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天后，波士顿的上空铅云密布，酝酿着一场大雪。下午时分，细密的雪粉就开始洋洋洒洒地飘落，黄昏一至，已变成鹅毛大雪，无声而迅猛地将整座城市覆盖在厚厚的白色绒毯之下。

穆沐租住在艺术区边缘一栋有年头的红砖公寓顶楼。她的画室占据了采光最好的房间，此刻巨大的落地窗外，风雪交加，混沌一片，像一块巨大的、模糊的磨砂玻璃，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室内却温暖如春，弥漫着松节油、亚麻布和轻微陈年木质家具混合的独特气息——对她而言，这才是真实安定的味道。画布上正展开一幅新画，底色仍是那片标志性的、带着深海意味的蓝，色调却比《未完成的夏天》更沉郁凝重。

手机屏幕亮起，打断了画笔在画布上的缓慢游弋。

一串数字。

没有姓名备注，但穆沐认得。是那张被酒渍和油彩浸润过的杯垫上，歪歪扭扭的数字。

指尖划过屏幕，黄子弘凡清亮中带着点刻意压低（反而显得更年轻）的声音立刻迫不及待地钻了出来，语速依然飞快，背景隐约有风声：

“喂？穆老师？是我！黄子！”尾音带着微微上翘的兴奋感。

“嗯。”穆沐的声音平淡无波，将手机夹在颈窝间，视线没离开那片蓝色。

“那个……外面雪好大啊！跟怪兽要把整个波士顿吞了似的！”他开始了典型的“话痨+情景描述”开场白，“你在家吧？外面太吓人了！”

“在画画。”穆沐言简意赅。

“啊，还在画画？真勤奋！”黄子赞叹一声，随即切入主题，语气带着点小心翼翼地试探，但又无比坦荡，“穆老师，是这样…我遇到个特别大的难题！关于我期末作业的一个……配乐片段！对，音乐剧选段！我琢磨了好久，总觉得缺了点灵魂！我就突然想到……想到你的画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确认穆沐的反应，只听到轻微的呼吸声。于是勇气倍增，语速更快了：“就那种，特别……怎么说呢，又沉又空又有点暗戳戳的光…对对对！就像你那幅蓝色的画给我的感觉！我听着我做的曲子，再一想你的画，就觉得，是不是能请教下你？色彩怎么变成音乐语言？一点点就成！占用不了多少时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啊穆老师！”

理由足够“正当”，又充满了他的个人风格——跳跃、直接、坦率得有些可爱，甚至夹杂了点夸张的求生意念（“救人一命”）。那急于寻求共鸣的热切透过电流清晰地传递过来。

窗外的风雪似乎更大了，呼啸着拍打玻璃。

穆沐的目光从画布上那片沉郁的蓝移到窗外疯狂舞动的白色混沌。室内外的温差在玻璃上凝结了一层厚厚的水雾，氤氲不清。

一阵短暂的静默。

电话那头，黄子紧张的呼吸声甚至盖过了风声。

就在他忍不住想再说点什么时，穆沐清淡的声音响起：

“在哪儿？”

“啊？哦哦！我刚下课！在伯克利附近，正往你那边走呢！不堵车的话大概…二十分钟？”他语速飞快地报备，背景的风声呼啸得更猛了。

“地址发你。”穆沐说完，干脆地挂断了电话。

她放下画笔，走到窗边，抬手抹开玻璃上的水汽。外面风雪的世界清晰了一瞬，又迅速被新的雪花覆盖模糊。

指尖停留在冰凉的玻璃上。

像是在触碰一个突然闯入、打破她精心维持寂静的决定。

二十分钟后，公寓厚重的木门外传来“咚咚咚”急促有力的敲门声，带着年轻人特有的莽撞活力。

穆沐拉开门。

一股裹挟着雪花的寒气瞬间涌了进来，门外站着的“雪人”正是黄子弘凡。他那顶看着就不太保暖的毛线帽子上、宽阔的肩膀上、浓密的眉毛上都落了厚厚一层积雪。鼻尖冻得通红，但那双黑亮的眼睛却丝毫不见瑟缩，反而因为寒冷和兴奋显得更加亮晶晶，像两颗浸在冰水里的黑曜石。他咧嘴一笑，白色热气混着寒气喷出：“哈喽穆老师！救命恩人！”

他怀里居然还抱着一个方方正正的牛皮纸袋，被他用外套护着，几乎没沾什么雪。

“进来。”穆沐侧身让开通道，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但室内暖黄的光线落在她身上，比初见时在酒吧的阴影里柔和了三分。

黄子赶紧拍掉身上的雪，跺了跺脚上的水渍才走进来，好奇地打量着四周。目光扫过墙上挂着的、风格各异的画作，眼神里充满了不加掩饰的欣赏和探索欲。最终定在画架那块沉郁的蓝上。

“哇……”他低低惊叹一声，抱着牛皮纸袋小心翼翼走过去，“这就是新作品？这片蓝……”

他似乎在寻找着之前的熟悉感，又发现了新的不同，皱着眉认真地看，陷入短暂的、奇异的安静。那种沉浸进去的专注感，与他平日跳脱的样子判若两人。

穆沐默默地看着他侧脸专注的轮廓，没有说话。空气中只有暖气片细微的嗡嗡声。

黄子似乎突然被惊醒，猛地转头看向穆沐，咧嘴一笑，又是那个熟悉的明亮笑容：“穆老师，还没吃饭吧？喏！”他把一直护在怀里的牛皮纸袋塞给穆沐，一股烘烤的、带着黄油香气的温暖气息瞬间弥漫出来，“路过那家超有名的烘培店！刚出炉的枫糖核桃派！卖得可快了！我眼疾手快抢了最后一块！”

他把“最后一块”说得像抢到了宝藏勋章，一脸的“求表扬”。

穆沐有些意外地接过袋子，指尖感受到纸袋传递来的温热触感。她确实没吃晚饭。食物的香气和她工作室的复杂气味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微妙的家常感。

“还有这个！”黄子变戏法似的从外套内侧口袋掏出一个细长的玻璃瓶，瓶身印着简约的深色标签——“喝点？暖和暖和？”

那是一瓶单一麦芽威士忌，不同于酒吧常见的调和型，它更纯正，带着烟熏泥煤的气息，正合穆沐平日偏好。

穆沐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这男孩子，观察力和行动力倒是都很强。

“……去客厅吧。”穆沐拿着温热的纸袋和冰凉的酒瓶，转身走向客厅。

画室外的客厅区域相对较小，但布置得简洁舒适，一张深色的绒布沙发占据了中心位置。穆沐拿了两个干净的玻璃杯，黄子则主动且极其自然地接过瓶子：“我来我来！”

他拧开瓶盖的动作带着点年轻人特有的豪气，琥珀色的酒液汩汩注入杯中，浓烈的烟熏泥煤气息瞬间占据了温暖的空气，驱散了残留的、飘进来的风雪寒气。

“先暖暖！”黄子把其中一杯递给穆沐，自己拿起另一杯。他没有像社交场合那样矜持地小口啜饮，而是像喝功能饮料一样，抬手就灌了一大口！

“嘶——”辛辣感直冲喉咙和鼻腔，他猝不及防，整张俊脸瞬间皱成一团，白牙也龇了出来，眼角生理性地泛出一点泪光，好半天才缓过劲来，长长哈出一口气：“呼！够劲！”

他这副毫无防备被撂倒的狼狈样子，意外地戳破了某种无形的疏离。

穆沐端着杯子，看着他那张还没完全舒展、显得有点滑稽的脸，嘴角第一次清晰地弯起了一个明显的弧度，轻笑出声。像冰面乍裂，露出一泓清泉。

这笑声极其短暂，在黄子迅速反应过来、试图恢复镇定之前就消弭无形。但这瞬间的笑靥，比窗外的暴风雪还要有冲击力，瞬间撞进了黄子眼中。他不自觉地看呆了，连喉咙里的辣味都忘了。

“慢点。”穆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她垂眸，就着杯沿浅浅尝了一口。动作优雅而克制，细密的睫毛垂下，在她清冷的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气氛奇异地松弛了下来。黄子捧着杯子，不敢再豪饮，小心翼翼地润着嘴唇，开始讲起他所谓的“难题”。说是音乐剧配乐的困惑，说着说着就发散开来，从他最近在伯克利的课程（吐槽某位严厉的老教授），讲到刚参加的《声入人心》节目里的一些幕后趣事（点到即止，保护隐私），讲到第一次进录音棚的紧张糗事（手脚不知往哪放）……他的语言鲜活生动，表情丰富，手舞足蹈，像一个永不知疲倦的、行走的叙事发生器。

穆沐很少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偶尔啜一口威士忌。冰冷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在胃里燃起一簇簇温暖的火苗，驱散着风雪夜带来的寒气，也让她长久以来如同沉没在深蓝之海的情绪，缓慢地、不知不觉地浮升。她看着眼前这团跳动的、带着松木和皂粉气息的火焰，听着他毫无城府的、连珠炮般的言语轰炸，一种久违的、纯粹的放松感悄然侵袭了她的感官神经。

窗外的风雪成了绝佳的白噪音，室内暖意融融。

黄子讲得兴起，又灌了一口酒。这次有了准备，但还是被那辛辣呛得眨了眨眼。他放下酒杯，目光无意间扫过穆沐握着杯子的手。

灯光下，那只手白皙修长，骨节分明，像一件精雕细琢的玉器，却又带着一种握笔的力量感。指尖因为酒精的微醺，泛着淡淡的粉色。

“穆老师，”他突然开口，声音因为酒精而微微哑了一点，带着点孩子气的认真，“你的手……真好看。”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像是……天生就该画画的。”

直白。毫无掩饰的赞美，像一道光，直挺挺地照了过来。没有试探，没有油腻的撩拨，就是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感受。

穆沐端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她抬眼，对上他那双因为酒意而显得更黑更亮的眼睛。那里面有纯粹的欣赏，也有一种年轻人对美好事物本能的神往。她没说话，只是微微歪了下头，目光静静地看着他，像沉静的湖泊在月光下映照星辰。

空气中的酒香、烟熏、松节油气息似乎变得更加粘稠。微妙的沉默中，黄子弘凡抬手，指尖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犹豫和试探，轻轻拂过穆沐落在脸颊旁的一缕细碎发丝。动作很轻，快得像一个错觉。

“你这里……沾了点儿颜料。”他说，声音有点紧。

穆沐没有躲闪，甚至没有眨眼。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看着他眼底那点笨拙掩饰着的紧张，和他身上那股青春勃发的、带着酒香的热气。一种奇异的感觉在胸腔里滋生。

她也举起手，没有去碰脸颊，而是伸出纤细的手指，指腹带着一丝冰凉，轻轻点在了黄子弘凡的唇角。

那里沾着一星点刚才灌酒时溅出的琥珀色酒渍。

她的动作很慢，指尖的微凉与他嘴角温热的皮肤接触。

“你这里……也沾了点儿。”

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点清冷的慵懒。指尖没有立刻离开。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寂静的房间只余下窗外风雪的呼啸和彼此骤然加快的心跳声。

……

不知过了多久。

穆沐缓缓睁开了眼睛，意识从一片混乱的余韵中一点点回笼。酒精带来的灼热和眩晕感并未完全散去。窗外的风雪声依旧穿透墙壁，一阵阵地冲刷着黑暗。

一丝近乎冰冷的清醒开始注入她的脑海。像潮水退去后露出湿冷的黑色礁石。

她动了动。身边沉重的、灼热的气息让她微微蹙眉。

黄子弘凡似乎被惊动，迷迷糊糊地发出一声低哑的咕哝，带着浓重的睡意和尚未褪尽的亲昵。黑暗中，他能感觉到她细微的抗拒，本能地动了动身体，手臂收拢，将她更紧地圈向自己温暖的胸膛，无意识地在她颈侧的皮肤上蹭了一下嘴唇。

这个完全出于本能、带着强烈独占欲的动作，像一根细小的针，轻轻刺了一下穆沐混乱的心。

冰与火的交织。

窗外，风雪不知停。

第二章：雪夜不归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