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画室门前的对峙

五月的北京，艺术园区的午后阳光带着一种慵懒的燥热。高大的梧桐树筛下细碎的光斑，落在爬满藤蔓的红砖墙上。穆沐的画室门口，几盆无人打理的绿植在阳光里蔫蔫地垂着叶子。空气里弥漫着颜料、尘土和植物蒸腾水汽的混合气息。

穆沐刚从库房清点完一批即将运往上海参展的画作回来。她穿着沾了灰的深蓝色工装裤，长发随意挽成一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被汗水黏在额角。手里拎着一个沉重的工具箱，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连续几天的布展准备让她身心俱疲，只想快点回到画室那方安静的、只属于她的空间里，洗把脸，然后一头扎进那幅即将完成的《静默的潮汐》中，让那片冰冷的银灰吞噬掉所有的疲惫和杂念。

她掏出钥匙，低头准备开门。

就在钥匙即将插入锁孔的瞬间，一种极其强烈的、被注视感如同电流般猛地窜上她的脊椎！

她动作一僵，猛地抬起头！

画室门口那棵高大的梧桐树投下的浓密阴影里，一个挺拔的身影正静静地倚靠着粗糙的红砖墙。他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卡其色工装裤，身形轮廓在斑驳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清晰。午后的阳光穿过树叶缝隙，在他蓬松的黑发上跳跃，在他棱角分明的侧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线条。

是黄子弘凡。

他就那样安静地站在那里，没有玩手机，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微微低着头，目光落在自己交叠在身前的双手上。姿态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静的等待感，与之前演唱会后台那种火山爆发般的冲动判若两人。阳光勾勒出他略显清瘦的下颌线和紧抿的唇线，那唇线绷得有些紧，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持。

穆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紧！一股混杂着巨大恼火、荒谬感和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猝不及防的慌乱瞬间冲上头顶！他怎么找到这里的？！他到底想干什么？！那些短信、那些邀请函、那些无声的示好还不够吗？！非要这样步步紧逼？！

她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脸上瞬间覆上一层比画布上那片银灰更冷的冰霜。她不再看他，径直走上前，钥匙​“咔哒”​一声插入锁孔，用力拧开！

就在她准备推门而入的刹那——

“穆沐。”

黄子弘凡的声音响起。不高，甚至带着点低沉，却清晰地穿透了午后的寂静，像一颗石子投入死水潭。

穆沐推门的动作猛地顿住！她没有回头，背对着他，握着门把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冰冷的金属里。

“我们谈谈。”黄子从阴影里走出来，站定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阳光落在他身上，照亮了他年轻却带着明显疲惫的脸庞，眼底有淡淡的乌青，但那双黑亮的眸子却异常明亮、异常坚定，像淬炼过的黑曜石，直直地、毫不闪避地凝视着她的背影。

“没什么好谈的。”穆沐的声音冷得像冰渣，没有丝毫温度，“请你离开。”

“为什么？”黄子向前一步，声音依旧低沉，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为什么连一次好好说话的机会都不肯给我？为什么一定要像躲瘟疫一样躲着我？”他的语气不再是之前的恳求或委屈，而是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后的、带着痛楚的质问。

穆沐猛地转过身！眼底的冰霜瞬间被点燃成两簇愤怒的火苗：“黄子弘凡！你到底想怎么样？！演唱会后台还不够吗？短信轰炸还不够吗？匿名送票还不够吗？！你是不是觉得这样很有趣？看着我像个傻子一样被你耍得团团转？！”

“我没有耍你！”黄子也提高了声音，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委屈，“我只是想见你！想跟你说话！想告诉你……”他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翻涌的情绪，眼神里的坚定混合着痛苦，“想告诉你，《惊虹》那首歌……不是控诉！不是指责！更不是……为了让你愧疚！”

他向前又逼近一步，距离近得穆沐能清晰地看到他眼底翻涌的血丝和那深不见底的痛楚：“那是我……那是我唯一能抓住的、关于你的东西了！那些波士顿的雪、新年的烟花、一起看过的夕阳、你画室里那片蓝……那些‘浪漫的碎片’！它们太美好了！美好得……像一场梦！可它们也……太痛了！痛得我每次唱它，都像在把心挖出来再碾碎一遍！”

他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每一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滚烫的血气：“我写它，唱它，不是要你回头！我只是……我只是……放不下！我只是想让你知道，那些东西……它们真实存在过！它们在我心里……烧出了一个洞！一个填不满的洞！”

穆沐被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如同岩浆般滚烫的痛苦灼伤了！她下意识地后退半步，脊背重重撞在冰冷的门板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冲破喉咙！她张了张嘴，想反驳，想让他闭嘴，想把他推开！但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声音！那些被她深埋的、刻意遗忘的“碎片”，被他用如此惨烈的方式重新挖掘出来，暴露在刺眼的阳光下！

“所以……”黄子看着她苍白的脸和眼底翻涌的复杂情绪，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最后的孤注一掷，“至少告诉我……穆沐……告诉我，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当年在波士顿……在疫情最绝望的时候……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让你连一句‘再见’都不肯好好说？让你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抱着那点可怜巴巴的念想……像个迷路的孩子一样……找了这么多年？！”

他死死地盯着她的眼睛，眼神锐利得仿佛要刺穿她所有的伪装：“告诉我！让我死心！也让我……有个理由放过我自己！就算……就算我们真的回不去了……就算……”他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就算……就当我们重新认识一次朋友？不行吗？”

​​“朋友？”​​ 穆沐像是被这个词狠狠刺痛了，猛地抬起头！眼底的冰层彻底碎裂，露出底下汹涌的、压抑了太久的暗流！那些被她强行冰封的恐惧、无助、自我厌弃和对未来的绝望，如同决堤的洪水般冲垮了理智的堤坝！

“朋友？！”她几乎是吼了出来，声音因为激动而尖锐颤抖，“黄子弘凡！你懂什么？！你懂那种整个世界都在崩塌的感觉吗？！毕业展取消！所有计划被打碎！被困在那个该死的公寓里！看着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听着救护车没日没夜地叫！你不知道明天会不会感染！不知道家人怎么样！不知道未来在哪里！什么艺术！什么梦想！什么狗屁爱情！都他妈是泡沫！一戳就破！”

她的眼眶瞬间红了，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巨大的、无处宣泄的愤怒和积压已久的委屈：“我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连明天在哪里都不知道！我怎么去相信你说的未来？！怎么去相信你那些……那些像水晶球一样漂亮的承诺？！我拿什么去相信？！拿我的恐惧吗？！拿我的绝望吗？！”

她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像一条被抛上岸濒死的鱼：“我累了！黄子！我累得只想把自己关起来！只想……只想把所有的门都锁死！把所有的光都挡在外面！我保护不了你！我更保护不了我自己！所以……分手……是我唯一能做的！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问题！是我……是我根本不相信……我能接住任何东西！包括你！”

最后几个字，她几乎是嘶吼出来的，带着一种自毁般的残忍和彻底的疲惫。吼完后，她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身体微微摇晃，靠着门板才勉强站稳。眼泪毫无征兆地涌了上来，但她死死咬着下唇，不让它们落下，只是倔强地、带着一种破碎的脆弱感，瞪着眼前同样被震住的男人。

空气死寂。只有两人粗重的喘息声在狭窄的门廊里回荡。

黄子弘凡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穆沐的话像一把把冰冷的匕首，狠狠扎进他的心脏！他看着她苍白脸上那倔强又脆弱的泪光，看着她眼底那片深不见底的、如同冰海裂缝般的绝望和自毁倾向……巨大的心痛和一种迟来的、如同顿悟般的理解，如同海啸般瞬间淹没了他！

原来……是这样。

原来波士顿那个冰冷的清晨，她推开的不只是他，更是她自己对未来的全部希望和信任。

原来她把自己锁进堡垒，不是因为不爱，而是因为……她不相信自己值得被爱，更不相信自己能守护住那份爱！​​

“所以……”黄子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种近乎窒息的痛楚和一种无法言喻的怜惜，“不是我不够好，不是你不够喜欢……是你……你不敢相信我能接住你？​”

他猛地向前一步！动作快如闪电！在穆沐还没来得及反应之前，滚烫而带着薄茧（练琴留下的痕迹）的手掌已经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一把扣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之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

穆沐被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那滚烫的触感惊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却被他死死钳制住！

“看着我！”黄子低吼一声，另一只手猛地抬起，​带着灼热的温度，用力捧住了她的脸颊！​​ 强迫她抬起头，直视他那双此刻燃烧着火焰般光芒的眼睛！

那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痛苦和质问，只剩下一种近乎疯狂的、灼热的、不顾一切的坚定和证明欲！​​

“穆沐！你听清楚！”他的声音低沉而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灵魂深处迸发出来，带着滚烫的烙印，“我不是水晶球！我不是你画布上那片一碰就碎的蓝！我是黄子弘凡！是那个在波士顿雪夜里莽撞地闯进你世界的笨蛋！是那个被你推开却他妈死都忘不了你的傻子！”

他的呼吸灼热地喷在她的脸上，眼神像两团燃烧的炭火：“你说你保护不了？你说你接不住？好！那我来！我来接住你！我来保护你！就算你把自己锁进铜墙铁壁！就算你把自己冻成一块冰！我也要把那扇门砸开！我也要把你从那片该死的冰海里捞出来！”

他的脸猛地凑近！滚烫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气息瞬间将她笼罩！

“因为——”

最后一个字音未落！

他的嘴唇已经带着一种近乎粗暴的、混合着痛楚、不甘、愤怒和绝望般炽热的证明欲，​重重地、不容分说地压了下来！​​

​砰！​​

这不是一个吻。

这是一场攻城略地的战争！​​

是一次灵魂的撞击！​​

是一把试图强行撬开冰封堡垒的、烧红的钥匙！​​

他的唇滚烫而干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和掠夺感，狠狠地碾过她微凉而柔软的唇瓣！没有试探，没有温柔，只有一种近乎毁灭性的、绝望般的占有和证明！​​ 他像是要将自己所有的痛苦、思念、不甘和那如同燎原之火般燃烧的爱意，都通过这个吻，​强行灌注进她的灵魂深处！​​

穆沐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愤怒、所有的冰冷防备，在这个带着毁灭气息的吻面前，如同脆弱的冰层般轰然碎裂！手腕被他死死扣住，脸颊被他滚烫的手掌固定，身体被他灼热的气息和强硬的力道完全笼罩！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腔里那颗心脏如同战鼓般疯狂地撞击着她的身体！

​​“唔……”​​ 一声模糊的、带着惊恐和窒息感的呜咽被她强行咽了回去！她试图偏头躲闪，却被他更用力地固定住！他的舌尖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蛮横地撬开了她紧咬的牙关！​​ 滚烫的气息混合着一种独属于他的、带着柠檬洗发水和汗水味道的男性气息，瞬间席卷了她的口腔！

这不是爱抚。

这是烙印！​​

是宣告！​​

是一场带着血腥味的、试图将彼此灵魂都彻底燃烧殆尽的献祭！​​

穆沐的身体在他强势的禁锢和掠夺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更原始的、被强行唤醒的、如同电流般窜遍全身的剧烈冲击和失控感！​​ 冰封的堡垒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巨大的撞击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细微而清晰的碎裂声！​​

这个吻持续的时间并不长，却仿佛耗尽了一个世纪。

黄子终于松开了她。他微微喘息着，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那双黑亮的眼睛依旧死死地盯着她，眼神里翻涌着尚未平息的激烈情绪——痛苦、渴望、证明后的短暂虚脱，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执着。

穆沐背靠着冰冷的门板，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刚从深海里被打捞上来。嘴唇红肿，带着一丝细微的刺痛感（或许是被他牙齿磕到了）。脸颊上还残留着他手掌滚烫的触感。手腕被他捏过的地方隐隐作痛。她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眼神涣散，带着一种巨大的茫然和……被强行撕开的、赤裸裸的脆弱感。​​

她甚至不敢抬头看他。只是下意识地抬起那只自由的手，​指尖颤抖着、轻轻触碰了一下自己滚烫而麻木的唇瓣。​​

空气中弥漫着死寂。只有两人粗重而混乱的喘息声。

黄子看着她的样子，眼底翻涌的激烈情绪渐渐沉淀下去，化作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痛楚和怜惜。他缓缓抬起手，似乎想触碰她红肿的唇，指尖却在距离她脸颊几厘米的地方停住，微微颤抖着，最终无力地垂落。

“……对不起。”他声音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悔和疲惫，“我……我太急了。”

穆沐依旧低着头，没有回应。她的手指还停留在唇上，指尖冰凉。

“但我刚才说的话……每一个字，都是真的。”黄子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穆沐，给我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别……别再把自己关起来了。好吗？”

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包含了太多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然后，他缓缓地、一步一步地后退。没有再说任何话，转身，走进了午后炽热的阳光里。高大的身影在梧桐树的光影下，拉出一道长长的、带着无尽孤寂和决绝的影子。

穆沐依旧背靠着冰冷的门板，一动不动。午后的风吹过，撩起她颊边散落的碎发。她缓缓抬起眼，望向那个消失在阳光尽头的背影。指尖无意识地、再次轻轻抚过自己依旧滚烫的唇瓣。​​

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刚才那个吻带来的、如同烙印般灼热的痛楚和……一种陌生而汹涌的悸动。​​

画室门口，一片寂静。只有阳光无声地流淌。墙角那几盆蔫蔫的绿植，在微风中轻轻晃动了一下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