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光景被按下暂停键。波士顿这座曾经喧闹活力的城市,仿佛一夜之间被抽走了声带和色彩。街道空旷得令人心慌,偶尔疾驰而过的车辆带着一种近乎仓皇的意味。昔日人头攒动的图书馆、热闹的咖啡馆、充满音符的练习室大门紧闭,如同沉默的黑色墓碑。新闻推送像无孔不入的毒藤,缠绕着屏幕,也缠绕着每一颗日渐沉重的神经。
隔离,是2020年早春波士顿唯一的通行证。公寓,成了唯一被允许的堡垒。
但对穆沐而言,这座堡垒不再是温床,而是沉船的底舱。
画布上那片被黄子称为“水中光带”的暖蓝,早已被一层层深得化不开的、接近墨色的靛青覆盖。色彩厚重阴郁,笔触滞涩凝练,仿佛承载着千钧重压。她的毕业展被无限期推迟,精心筹备数年的个人舞台——通向画廊、通向艺术圈认可的重要跳板,在现实的巨轮下被碾得粉碎。精心打磨的作品成了被锁在冰冷房间里的囚徒。无形的铅云不仅笼罩在窗外,更沉甸甸地压在她的心头。对未来的迷茫如同窗玻璃上凝结的水汽,模糊一片,寒气渗骨。她赖以生存的艺术表达之路,像是被一把无形的巨钳骤然掐断。
她的工作室,那个曾经的灵感殿堂,如今弥漫着一种近乎腐烂的停滞气息。松节油的味道变得呛人,画布上那抹绝望的蓝,像一潭死水,映照着她内心的荒芜。那些被黄子热情点燃的、短暂的温暖星火,在深不见底的现实冰潭中,脆弱得如同虚幻的倒影,风一吹就碎了。
穆沐坐在巨大的画布前,画室里只开着一盏小灯。屏幕冷光照亮她面无表情的侧脸。又是一封冰冷客套的邮件,又一个画展或艺术项目宣布暂停或取消。她一动不动,指尖停留在屏幕上那个邮件标题——“Indefinite Postponement”(无限期推迟)。屏幕的蓝光在她深色的眼瞳里映不出丝毫波澜,只有一片更深重的、仿佛连灵魂都被冻结的死寂。 INFP对内在世界秩序的崩塌和外在不公的极度敏感,在巨大的不确定性面前被无限放大。所有曾让她引以为傲的对美与意义的追寻,此刻都显得苍白可笑。
这时,公寓门传来“滴”一声电子音,是熟悉的指纹解锁声。
玄关的光感应灯亮起,勾勒出黄子弘凡风尘仆仆的身影。他背着巨大的背包,帽子压得有些低,遮住了大半张脸。他脱下外套的动作有些烦躁,脚步也比平时沉重不少。当他抬起头,灯光照亮了他的脸。
穆沐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
那双平日里总是亮如星辰、盛满无数热情的眸子,此刻被无法掩饰的疲惫笼罩。眼底甚至能看到清晰的红血丝。笑容消失了,那标志性的活力像被抽干了一样。整个人笼罩在一层压抑的低气压里。
但他看到客厅灯还亮着、看到画室门口穆沐的身影时,还是努力地扯动了一下嘴角,试图重新点燃一点光亮:“穆老师!还没睡?我刚从……嗯……超市排队回来,抢到几盒意大利面!”他把手里的袋子放在地上,声音带着强行装出的轻快,但那丝试图活跃气氛的“演技”在巨大的疲惫面前显得如此无力。
他一边说话,一边习惯性地往里走,想靠近穆沐所在的位置。往常这个时候,他可能已经展开一段关于抢购“战利品”或吐槽线上课程如何“反人类”的活力演说了。
但这一次,穆沐没有动。她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抬眼更仔细地看他,或者给一个哪怕是最简短的回应。她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电脑屏幕上那个冰冷的邮件标题,像一尊凝固在昏暗灯光里的苍白雕塑。从黄子进来到放东西的整个过程中,她周身散发着一种肉眼可见的、 由内而外的寒气。 那寒气并非刻意为之,而是灵魂深处那口巨大的蓝色冰潭溢出的绝望冷气,足以将任何靠近的温度驱散。
黄子弘凡的脚步在画室门口顿住了。
那句“我还囤了点你喜欢的酱……”后半句没能说出来,卡在了喉咙里。他敏锐地捕捉到了穆沐身上那股抗拒一切靠近的冰冷气息。那种疲惫感混合着被无声拒绝的茫然和被某种无形压力碾压的憋闷感,瞬间如同无数细针戳在他敏感的神经上。
他的眉头不自觉地深深皱起,像被打了个死结。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猛地冲上了头。也许是一天被迫接受各种变化带来的无力感,也许是线上课程难以集中精力导致的挫败,也许是家人隔着大洋传递的焦虑和担忧叠加,也或许……就是眼前这份无声无息的、如同死水般的拒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穆沐……” 他开口,声音不再是强行装出的欢快,而是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控制不住的质问和委屈,“你……你能不能跟我说句话?哪怕就……” 他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遇到困难时寻求支撑的急切,“我知道你现在很难!毕展延期了,我……我也一样啊!排练没了,比赛黄了,我都不知道下半年能不能……”
他的话没说完。因为他看到穆沐终于缓缓抬起了头。
那眼神……让黄子弘凡所有想倾诉、想安慰、想寻求共鸣的话,瞬间冻结在喉咙里,像吞下了一整块冰坨。
那不是愤怒,也不是悲伤。
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更让黄子弘凡心脏骤然紧缩的东西。
空洞。
她的眼神像两潭深不见底的寒冰深渊,看向他时,里面什么也没有。没有理解,没有安慰,没有共同面对困难的勇气,甚至连惯常的那点疏离和审视都消失了。只剩下彻头彻尾的空无一物。仿佛他只是个在错误时间闯入她堡垒的陌生人。
那眼神像是在无声地拷问:
“你的那些琐碎的烦恼,对我沉船般的世界有什么意义?”
“你的活力,能照亮我这片冻结的绝望吗?”
“你的存在……此时此刻,难道不是另一种巨大的消耗?”
这种巨大的、无声的否定,像一盆带着冰碴的水,对着黄子滚烫但已经快要熄灭火苗的心口兜头浇下。
一股巨大的、混合着被刺痛的自尊、不被理解的委屈和深重无力感的怒火,“腾”地一下烧尽了残存的理智!
“行!”黄子猛地拔高了声音,那声音因为压抑的情绪而有些失真和尖锐,划破了死寂的空气,像摔碎的玻璃,“你不爱听是吧?觉得我这点破事不值一提是吧?” 他猛地抬手指向窗外,手指甚至因为激动而微微发抖,“是!我这点折腾跟大环境比算个屁!可我们都在经历这个!不是只有你一个人难受!穆沐!你能不能…不要总是……”他卡住了,找不到一个精准的词来形容她那种永远关在玻璃罩子里的疏离感,“不要总是……一个人死扛?!你以为你是铜墙铁壁吗?!”
最后一句几乎是吼出来的,带着少年人特有的直白和伤人而不自知的锋利。吼完后,整个空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画室里那盏小灯的光晕都仿佛被震动得晃了晃。
穆沐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甚至没有被激怒的波澜。只是那眼神里的空茫深处,似乎裂开了一道更黑的缝隙。
她缓缓合上了笔记本电脑的屏幕。
细微的“咔哒”声在寂静中被无限放大。
然后,她站起身。动作平静得有些诡异。绕过挡在门口、胸膛还在剧烈起伏、脸上布满被激怒的红潮和受伤表情的黄子弘凡,像绕过一尊无关紧要的石像,径直走向厨房。
厨房传来冷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哗啦啦,冰冷刺耳。她在洗他那堆还没收拾的、留在水槽里的东西?还是在喝水?水流声持续着,掩盖了所有可能的情绪波动。
黄子弘凡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原地。大脑一片空白。拳头无意识地紧握着,刚才爆发的冲动瞬间转化成了更深的无措和自我否定。他干了什么?怎么会变成这样?明明是想安慰她的啊……怎么反而变成了伤害?他看着厨房门框边穆沐模糊冷漠的侧影,一种巨大冰冷的恐慌感攫住了心脏。
他张了张嘴,想说对不起,话却堵在喉咙里,又干又涩。
厨房的水声停了。脚步声重新响起。
穆沐走了出来。手里端着一杯水,依旧是那副冰封的表情。她没有看他,也没有走向他,而是从他面前经过,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
在擦肩而过的瞬间,冰冷的、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清晰地响起:
“订后天的航班,国内催了。”
声音很轻,像羽毛飘落。
却又如同审判的落锤,砰! 一声砸在心上!
这是几天前他们才反复讨论、犹豫不定、甚至争吵过的话题。国内经纪公司认为情况瞬息万变,强烈希望他抓住一个难得的机会提前回国(基于他当时学业暂停的现实契机)。黄子一直举棋不定,一方面是工作的不确定性,更深的……是因为她。
他的脚步僵住,血液仿佛瞬间被冻僵!
穆沐推开了卧室的门,没等他把“可是……”说出口。
门,在黄子面前被轻轻地合拢了。
“咔哒。”
那一下门锁闭合的声音,像冰凌刺入骨髓。
隔绝了她的身影。
也彻底隔绝了那间曾充满短暂温暖与喧嚣的小小堡垒。
黄子独自站在昏暗的客厅玄关,被刚才激烈争吵点燃的体温骤然褪去,只剩下刺骨的冰凉和无边的茫然。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他进门前喷的)、冷掉的咖啡气息和他刚才冲动吼叫后的窒息感。窗外,死寂的波士顿夜色沉沉压下,像一个巨大的、冰冷的水泥棺盖,把他一个人钉在坟墓般的沉默里。
他茫然地抬手,指尖触碰到的,是冰冷坚硬的木门纹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