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入深海,被浓稠的黑暗和滚烫的熔岩包裹。林予曦感觉自己在一片混沌中沉浮,耳边是模糊的嗡鸣和遥远的水滴声。喉咙的灼痛、身体的酸软、头骨的胀裂感……所有的不适都模糊成一片沉重的背景噪音。
不知过了多久。
黑暗中似乎有光。
不是刺眼的白炽灯,而是一种柔和、带着暖意的光晕,透过紧闭的眼睑,染上一层朦胧的橙红。
耳边那单调的嗡鸣声渐渐清晰起来,变成了某种规律而稳定的“嘀——嘀——嘀——”声,像是某种仪器的提示音,带着一种冰冷的节奏感。
还有……消毒水的味道。
浓烈、刺鼻,带着医院特有的、不容置疑的洁净感。
她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了许久,才渐渐聚焦。
映入眼帘的是一片陌生的白色天花板。一盏长方形的吸顶灯散发着柔和的光线。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和某种药物的混合气味。她微微侧头,视线所及是一张浅蓝色的隔帘,旁边立着一个金属支架,上面挂着一个透明的输液袋,淡黄色的液体正沿着细长的软管,一滴一滴地,缓慢地流入她手背上的留置针里。
医院。
急诊留观室。
记忆的碎片如同潮水般涌回脑海:高烧不退、剧烈的咳嗽、喉咙撕裂般的痛楚、昏沉中滚烫的怀抱、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还有……那一点短暂却滚烫的……
她猛地抬起没有输液的那只手,指尖带着一丝颤抖,小心翼翼地抚上自己的额头。
那里……似乎并没有什么异样。皮肤光滑,温度似乎也降下去不少,只有一点微微的汗湿感。
是……错觉吗?
在那个昏沉混乱的深夜里,那个紧拥的怀抱中,额头上那一点微凉柔软的……触碰?
她的指尖在额心处轻轻摩挲着,试图捕捉一丝残留的痕迹或温度。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速,脸颊也隐隐发烫。
就在这时——
隔帘被轻轻拉开了一道缝隙。
一个身影出现在床边。
是黄子弘凡。
他显然一夜未眠。头发有些凌乱,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色阴影,下巴上也冒出了浅浅的胡茬。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深灰色连帽卫衣,外面套着那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敞开着,整个人透着一股浓重的疲惫感。
但他的眼睛却亮得惊人,带着一种紧绷的、如同猎豹般警惕的光芒。看到林予曦睁着眼睛,正抬手抚摸着额头,他的瞳孔猛地一缩!脚步瞬间顿在原地,身体也微微僵住。握着隔帘边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指节泛白。
他的目光紧紧锁在她脸上,尤其是她那只正抚摸着额头的手上。眼神里翻涌着复杂的情绪——紧张、担忧、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还有……一种深沉的、几乎要将她吞噬的专注。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予曦的手指僵在额头上,被他那灼热的目光看得浑身不自在。她下意识地想放下手,却又觉得这个动作显得更加心虚。喉咙干涩发紧,她想开口,却不知该说什么。
“你……”黄子终于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夜未眠的干涩,“醒了?感觉怎么样?”他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床边,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她的脸,尤其是她的额头。
“好……好多了……”林予曦的声音同样嘶哑微弱,她放下手,指尖蜷缩进掌心,“……谢谢。”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他疲惫的脸,“你……一直在这里?”
“嗯。”黄子含糊地应了一声,视线飞快地扫过她放下的手,又迅速移开,落在她手背的输液针上。“医生说你急性支气管炎引发高烧,肺部有点炎症,需要观察一天,再挂点水。”他解释道,语气尽量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烧退了就好。”
他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掖一下被角,但手指在半空中停顿了一下,又收了回去。动作带着一丝犹豫和克制。
“饿不饿?我去买点粥?”他问,目光再次飘向她的额头,又迅速垂下。
林予曦摇摇头,她现在没什么胃口。她看着他明显回避的眼神和略显局促的动作,心里那点关于额头的疑惑和悸动,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
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忍不住,带着一丝试探的意味,轻声问道:“昨晚……我好像……烧得很糊涂……是不是……麻烦你了?”
她刻意将话题引向“麻烦”,避开了那个最敏感的“触碰”。
黄子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他猛地抬起头,目光直直地撞上她的眼睛!那眼神锐利得几乎要将她穿透!眼底深处翻涌着某种激烈的情绪,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猫!
“不麻烦!”他几乎是立刻回答,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近乎强硬的、欲盖弥彰的强调,“你烧糊涂了!什么都没发生!就是送你来医院!挂了水!退了烧!就这样!”
语速快得像连珠炮,每一个字都像是要用力砸在地上。他飞快地说完,眼神却下意识地再次瞟向她的额头,随即又像被烫到一样猛地移开,脸上闪过一丝懊恼和……窘迫?
林予曦被他这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她看着他涨红的耳根和闪烁的眼神,看着他因为紧张而微微起伏的胸膛……心底那点模糊的触感,似乎在这一刻变得无比清晰。
那不是错觉。
昨晚……额头上……确实……
她的脸颊也控制不住地开始发烫。她垂下眼睫,不敢再看他,手指无意识地揪紧了被单。
气氛再次陷入一种微妙的、带着滚烫温度的沉默。
就在这时——
“嗡——嗡——嗡——!”
黄子口袋里的手机,突然疯狂地震动起来!声音在寂静的急诊室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像是被惊醒般,猛地回过神,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赫然是——
【邵奈儿】!
黄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他几乎是毫不犹豫地,狠狠按下了挂断键!动作带着一股狠戾!
但下一秒——
“嗡——嗡——嗡——!”
手机再次疯狂震动!还是邵奈儿!
黄子再次挂断!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紧接着——
“嗡——嗡——嗡——!”
【Jojo】!
【齐岱泽】!
【蒲喷喷】!
【恩齐】!
……
手机如同催命符般,一个接一个地疯狂震动起来!屏幕上不同的名字疯狂跳动闪烁!来电铃声此起彼伏,如同院人团集体发动的电话轰炸!
黄子死死攥着手机,指节因为用力而发出“咔咔”的轻响!他盯着屏幕上不断跳动的名字,眼底翻涌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烦躁!他猛地抬起头,目光扫过病床上脸色苍白、被这突如其来的电话风暴惊得有些无措的林予曦,又扫了一眼急诊室里其他被惊动的病人和家属投来的不满目光。
他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
他不再挂断,而是直接按下了关机键!
屏幕瞬间暗了下去。
世界终于清静了。
黄子将手机狠狠塞回口袋,胸口剧烈起伏着。他抬手用力抹了一把脸,试图平复翻涌的情绪。再看向林予曦时,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的歉意和更深的……保护性的强硬。
“没事了。”他低声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你好好休息,别管他们。”
林予曦看着他紧绷的下颌线和眼底未散的戾气,看着他因为关机而强行切断外界联系的动作,心里五味杂陈。她点了点头,没再说话。
黄子转身,走到窗边,背对着她,望着窗外急诊楼外渐渐亮起的晨光。他的背影在熹微的晨光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又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固执。
林予曦靠在病床上,指尖再次无意识地抚上自己的额头。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挥之不去的、滚烫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