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离酒店厚重的窗帘隔绝了绝大部分光亮,只留下一条狭长的缝隙,投射进一线惨淡的、缺乏温度的天光。房间里弥漫着消毒水和一次性洗漱用品混杂的、挥之不去的、令人窒息的冰冷气味。空气沉闷凝滞,像被裹在沉重的塑料膜里,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细微的摩擦音。黄子弘凡蜷在靠窗的那张单人沙发上,蜷缩的姿势与他高大的身形显得格格不入,像个被强行塞进狭小盒子的物件。
十几个小时跨越半个地球的飞行,叠加转机途中无数遍反复洗手消毒、体温检测、表格填写的机械流程,加上抵达后被一辆专用的、车窗蒙着厚厚塑料布的大巴车直接运送至此……整个过程像一场光怪陆离的噩梦。身体因时差和高度紧张带来的疲惫沉重得如同灌铅,但更沉重的是心口那片沉甸甸、空落落的巨大空洞——是波士顿清晨那扇在他面前决绝合拢的公寓门留下的废墟。
十几个小时前,他还站在波士顿冰冷的路边,看着她深藏在兜帽阴影里的侧脸,像一个被宣判流放的囚徒。现在,他被安置在这座繁华都市中心一座拔地而起的玻璃立方体中,却感觉自己悬浮在半空,失去了所有立足的根基。落地窗外庞大的城市如同一个巨大的精密仪器在高速运转,车流、人潮、远处施工塔吊的剪影……但这一切隔着厚厚的隔音玻璃,如同观看一部按下静音的默片,透着一种奇异的失真感。而所有的声音,似乎都被禁锢在了这块十几平米的冰冷空间里——空调内机单调的白噪音,心脏在胸腔里沉闷孤寂的搏动声。
手机屏幕的光在昏暗的房间里刺得眼睛发痛。他点开了那个熟悉的联系人。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停留在他落地后给她报平安的一句:
【17:04】黄子:穆老师,我到了。隔离酒店还好,你呢?
后面跟着一个位置共享——北京市中心某地标建筑的定位。
如同石沉大海。
没有已读提示,更没有回复。时间从17:04跳到了21:47。对话框像一潭凝固的死水。
黄子弘凡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照亮了眼底那片浓得化不开的疲惫和一丝无处着力的茫然。他喉结滚动了几下,手指在键盘上方徘徊了很久很久,敲了又删,删了又敲。最终只发出一串字:
【21:51】黄子:窗户外面能看到国贸,不过跟画里不一样。刚听到楼下救护车的声音过去,心里猛地一揪……你一个人在家,窗户关好没有?没事别出门,东西我让人给你送?[皱眉]
字里行间试图恢复往日的一点熟稔和关切,却掩不住那份被冷落的焦急和小心翼翼。
发出去后,他几乎是立刻就紧紧盯着屏幕顶端,期待着那行“对方正在输入…”的出现,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
几秒钟。
十几秒。
一分钟过去了。
屏幕顶端依旧空白,只有那个冰冷的用户名躺在那里,安静得如同墓碑。
巨大的失落感像冰水兜头浇下。他烦躁地把手机屏幕按灭,丢在旁边的床铺上,发出轻微的闷响。黑暗再次拥抱了他。窗外的灯火透过厚重的窗帘缝隙,像无数只冷漠窥视的眼睛。波士顿公寓玄关那最后决绝的关门声,波士顿清晨街头那苍白的侧脸和缩回口袋的冰冷手指……无数画面碎片尖锐地切割着神经。挫败、委屈、巨大的不解和被遗弃的恐慌混杂交织,像无数条冰冷的毒蛇,缠绕得他快要窒息。
不行!不能这样!
他猛地又坐直身体,摸索着抓到手机,狠狠点亮屏幕!刺眼的光线让他眯起了眼。他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点开了拍摄功能,对着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和布满红血丝、写满疲惫却努力挤出一点笑意的脸。
“嗨……穆老师!”屏幕里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有些沙哑和刻意的轻快,“你看!这房间还挺大,就是没窗景(凑近镜头压低声音故作神秘状)。我还没吃隔离餐呢,据说还不错?哈…刚刚就是太累了,手机放一边充着电没看到你回没回……” 明显拙劣的借口。他停了一下,努力让笑容更自然一点:“对了!给你看个东西!看镜头外面!”
镜头摇晃着转过去,对准了窗户那条缝隙下望出去的城市灯光河流。
“你看外面!跟波士顿的雪不一样吧?这边晚上亮得像白昼……等隔离结束我……”
镜头又晃回来,重新对准了他自己的脸。笑容有些僵硬了,眼神里的疲惫和强撑掩饰不住。
“……等你画完了画给我看?哦不,等回去……或者拍照片也成……呃……” 他语无伦次地卡住壳,眼神慌乱地闪烁了几下,像是词穷了,又像被某种更深的情绪击中。
然后,他伸出手指,不是对着镜头,而是无意识地、带着点犹豫和笨拙地,轻轻擦过手机的摄像头——那个冰冷的玻璃小圆点。动作极其轻微,像是在擦拭镜头,又像是……在无措地试图通过这冰冷的介质,去触碰屏幕另一边那个他极度渴望触摸却遥不可及的身影。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不易察觉的、微弱的颤抖,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她:
“你说……是不是风太大了,信号都被吹断了?”
【视频发送】
这一次,“对方正在输入……” 的提示没有出现。
一个小时后,终于有了回应。
一个极其简单的字:
“嗯。”
随后那些兵荒马乱的隔离日子,像是被按下了某种诡异的快进键。黄子弘凡像个高速旋转却找不到中心的陀螺。
他强迫自己保持“正常”的、甚至是亢奋的状态。他积极和国内的团队联系,隔着网络商量着“解封”后可能的演出、节目、学习安排(他的学业因疫情陷入尴尬的暂停状态)。他在狭小的房间里对着摄像头直播自娱自乐的“弹唱小会”——对着稀稀落落的粉丝弹唱一些经典的或者自己改编的小调,语速飞快地和弹幕互动,笑声爽朗,讲着各种无伤大雅的笑话,努力把自己在镜头下变成一个行走的“充电宝”。他整理行李(那口巨大的、如同冰棺般承载着波士顿回忆的行李箱被塞在衣柜深处),把带回来的书翻出来一遍遍读。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每次关上摄像头,每一次放下电话,每一次声嘶力竭的演唱结束,灯光熄灭之后,那种瞬间涌上的巨大空虚和疲惫感,是如何将他狠狠拖入冰冷的深渊。他像一个电量耗尽又被迫强行开机的机器人,发出最后嘶哑的噪声。
他给穆沐的信息如同疯狂的潮水,昼夜不息。
【07:21】黄子:[图片] 早午餐!终于有水果了!给你留了个芒果!虽然过不去……[呲牙](配图是隔离餐里一个青皮的芒果)
【13:50】黄子:[视频] 刚用吉他瞎练了一下这段旋律(哼唱一小段跳跃的旋律),是不是有点你说的‘水中光’的味道?(然而波士顿公寓里的那个拥抱与解读,早已被冰封)
【22:43】黄子:今天直播有人问我波士顿……我脑子一懵,然后开始瞎掰说雪很厚……其实现在那边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穆老师?你那边还好吗?买东西方便吗?我给你网上订点?
【00:15】黄子:[图片] 窗外的光河(深夜窗外城市灯光照片)。刚练完声,睡不着。想起你画室窗户正对着那棵秃树……现在发芽了吗?
起初,穆沐偶尔还会回复。回复变得越来越简略,间隔时间越来越长。
“嗯。”
“收到。”
“不用。”
“没事。”
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带着疲惫到极致的疏离。
【对方正在输入……】 的提示出现频率越来越低,消失的速度越来越快。像风中的烛火,在黄子一次次的试探和呼唤中,无声地、倔强地熄灭。她的头像始终是那片熟悉的、沉静的蓝色(她的《未完成的夏天》局部),如同一个拒绝交流的封印。
黄子像一个固执地拍打着厚重冰层的孩子。冰层下是让他心魂牵绕的光亮,他用尽力气去呼唤,得到的只有冻僵手指的寒冷和无尽的回声。
【未读】 的红色标记像一个沉默的伤口,在对话框顶端无声地叫嚣。
他反复点击头像,查看毫无更新的朋友圈。那唯一可见的一条灰色细线,像一道冰冷的审判书。
真正的断裂,发生在一个没有星光也无风雨的普通深夜。压抑的隔离期进入尾声,关于“外面”的恐慌和封控仍在持续。黄子完成了一次线上节目的预录制工作(全程强打着精神,把“快乐小狗”演到声嘶力竭),回到空寂的房间,疲惫几乎击垮了他。
就在这时,手机嗡嗡震动。是穆沐的微信电话!
黄子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心脏狂跳,连按了几次才接通。电话那头异常安静,只有极其细微的、带着压抑感的呼吸声。
“穆沐?”黄子急切地开口,声音因紧张而变调,“你……还好吗?刚才录制有点晚,没看到消息……”
“黄子。”穆沐的声音切了进来。冰冷,平直,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冷静得异常残酷。像一把手术刀精准地切入等待麻醉的病体。那声音里透出一种黄子从未在她身上听过的——彻底的、心死的疲惫。
“我们结束吧。”五个字,像五颗冰弹,精准地、没有任何缓冲地射穿了话筒。
黄子大脑瞬间一片空白!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思绪仿佛被瞬间抽干!耳朵里尖锐的嗡鸣声占据了整个世界。他只感觉心脏位置猛地被一只冰冷的巨手攥紧,狠狠拧绞!连带着呼吸都停滞了。
“什……什么?”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干涩地挤出两个音节,语无伦次,“结束?不是…穆沐?你在说什么?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是不是谁欺负你了?还是因为隔离……我马上就能出去了!真的!明天最后一天!我立刻……我能找车……” 他的声音不受控制地拔高,带着恐慌和无措的颤音,像溺水的人拼命想抓住救命稻草。
“没有谁。”穆沐的声音依旧冰一样冷,甚至更沉了一点,压得他喘不过气,“我累了,黄子。”她顿了顿,似乎在积蓄某种力量,然后清晰地抛出冰冷的结论:
“我没办法相信你说的未来。它们像你镜头里那些……太过璀璨的泡泡。一戳就破。”
每一个字都像淬毒的针。
“不是的!穆沐!”巨大的委屈和恐慌猛烈地冲击着胸腔,黄子感觉眼眶瞬间湿热,喉头堵得厉害,声音都带上了哽咽,“我知道波士顿我混账!我知道我现在一堆麻烦!可我会……”
“是我不信。” 穆沐冰冷地截断他,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决绝和自我剖析,“我的问题。黄子。你很好,你的光……太烫人了。我害怕。我保护不了它,更害怕……被它灼伤后留下的那片焦黑。我累了。别再联系我了。我们都……需要空间。”
“空间?” 黄子喃喃地重复,眼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涌出眼眶,滚烫地滑过冰凉的脸颊,“我不怕!我可以等你!再久都……”
“别等!”穆沐的声音陡然凌厉起来,像一把冰锥扎向他最后的挣扎,“别再追了!也别再……说那些话了。就这样吧。”
沉默。
电话两端只剩下死一般的沉寂。
黄子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所有辩解、哀求、承诺都被她那句“就这样吧”的冰封彻底扼杀。喉咙里像塞满了浸透冰水的棉絮,堵得他几近窒息。心脏的位置传来剧烈的、被撕裂的疼痛,痛得他佝偻下身体,蜷缩在冰冷的地板上。
他听到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的叹息。
然后,是“嘟……嘟……嘟……”的忙音。
单调,重复,冰冷刺骨。
在他心上反复地、无情地切割着。
切断了一切。
燃尽了他的整片苍穹。
他维持着蜷缩的姿势,在冰冷的地板上一动不动。时间失去了意义。手机屏幕因为长时间通话而发烫,像一个嘲笑的烙印印在脸颊。冰冷的泪水无声地流着,在黑暗的地板上洇开一小片更深的湿痕。
屏幕上那个联系人备注——
穆沐(❤️)
旁边小小的灰色头像,那片冰冷凝固的蓝色深海,此时成了他眼中唯一的光源,却也成了冻结灵魂的刑具。
他鬼使神差地点开。指尖发着抖,一下,又一下,机械地删除着两人之间堆积如山的聊天记录。
滑动的指尖,像一把无情的剃刀。
【视频] 刚用吉他瞎练了一下这段旋律……
删。
【[图片] 窗外的光河……刚练完声,睡不着……
删。
【早午餐!终于有水果了!给你留了个芒果!】
删。
【穆老师?波士顿……】
删。
一行行记录着他所有炽热分享、笨拙试探、无尽思念和卑微呼唤的文字、图片、视频气泡……
在指尖的滑动下,如风化的沙塔般轰然倒塌。
只留下一片刺目的、空白的虚无。
像被一场无形的海啸冲刷过后,彻底搁浅在绝望沙滩上的记忆骸骨。
回忆搁浅不见。
数日后。
房门被有规律地敲响。
黄子弘凡动作迟缓地走过去开门。门外站着的是从另一个城市飞过来的小齐——齐思钧。
“黄子?你这……”小齐拎着个保温桶,脸上带着惯常的亲和笑意,但在看清黄子此刻状态的瞬间,笑容立刻凝固在脸上,眼睛里充满了真实的担忧和心疼。
眼前的黄子弘凡,整个人像被抽掉了筋骨。穿着件皱巴巴的灰色套头衫,头发比平时更乱,眼下的乌青浓得化不开,脸颊瘦削得颧骨都微微凸出了,唇色苍白,眼神空洞得像蒙了一层灰。虽然努力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招呼他:“小齐哥……”,但那笑容虚弱得仿佛随时会破碎消散。
房间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味道(封闭久了的空气、外卖残余、洗衣粉混合着消毒水)。靠墙放着那把原木色的吉他。墙角散落着几张乐谱,纸张被揉皱又展开,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涂涂改改的音符和词句碎片,字迹潦草用力,带着失控的痛苦气息。
齐思钧目光快速扫过房间,看到床头柜上没开封的餐食、电脑上反复循环播放的(但没声音)某次线上演出视频片段里黄子强颜欢笑的脸……以及黄子此刻强打精神却掩饰不住深深疲惫和巨大失落的灰败眼神。
他了然地走近一步,没有追问什么,只是轻轻把保温桶放在桌上,像无数次照顾这群弟弟们一样自然,声音放得很低,带着一种抚慰的温和:“家里炖了点汤,非要我带过来,说不补不行。你这几天……自己一个人闷着?练歌也别太狠了,伤嗓子。” 他绝口不提那个在波士顿的名字,小心翼翼地绕开那片布满荆棘的雷区。
黄子扯了扯嘴角,笑容有点僵硬:“嗯……练练新东西……瞎琢磨……” 他无意识地伸手拂过琴弦,一串干涩喑哑、不成调的音符突兀地蹦出来,在空旷的房间里显得格外刺耳。
齐思钧没有点破那乐谱上反复出现的某个悲伤旋律片段(那段如冰封河流般低沉晦涩、与他平日阳光风格格格不入的调子),只是轻轻拍了拍他单薄了不少的肩膀,力道沉甸甸的传递着无声的支持:
“累了就歇歇。总会……过去的。好好吃饭。”
齐思钧没有久留,放下东西,又叮嘱了几句无关痛痒的保重身体的话便离开了。他知道,有些伤口需要自己慢慢舔舐。
门关上了。
房间里再次只剩下黄子弘凡一个人。
一片死寂。
他慢慢地、慢慢地坐回到地板上,背靠着冰冷的床沿。角落里,那张乐谱被窗缝吹来的微风掀起一角。上面几行潦草的字迹显露出来——
【主歌1】
初雪停泊的街口
指尖温热被风没收
未说出口的停留
冻结在转身后…
【副歌碎片】
Oh…你是…
风也… 不敢牵起的手(?划掉)
Oh… 我燃尽了整片…
苍穹(?圈住,反复描深)
【潦草写在角落的标题】
《惊虹》…… Demo v.0.01(打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黄子弘凡的目光空洞地落在那些字迹上。
巨大的疲惫感像是冰冷的潮水,汹涌地、彻底地将他吞没。
世界安静得像停摆的钟。
他像一个在暴风雪中彻底迷失方向的懵懂孩童,蜷缩在世界的角落里,怀中只剩下一把冰冷的、再也无法弹奏出欢愉曲调的吉他。
冰封的蓝色头像依旧在手机屏幕上静静躺着,像一座无言的孤岛,一道无法愈合的冰冷伤口。
也成了他灵魂版图上,一片彻底烧灼殆尽、只余下无望灰烬的……荒芜苍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