几天后。搬家日。
黄子弘凡的公寓里一片狼藉。纸箱堆满了客厅,敞开着,露出里面各种零碎物品——乐谱、书籍、CD、衣服、游戏手柄……还有几个巨大的、装着画具和半成品画框的箱子。
黄子像个精力过剩的大型犬,在纸箱间穿梭忙碌。他动作麻利却毛糙,抱起一个沉重的画具箱时,不小心被脚下的电源线绊了一下,箱子脱手——
“小心!”穆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箱子,指尖却被他箱角粗糙的木刺划了一下,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痕。
“嘶!”穆沐蹙眉。
“啊!对不起对不起!”黄子立刻丢下箱子,紧张地抓过她的手查看,“疼不疼?我去拿创可贴!”
“没事。”穆沐抽回手,看着满屋狼藉,无奈地叹了口气,“……你还是去收拾你的乐谱吧。画具我来。”
黄子有些讪讪地摸了摸鼻子:“哦……好。”他转身走向那堆散落的乐谱,蹲在地上开始整理。
穆沐摇摇头,走到那个巨大的画具箱前。她深吸一口气,弯下腰,准备重新搬动。就在这时,黄子突然又凑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个创可贴。
“手。”他声音带着不容拒绝的坚持。
穆沐伸出手。
黄子小心翼翼地撕开创可贴,动作轻柔地、像对待一件易碎品般,贴在她指尖那道细微的红痕上。他的指尖温热,带着薄茧,轻轻拂过她的皮肤,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
贴好后,他并没有立刻松开,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个小小的创可贴,然后抬起头,看向穆沐的眼睛。他的眼神清澈而专注,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歉意和满满的、毫不掩饰的爱意。
“以后……我会小心的。”他低声说,像是在做一个郑重的承诺。
穆沐看着他认真的样子,心底那片曾经坚硬的冰层,又无声地融化了一小块。她没说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细小尘埃。两人在狼藉的纸箱间各自忙碌着。黄子一边整理乐谱,一边哼着不成调的歌,偶尔被自己绊倒,发出懊恼的嘟囔。穆沐则安静地整理着她的画具,动作有条不紊,偶尔抬眼看向那个笨拙却无比认真的身影,眼底深处那抹冰封的蓝色,在阳光的映照下,悄然折射出温润的光泽。
她的指尖,无意识地、轻轻抚过那个贴在手背上的、小小的创可贴。那里,仿佛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热和那份小心翼翼的珍重。
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而温暖的归属感,如同藤蔓般,悄然缠绕上她曾经荒芜的心房。那些被深埋的、关于孤独和不确定性的恐惧,在这片由笨拙、热情和无声守护构筑起的港湾里,第一次,感受到了真正意义上的……消融。
新居位于北京东三环一处闹中取静的高层公寓。巨大的落地窗将城市的喧嚣与繁华框成一幅流动的画卷,而窗内,则是属于两个人的、初具雏形的温暖巢穴。
搬家后的混乱持续了几天。纸箱被拆开,物品各归其位。属于黄子弘凡的痕迹——巨大的专业监听音箱、堆满乐谱和效果器的架子、角落里那把原木色吉他、冰箱上贴满的卡通磁贴和写着“记得买牛奶!”的便利贴——开始与穆沐的世界——占据整面墙的定制画架、堆满矿物颜料和松节油的置物架、书架上厚重的艺术画册、窗边几盆造型冷峻的绿植——缓慢而坚定地交融、渗透、共生。
客厅一角,穆沐那幅巨大的《静默的潮汐》系列之一被精心悬挂在墙上,那片冰冷的银灰在阳光下折射出微妙的光泽,与旁边黄子收藏的一张限量版爵士黑胶唱片封面(色彩浓烈奔放)形成奇异的视觉碰撞。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上,并排放着两只不同款式但同样磨损了手柄的马克杯——一只印着抽象几何线条(穆沐的),一只印着傻笑的柴犬(黄子的)。玄关的鞋柜里,昂贵的手工皮鞋和高跟鞋旁边,随意塞着几双色彩鲜艳的限量版球鞋和沾着颜料的帆布鞋。
一种奇异的、充满烟火气的和谐感,在这片曾经各自独立的领地上悄然滋生。
清晨六点半。主卧厚重的遮光窗帘隔绝了大部分光线,室内一片昏暗宁静。
穆沐的生物钟准时唤醒了她。她睁开眼,适应了一下黑暗,侧头看向身边。
黄子弘凡睡得正沉。他整个人陷在柔软的羽绒被里,只露出小半张脸。浓密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安静的阴影,嘴唇微微张着,发出均匀而绵长的呼吸声。一条手臂霸道地横亘在她的腰间,带着一种无意识的、充满占有欲的沉重感。
穆沐小心翼翼地挪开他的手臂,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拆解一件易碎品。她坐起身,揉了揉有些发麻的肩膀,准备下床。
“唔……”身后传来一声模糊的咕哝。黄子无意识地翻了个身,手臂在空中摸索了一下,精准地再次搭回她的腰上,甚至把她往怀里更紧地搂了搂,下巴无意识地蹭了蹭她的后颈窝,发出满足的喟叹。
穆沐:“……” 她无奈地叹了口气。赖床功力,果然与日俱增。
她再次尝试挪开他的手臂。这次,黄子似乎被惊扰了,眉头微蹙,闭着眼哼哼唧唧:“……五分钟……就五分钟……”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和撒娇般的鼻音。
穆沐看着他沉睡中毫无防备、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脸,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纵容。她放弃了强行起床的念头,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手机,调出闹钟APP。
几秒钟后——
一阵极其聒噪、节奏强劲、带着强烈电子金属感的摇滚乐骤然在寂静的卧室里炸响!音量被调到了最大!
“嗷——!”黄子如同被针扎般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头发乱得像鸡窝,脸上写满了惊魂未定和巨大的茫然!“什……什么情况?!”
穆沐淡定地按掉闹钟,将手机屏幕转向他:“七点了。你九点有排练。”
黄子呆滞地看了看手机屏幕,又看了看穆沐平静无波的脸,随即像被抽干了骨头一样,哀嚎一声,直挺挺地重新倒回床上,用被子蒙住头:“……魔鬼!穆老师你是魔鬼!”
穆沐没理他,掀开被子下床。走到门口时,她脚步顿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裹成蚕蛹、散发着巨大怨念的身影。一丝极淡的笑意,如同蜻蜓点水般掠过她的嘴角。
她走进厨房,开始准备简单的早餐。吐司机发出“叮”的一声轻响时,卧室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黄子顶着一头乱发,睡眼惺忪、脚步虚浮地晃了出来,像一只还没睡醒的大型犬。
“早……”他含糊不清地嘟囔着,极其自然地从背后环住正在倒咖啡的穆沐的腰,把下巴搁在她肩膀上,闭着眼,贪婪地嗅着她颈间清爽的沐浴露香气。
“刷牙。”穆沐头也不回,声音平淡。
“再抱五分钟……”黄子耍赖,手臂收紧。
“三秒。”穆沐不为所动。
“三分钟!”
“两秒。”
“……”
黄子哀怨地松开手,一步三晃地走向卫生间。穆沐看着他摇摇晃晃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在咖啡杯沿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午后。阳光透过纱帘,在客厅地板上投下柔和的光斑。
黄子盘腿坐在地毯上,怀里抱着吉他。他刚结束一个线上会议,脸上还带着工作后的疲惫,但眼神却异常专注。指尖在琴弦上跳跃,弹奏着一首旋律舒缓、带着淡淡忧伤的新歌片段。他微微蹙着眉,似乎在寻找某个和弦的最佳表达。
穆沐坐在旁边的单人沙发上,腿上放着一个速写本。她没有画画,只是安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黄子低垂的眉眼和拨动琴弦的手指上。午后的阳光勾勒出他专注的侧脸轮廓,带着一种沉静的、令人心安的魅力。
一段旋律结束。黄子停下手指,抬头看向穆沐,眼神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询问:“这段……感觉怎么样?是不是有点……太闷了?”
穆沐的目光从速写本上抬起,落在他脸上。她没有直接评价音乐,而是指尖在速写本边缘轻轻点了点,声音平静:“像……深秋的湖面,落叶打着旋儿沉下去的感觉。闷,但……有重量。”
黄子愣了一下,随即眼睛亮了起来:“对!就是这个感觉!沉下去!不是飘着!”他像是得到了灵感,低头继续拨弄琴弦,旋律在原有的基础上多了一丝更清晰的、如同水波荡漾般的转折。
穆沐低下头,指尖无意识地在速写本空白的纸页上勾勒出几笔流畅的线条——一个低垂着头、抱着吉他、沉浸在音乐中的侧影轮廓。笔触轻盈,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温柔。
吉他声和笔尖划过纸页的沙沙声,交织成午后宁静的乐章。
周末下午。门铃响起。
穆沐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齐思钧。他穿着舒适的浅色休闲装,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果篮和一盒包装考究的营养品,脸上带着一贯温和亲切的笑容。
“小齐哥?”穆沐有些意外。
“嗨!沐沐!”齐思钧笑容灿烂,“听说你们搬新家了?过来认认门,顺便……给你们送点补给!”他扬了扬手里的东西,“黄子呢?又在赖床?”
“在厨房……研究新菜谱。”穆沐侧身让他进来,嘴角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齐思钧走进来,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不动声色地扫过整个客厅。
玄关:两双拖鞋整齐摆放(一大一小)。
客厅:巨大的画作与黑胶唱片和谐共存。沙发上有两个不同颜色的抱枕(一个冷灰,一个亮黄)。茶几上散落着几本乐谱和一本翻开的艺术杂志。
开放式厨房:黄子正背对着门口,手忙脚乱地在灶台前忙碌。他身上系着那条标志性的、印着傻笑柴犬的围裙,锅里滋滋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微妙的焦糊味?
“小齐哥!你来啦!”黄子听到动静,回过头,脸上沾着一点可疑的酱汁痕迹,笑容灿烂,“正好!尝尝我新学的红酒烩牛肉!马上就好!”
齐思钧看着他锅里那团颜色深褐、冒着可疑气泡的粘稠物体,又看了看旁边操作台上摆着的、切得大小不一、形状各异的胡萝卜块和洋葱丁,嘴角温和的笑容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
“咳……好……好……”齐思钧努力维持着表情管理,目光转向穆沐,“沐沐,你……不去指导一下?”
穆沐走到厨房岛台边,拿起水壶给齐思钧倒水,语气平淡:“让他自己发挥。艺术创作需要空间。”
黄子:“……” 他委屈地瘪了瘪嘴,转身继续和那锅“艺术品”搏斗。
齐思钧接过水杯,目光在穆沐和黄子之间来回扫视。他清晰地看到穆沐在放下水壶时,极其自然地抽了张纸巾,抬手擦掉了黄子脸颊上那点碍眼的酱汁。动作流畅,没有任何刻意,就像呼吸一样自然。而黄子,则极其自然地微微偏头配合了一下,随即又专注于他的锅铲大战,仿佛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互动。
齐思钧眼底的笑意加深了。他走到沙发边坐下,看着穆沐:“怎么样?新家还习惯吗?黄子没给你添太多麻烦吧?”
“还好。”穆沐在他对面坐下,端起自己的水杯,“他……精力旺盛。”语气平淡,却听不出任何抱怨。
“精力旺盛好啊!”齐思钧笑着,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厨房里那个手舞足蹈的身影,“总比死气沉沉强。我看他最近气色不错,人也精神多了。”他顿了顿,声音温和,带着洞察一切的暖意,“家里……也挺好。有模有样的。挺好。”
他拿起果篮里一个饱满的石榴,慢悠悠地剥着:“工作呢?新展筹备得怎么样?黄子那小子没吵着你创作吧?”
“下周开幕。在收尾。”穆沐回答,“他……练歌的时候,不吵。”
“那就好。”齐思钧点点头,将剥好的石榴籽放进一个小碟子里,推到穆沐面前,“尝尝?朋友果园刚摘的,甜。”他目光扫过穆沐无名指上那个设计简约、却极其独特的铂金指环(黄子送的“定情物”,非婚戒),又看了看厨房里那个正对着锅皱眉的黄子,眼底的笑意更深了。
他没有追问任何关于“关系”的问题,也没有打探任何细节。只是像一位真正关心他们的兄长,聊着工作,聊着生活,聊着无关紧要的琐事。但穆沐能清晰地感受到,他那温和的目光里,充满了了然、欣慰和一种无声的祝福。
“对了,”齐思钧像是突然想起什么,从包里拿出两张票,“朋友给的,下个月人艺那出新话剧的首演票。口碑不错。你们……有空可以去看看?放松一下。”
他将票放在茶几上,推到穆沐面前。票是两张连座。
穆沐看着那两张票,又抬眼看了看齐思钧温和的笑脸。她没有拒绝,只是轻轻点了点头:“谢谢小齐哥。”
厨房里传来黄子兴奋的喊声:“开饭啦!小齐哥!穆老师!快来尝尝我的杰作!”
齐思钧和穆沐对视一眼。穆沐眼底罕见地掠过一丝无奈的笑意。齐思钧则笑着摇摇头,站起身:“来了来了!让我看看我们黄大厨的‘杰作’!”
三人围坐在餐桌旁。黄子一脸期待地看着齐思钧和穆沐品尝他那锅颜色可疑的“红酒烩牛肉”。
齐思钧面不改色地吃了一块,咀嚼了几下,然后端起水杯喝了一大口,才慢悠悠地开口:“嗯……创意十足。就是……下次红酒可以少放半瓶,火候……再小一点。”
黄子:“……” 他看向穆沐。
穆沐面不改色地咽下口中的食物,放下筷子,端起水杯:“……盐,放多了。”
黄子瞬间蔫了,像只被戳破的气球。
齐思钧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慢慢来!做饭嘛,熟能生巧!总比点外卖强!”他看向穆沐,意有所指地眨眨眼,“对吧,沐沐?”
穆沐端起水杯,借着喝水的动作,掩去了唇角那抹再也藏不住的、清浅而真实的弧度。
阳光透过落地窗,洒在餐桌上,照亮了盘中那团失败的“杰作”,也照亮了三人脸上温暖的笑意。空气里弥漫着食物的味道(尽管不太成功)、水果的清甜和一种名为“家”的、温暖而踏实的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