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予曦是在一阵细密的头痛和喉咙火烧般的干渴中醒来的。意识如同沉船被打捞,缓慢而沉重地浮出水面。眼皮像是被胶水粘住,费力地掀开一条缝隙。
窗外天光已经大亮,雨不知何时停了,阳光透过玻璃幕墙,在房间里投下明亮锐利的光斑,刺得她眼睛生疼。她下意识地想抬手遮挡,却发现手臂酸软无力,身体像是被重物碾过,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和酸痛。
喉咙干得发紧,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感。额头滚烫,脸颊也烧得厉害,连呼出的气息都带着灼人的热度。她艰难地撑起上半身,羽绒被滑落,露出单薄的睡衣。一阵寒意瞬间袭来,让她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哆嗦。
发烧了。
昨天淋雨、惊吓、焦虑、再加上一夜的湿冷,终于还是压垮了本就疲惫的身体。
她蜷缩着,试图重新裹紧被子汲取温暖,却感觉那点暖意杯水车薪。视线模糊地扫过房间,昨晚那个小小的暖手宝已经耗尽了电量,冰凉地滚落在床脚。
“咳……”一声压抑不住的咳嗽冲口而出,带着胸腔深处的震动,震得她头晕眼花。她捂住嘴,试图压下喉咙的痒意,却咳得更厉害了。
就在这时——
磨砂玻璃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隙。
黄子弘凡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色马克杯。他似乎刚洗漱完,头发还带着湿气,穿着简单的灰色运动裤和一件纯白T恤,整个人清爽得如同清晨的露珠。
看到她蜷缩在床上剧烈咳嗽的样子,他眉头瞬间拧紧,快步走了进来。
“怎么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他几步跨到床边,将马克杯放在床头柜上。杯子里是清澈的温水,飘着几片新鲜的柠檬片和一小勺蜂蜜,散发着淡淡的清甜气息。
林予曦咳得说不出话,只能摆摆手,示意自己没事。但苍白的脸色和烧得通红的颧骨,还有那控制不住的颤抖,都出卖了她的虚弱。
黄子没说话,只是伸出手,动作极其自然地探向她的额头。
他的指尖带着刚洗过冷水后的微凉,猝不及防地贴在她滚烫的额头上。那冰凉的触感如同电流,瞬间穿透灼热的皮肤,带来一阵强烈的刺激和……奇异的舒适感。
林予曦身体猛地一僵!下意识地想躲开,却被他另一只手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动。”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指尖在她额头上停留了几秒,感受着那惊人的热度,眉头锁得更深了。“烫成这样……”他低声自语,语气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他收回手,转身快步走出房间。几秒钟后,他拿着一个银色的电子额温枪回来了。
“别动,测个体温。”他蹲在床边,将额温枪对准她的额头,动作熟练。
“嘀——”一声轻响。
屏幕亮起刺目的红色数字:38.7℃。
黄子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烧这么高……”他低声说,语气凝重。他放下额温枪,拿起床头柜上的温水杯,递到她唇边,“先喝点水,润润喉咙。加了柠檬蜂蜜,会舒服点。”
林予曦就着他的手,小口小口地啜饮着温热的蜂蜜水。微酸的柠檬和清甜的蜂蜜混合着温水滑过干涩灼痛的喉咙,带来一丝真实的缓解。她贪婪地喝着,直到感觉喉咙的撕裂感稍稍平复。
“谢谢……”她声音嘶哑,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别说话。”黄子打断她,将杯子放回床头柜。他站起身,环顾了一下房间,似乎在思考对策。“家里有退烧药吗?”
林予曦虚弱地摇头。她刚搬来,什么都没准备。
“等我一下。”他丢下这句话,转身快步走了出去。
林予曦靠在床头,浑身无力,意识也有些昏沉。她看着黄子离开的背影,心里涌上一阵复杂的情绪。尴尬?窘迫?还是……一丝依赖?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冰冷的公寓里,在她最脆弱的时候,唯一在身边照顾她的,竟然是这个认识不过几天、还发生过那样尴尬事件的……“房东”?
几分钟后,黄子回来了。手里拿着一个白色的小药箱,还有一条干净的湿毛巾和一个冰袋。
“先物理降温。”他言简意赅,将湿毛巾叠好,动作轻柔地敷在她滚烫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她舒服地喟叹了一声。接着,他又拿出冰袋,用毛巾包裹好,小心地放在她的颈动脉附近。
做完这些,他才打开药箱,翻找着退烧药。药箱里东西不多,但很整齐。他拿出一盒布洛芬缓释胶囊,仔细看了看说明书,又拿出一个干净的杯子,倒了半杯温水。
“来,把药吃了。”他再次蹲在床边,将药片和水杯递到她面前。动作耐心,眼神专注。
林予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脸。晨光透过玻璃幕墙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晰的下颌线和挺拔的鼻梁。他眼睫低垂,神情专注,没有一丝平日里的跳脱和痞气,只剩下一种沉静的、让人心安的力量感。额前几缕湿发垂下来,遮住了点眼睛,却更添了几分柔和。
她接过药片和水杯,乖乖吞下。
“躺下休息。”他接过空杯子,替她掖好被角,将冰袋和湿毛巾的位置调整好,“我去煮点粥。发烧不能饿着。”
他站起身,正要离开。
叮咚——叮咚——叮咚——!
一阵急促到近乎暴躁的门铃声,如同催命符般骤然响起!打破了公寓里短暂的宁静!
林予曦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大声响惊得身体一颤,心脏猛地一跳,本就昏沉的脑袋更是一阵眩晕。
黄子眉头瞬间拧紧,脸上闪过一丝被打扰的不悦和警惕。他快步走到客厅门口,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门外,邵明明那张妆容精致、此刻却写满兴奋和八卦的脸,几乎要贴到猫眼上!他身后似乎还跟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黄子弘凡!黄子!开门!我知道你在家!快开门!”邵明明的声音穿透厚重的门板,带着一种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穿透力,“别装死!再不开门我喊保安了!”
黄子深吸一口气,回头看了一眼林予曦房间紧闭的磨砂玻璃门,眼神复杂。他显然不想让任何人打扰到她休息,尤其还是邵明明这种咋咋呼呼的。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无奈地拧开了门锁。
门刚开了一条缝,邵明明就像泥鳅一样挤了进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极其亮眼的粉色丝绒外套,整个人像一颗移动的糖果炸弹。
“Surprise!”邵明明张开双臂,脸上是夸张的笑容,“我就知道你肯定没去晨练!昨天群里那么大事你都不吭声!肯定有鬼!我特意带了……”他话说到一半,目光扫过客厅,声音戛然而止。
他的视线精准地捕捉到了客厅茶几上——那杯林予曦昨晚喝了一半、还没来得及收拾的芋泥奶茶纸杯!上面插着的粗吸管格外显眼!
邵明明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嘴巴张成了O型!他猛地转头,手指颤抖地指向那个纸杯,又猛地指向黄子,声音因为激动而拔高了八度:
“黄!子!你!你金屋藏娇!!!这奶茶!这吸管!这不是你昨天在群里说要谢罪买的那个吗?!人呢?!藏哪儿了?!是不是予曦姐姐?!我就知道!我就知道!!!”
他激动得在原地蹦了一下,粉色的外套像一团跳动的火焰。
黄子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一步上前,挡在邵明明和林予曦房间门之间,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和不容置疑的强硬:“邵明明!你小点声!”
“我小点声?我……”邵明明还想嚷嚷,目光却突然被黄子身后那扇紧闭的磨砂玻璃门吸引。他眼睛一亮,像是发现了新大陆,抬脚就想绕过黄子冲过去,“是不是在里面?!让我看看!我就看一眼!”
“邵明明!”黄子一把抓住他的胳膊,力道很大,声音低沉得可怕,“她病了!在休息!别吵她!”
“病了?”邵明明愣了一下,随即脸上八卦的光芒更盛,“病了更要人照顾啊!我帮你看看!我……”
“不需要!”黄子猛地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近乎凶狠的保护欲。他抓着邵明明胳膊的手用力收紧,将他整个人往后带了一步,彻底远离了那扇门。
“她需要安静!”黄子盯着邵明明,一字一句,清晰无比,“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出去!”
他的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散发出的压迫感让原本兴奋过头的邵明明瞬间僵住了。他从未见过黄子弘凡露出这种表情——不是玩笑,不是生气,而是一种冰冷、强硬、不容侵犯的警告。
邵明明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在黄子那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最终还是悻悻地咽了回去。他撇了撇嘴,小声嘟囔:“凶什么凶……不看就不看嘛……” 他身后的朋友也识趣地往后退了一步。
黄子没再废话,直接松开手,侧身让开门口,用眼神示意他们离开。
邵明明不甘心地又瞥了一眼那扇紧闭的门,最终还是被黄子那冷硬的气场慑住,拉着朋友一步三回头地走了出去。
黄子“砰”地一声关上门,落锁。动作干脆利落。
他背靠着冰冷的门板,长长地、无声地吁出一口气。紧绷的肩膀线条缓缓放松下来。他抬手,用力揉了揉眉心,脸上是显而易见的疲惫和一丝未散的烦躁。
客厅里恢复了寂静。
他转过身,目光再次投向那扇磨砂玻璃门。眼神里的冰冷和强硬褪去,重新被一种深沉的担忧取代。
他走到门边,没有立刻进去,只是静静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平复心绪。
然后,他轻轻推开门。
林予曦靠在床头,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敷着那条湿毛巾。刚才门外的喧闹和争执,她听得一清二楚。邵明明那句“金屋藏娇”和黄子那句冰冷强硬的“她病了!别吵她!”,如同冰与火的碰撞,清晰地砸在她心上。
她看着他走进来,脸上带着未散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懊恼。
“吵到你了?”他走到床边,声音放得很轻,带着歉意。他伸手探了探她额头上的毛巾,已经有些温了。“我换条毛巾。”
他拿起那条毛巾,转身走向客卫。
林予曦看着他忙碌的背影,喉咙里堵着千言万语,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刚才他挡在门口,用身体和声音为她筑起一道屏障的画面,清晰地烙印在脑海里。那句“她病了”,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分量。
黄子很快拿着一条新的、冰凉的湿毛巾回来,小心地替换掉她额头上那条。
“粥快好了。”他低声说,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你再睡会儿,好了我叫你。”
他替她掖好被角,动作细致。
林予曦看着他近在咫尺的侧脸。他微微低着头,眼睫垂着,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淡淡的阴影。刚才面对邵明明时的冰冷强硬仿佛从未存在过,只剩下一种近乎笨拙的温柔和专注。
她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紧,最终只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气音:“……谢谢。”
黄子动作顿了一下,抬起眼看向她。他的眼神很亮,像是蕴藏着某种深不见底的情绪。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林予曦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伸出手,没有触碰她的额头,而是极其自然地、用指背,轻轻碰了碰她放在被子外面的、因为发烧而有些发烫的手背。
那触碰很轻,很短暂,带着他指尖特有的微凉。
像一片雪花落在滚烫的皮肤上,瞬间融化。
却留下了一道清晰无比的、带着凉意的痕迹。
“别说话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沙哑,“好好休息。”
他收回手,站起身,没有再停留,转身离开了房间。
林予曦怔怔地看着他消失在门后的背影。
手背上那一点微凉的触感,如同烙印般清晰。
比额头上冰凉的毛巾,更让她心神震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