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无名街角的泪

后台通道的空气浑浊而压抑，弥漫着汗味、发胶喷雾的甜腻、电器散热的焦糊味和一种演出结束后特有的、混杂着亢奋与疲惫的粘稠气息。脚步声、对讲机的电流杂音、工作人员急促的指令声交织成一片混乱的背景噪音。

穆沐的手握在冰冷的金属防火门把手上，指尖传来金属特有的、带着轻微锈蚀感的凉意。身后通道深处传来的那阵由远及近、如同失控鼓点般狂奔的脚步声，以及那声穿透嘈杂的呼喊——“黄子老师！您慢点！出口在这边！”——像一道无形的闪电，瞬间劈开了她试图维持的平静外壳！

心脏在胸腔里猛地一沉，随即如同脱缰野马般疯狂擂动起来！​​ 血液仿佛在瞬间涌向四肢百骸，又在下一秒被冻结！一种强烈的、几乎让她窒息的预感攫住了她！

她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推开门，或者转身。

身后那沉重急促的脚步声已经如同飓风般席卷而至！

“砰！”

防火门被一股巨大的力量从内侧猛地推开！门板撞在墙上发出沉闷的巨响！

穆沐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带得一个趔趄，下意识地松开了门把手，踉跄着后退半步。刺眼的、混杂着城市霓虹和汽车尾灯光线的室外光线瞬间涌入昏暗的通道口，刺得她微微眯起了眼。

一个高大、带着强烈压迫感的身影，裹挟着后台通道里所有的混乱气息和浓烈的舞台余热，​如同失控的炮弹般冲了出来！​​ 他几乎是撞开了门，也撞开了站在门边试图引导他的工作人员！

是黄子弘凡。

他就这样猝不及防地、毫无缓冲地、如同从舞台中央直接跳入现实般，闯入了穆沐的视野！

他依旧穿着那身缀满细碎亮片的银灰色演出服，在通道口昏黄路灯和远处霓虹的映照下，折射出迷离而破碎的光晕。脸上舞台妆浓重而华丽——眼线勾勒出深邃的轮廓，眼影带着舞台灯光下夸张的金属光泽，唇色被灯光吃掉了些许，显出几分疲惫的暗红。汗水彻底浸湿了他的额发，几缕发丝凌乱地贴在汗涔涔的额头和鬓角。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如同风箱拉动般的粗重喘息声，显然刚才那一路狂奔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他的目光，​如同两道燃烧的探照灯，带着一种近乎疯狂的急切和难以置信的狂喜，瞬间锁定了站在通道口、被光线勾勒出清晰轮廓的穆沐！​​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冻结。

喧嚣的后台出口外，车辆引擎的轰鸣、工作人员维持秩序的喊声、远处散场人流的嘈杂……所有声音都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世界只剩下通道口这片被昏黄路灯切割出的、狭小而凝滞的空间。

黄子弘凡就那样直直地站在穆沐面前，距离近得几乎能感受到他身上散发出的、如同熔炉般滚烫的舞台热气和汗水蒸腾的气息。他剧烈地喘息着，嘴唇微张，似乎想说什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在舞台上光芒万丈、深邃如海的眼眸，此刻死死地、一瞬不瞬地、带着一种近乎贪婪的、失而复得般的狂喜和巨大的、无法言说的委屈，牢牢地钉在穆沐的脸上！​​

那眼神太过复杂，太过浓烈，太过赤裸！

​像濒死的旅人终于看到了绿洲的幻影！​​

​像迷途的孩童在绝望的暴风雪中突然看到了归家的灯火！​​

​像燃尽的苍穹下，那颗唯一不肯坠落的、固执地燃烧着自己的星辰！​​

那里面翻涌着太多穆沐无法解读、也不敢解读的情绪——震惊、狂喜、委屈、愤怒、思念、痛苦、以及一种近乎绝望的、不顾一切的……乞求？​​

穆沐完全僵在了原地。

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冷静、疏离、预设好的应对方案，在这一刻被那双眼睛里的风暴彻底撕碎！她甚至没能第一时间认出眼前这个浓妆艳抹、汗水淋漓、带着强烈舞台痕迹的男人是谁。巨大的冲击让她失去了所有反应能力，只能被动地承受着那两道目光的灼烧，感觉自己的皮肤都要被那目光点燃！

“穆……沐？” 终于，一个极其干涩、沙哑、带着剧烈喘息后无法控制的颤抖的声音，艰难地从黄子弘凡的喉咙里挤了出来。声音很轻，却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狠狠拉扯过凝固的空气。

这个名字，这个声音，终于刺破了穆沐的茫然。

是他。

真的是他。

那个在波士顿雪夜里莽撞闯入她世界的少年。

那个在跨年夜烟花下紧紧拥抱她的少年。

那个被她亲手推开、在机场沉默告别的少年。

那个在巨大海报上光芒万丈、眼神深邃的艺人。

那个刚刚在舞台上，用一首《惊虹》唱得撕心裂肺、仿佛要把灵魂都呕出来的歌手。

所有的记忆碎片，如同被投入沸水的冰块，瞬间炸裂、翻涌、碰撞！巨大的眩晕感席卷而来！

“……”穆沐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只剩下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失控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沉闷而巨大的轰鸣！

黄子弘凡看到她眼底那一闪而逝的震惊和茫然，像是得到了某种确认。巨大的狂喜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他猛地向前一步，动作急切得甚至有些踉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般的急切和恐慌：

“别走！穆沐！等我一下！就一下！” 他语无伦次，眼神死死锁住她，仿佛生怕下一秒她就会化作烟雾消失，“我……我去交代一声！马上！你等我！就在这里！等我！”

他甚至没有等穆沐的任何回应——或许他根本不敢等。他猛地转身，像来时一样，又一阵风似的冲回了那扇半开的、黑洞洞的防火门里！身影瞬间被通道内的昏暗吞噬。只留下那扇门在惯性下微微晃动着，发出吱呀的轻响。

通道口，只剩下穆沐一个人。

还有那个被黄子撞开、此刻正目瞪口呆、一脸茫然地看着她的工作人员。

冰冷的夜风从通道外吹进来，带着城市特有的尘埃和尾气的味道，吹散了刚才那短暂窒息的热度。穆沐被这冷风一激，猛地打了个寒颤！仿佛从一场极其短暂、却又无比漫长的噩梦中惊醒！

刚才发生了什么？

黄子弘凡？

他认出她了？他追出来了？他让她……等他？

混乱的思绪如同沸腾的开水，在她脑中翻滚！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无法言喻的恐慌感瞬间攫住了她！她不能等！绝对不能！

就在这时，一直处于震惊石化状态的小唐终于回过神，一把抓住穆沐的手臂，声音因为激动和紧张而尖锐变调：“沐姐！是黄子！黄子弘凡！他……他让你等他？！天哪！我们……”

“走！”穆沐的声音像是从冰窖里挤出来，冰冷、短促、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她甚至没有看小唐一眼，猛地甩开她的手，几乎是跌跌撞撞地冲出了通道口！​​

通道外是一条相对僻静的后街。街对面是体育馆巨大的停车场出口，此刻正有车辆陆续驶出。一辆亮着“空车”红灯的出租车恰好停在路边，司机正探头出来张望。

穆沐像抓住救命稻草一般，用尽全身力气冲了过去！高跟鞋在粗糙的路面上敲击出凌乱急促的声响。

“师傅！走！”她猛地拉开后车门，几乎是把自己摔了进去！声音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和喘息。

“哎！去哪？”司机被她的样子吓了一跳。

小唐也紧跟着钻了进来，气喘吁吁，脸上还带着难以置信的兴奋和茫然：“沐姐！我们……”

“开车！随便去哪！快！”穆沐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崩溃边缘的尖锐！她的手指死死抠住前排座椅的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她甚至不敢回头看一眼那个通道口！

司机被她的气势吓到，下意识地踩下油门。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就在出租车启动的瞬间！

“穆沐——！！！”

一声撕心裂肺的呼喊，如同受伤野兽的悲鸣，穿透了车窗玻璃，狠狠砸进穆沐的耳膜！

她猛地转过头！

透过深色的车窗玻璃，她看到——

黄子弘凡再次从那个昏暗的通道口冲了出来！他跑得比刚才更加疯狂，更加不顾一切！演出服上的亮片在路灯和远处霓虹的映照下，随着他剧烈的奔跑动作，​折射出无数道破碎的、如同泪光般闪烁的光芒！​​ 他脸上浓重的舞台妆被汗水冲刷出几道狼狈的痕迹，那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已经启动的出租车，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无法置信的绝望和……如同孩童被遗弃般的、纯粹的、撕心裂肺的痛苦！​​

他徒劳地追着加速驶离的出租车，踉跄着跑了几步，伸出的手臂僵在半空，像是要抓住什么，却只抓住了一片冰冷的空气和汽车尾气。

“穆沐——！！”他又喊了一声，声音已经带上了无法抑制的哽咽和沙哑。他最终停了下来，站在空旷、冰冷、被城市霓虹和路灯切割得光怪陆离的街角。高大挺拔的身影在那一刻，​佝偻着，微微颤抖着，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茫然无措的、迷路的孩子。​​

​​“在无名街角 倒映着霓虹…”​​ 歌词里的场景，以一种残酷到极致的方式在现实中上演。

​​“泪比烟火汹涌…”​​ 他脸上是否有真实的泪水滑落，隔着深色的车窗和渐远的距离，穆沐已无法看清。但他那剧烈颤抖的肩膀，那绝望伸出的手臂，那在破碎霓虹光影中折射出的、如同泪光般闪烁的亮片光芒，以及那双盛满了巨大痛苦和茫然的眼睛……比任何真实的泪水都更加汹涌，更加灼痛人心！​​

出租车加速，拐过街角。黄子弘凡那孤零零站在霓虹光影下的身影，瞬间被冰冷的建筑物彻底吞没，消失在后视镜的视野里。

车内一片死寂。只有引擎低沉的轰鸣和空调出风口送风的微弱声响。

穆沐僵硬地、缓缓地转回头。后背重重地靠回椅背，冰凉的皮质座椅让她打了个寒噤。她紧紧闭上眼睛，试图将刚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从脑海中驱逐出去。但那双绝望的眼睛，那声嘶力竭的呼喊，那如同迷路孩童般的身影，却如同烙印般刻在了她的视网膜上，挥之不去。

心脏依旧在胸腔里疯狂地、失控地撞击着，带来一阵阵尖锐的闷痛。喉咙发紧，指尖冰凉，身体深处传来一阵阵无法抑制的细微颤抖。她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紧握的拳头里，指甲已经深深陷进了掌心柔软的皮肉，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感。

“沐……沐姐？”小唐的声音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和巨大的震惊，打破了车内的死寂，“刚……刚才……真的是黄子弘凡？他……他认识你？他好像……哭了？”

穆沐猛地睁开眼。眼底深处翻涌着剧烈的情绪风暴——震惊、恐慌、无措、还有一丝……被强行撕开的、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尖锐的刺痛感。她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冲破喉咙的窒息感。然后，她侧过头，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的城市夜景。霓虹灯的光芒在她苍白的脸上投下明明灭灭、冰冷而模糊的光影。

她的声音响起，​刻意压平了所有情绪，带着一种近乎冷酷的轻描淡写，​​ 像是在讲述一个与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嗯。以前在波士顿……认识的一个小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