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庇护所的气息

窗外的暴雨声仿佛是被“收到”两个字硬生生隔绝在了另一个世界。林予曦愣愣地盯着屏幕上那简短的文字和语音转译过来的笨拙关怀，心脏还在狂跳的余韵里震颤。

十分钟。

她能清晰地听见窗外的雨点砸在玻璃上、汇成小溪顺着窗沿往下流的哗啦声。厨房顶灯的光线是冰冷的白，照得四壁惨淡。然而，淋浴间里哗哗流淌的热水却蒸腾起氤氲的白雾，丝丝缕缕漫溢出来，带着一种暖融融、湿漉漉的慰藉，模糊了冰冷的玻璃边界，也模糊了她紧绷的神经。

真的……来吗？

这个念头伴随着雨声，固执地回荡在寂静的空气里。怀里仿佛还残留着那件湿毛衣带来的最后一点凉意，提醒着她狼狈的根源。此刻它被放在角落的椅子上，蔫巴巴地摊着，水渍在地毯边缘渗开一小圈深色的痕迹。

她几乎是机械地遵从了那条语音指令，走到小小的淋浴间外，却没有泡脚。她只是拧大了热水龙头，让温热的水流冲过冰冷的脚踝和小腿。热水的温度沿着皮肤攀爬，刺得有些发麻，却奇异地驱逐着体内透骨的寒气。氤氲的雾气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时间。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有几分钟，也许更久。

急促而清晰的敲门声，穿透了密集的雨幕声和哗哗的水流声，突兀地响起在寂静的门外。

咚！咚！咚！

短促，有力，带着点不容置疑的急迫感，但又奇异地…克制？没有连续按门铃，只是敲门。

林予曦浑身一个激灵，像被无形的绳索拉扯着，猛地关掉水龙头。哗啦的水声骤停，世界只剩下更清晰的雨声和那再次响起的敲门声。

她几乎是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走到门后，心脏在胸腔里擂鼓。从冰冷的猫眼看出去。

门外幽暗的楼道感应灯亮着。光线不算明亮，足以勾勒出一个挺拔高挑的身影。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防水冲锋衣，拉链拉到顶，领口竖起来裹住下颚，露出的半边侧脸被兜帽的阴影和额前湿透的碎发遮挡了大半，看不真切五官。但肩膀宽阔的轮廓，那因急促呼吸而在帽檐下隐隐透出的白色雾气，以及他侧后方更深的、被楼道灯光短暂勾勒出的背景——空无一人——都彰显着来人的身份和谨慎。

他来了。

真的来了。

在她人生最狼狈的雨夜，在十分钟之内。

林予曦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喉咙里的滞涩感，颤抖着手指按下了门锁。

咔哒。

门打开一条缝隙的瞬间，冰冷的湿气裹挟着雨幕外的呼啸声涌了进来，瞬间扑了她一脸。她下意识地微微后退。

门外的人似乎也顿了一下。下一秒，他一步跨了进来，动作带着一种奇异的迅捷和一种…刻意的收拢感？仿佛怕动作太大会带进更多的风雨。门在他身后被迅速关严。

隔绝了狂风骤雨的声响，玄关处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两人微沉的呼吸和衣料摩擦的窸窣。

黄子弘凡站在窄小的门厅里，他摘下湿透的兜帽。

湿漉漉的黑发被雨水彻底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饱满的额头和鬓角，还在不断往下滴着水珠。几缕湿透的碎发毫无章法地纠缠在眉骨和眼睫上，水珠顺着他线条利落的下颌线滑落，滴在同样湿透、颜色深了几度的冲锋衣肩头。额角、鼻尖、下巴都挂着未干的水痕，在玄关顶灯的照射下微微反光，衬得他原本偏白皙的皮肤更显冷感。

但那双眼——那双在餐厅里阳光坦荡、在微信里时而急切时而笨拙的眼睛——此刻却亮得惊人。没有了帽檐的遮挡，他抬起头，目光精准地、毫不掩饰担忧地直接落在林予曦脸上。

他的视线带着雨水冲刷过的锐利和湿重感，飞快地在她身上扫过，从上到下，像是在确认她真的完好无损。那目光落点的片刻，让林予曦感觉自己像是被无形的探照灯罩住，浑身的肌肉都不自觉地绷紧了。

她的狼狈无所遁形：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刚才忘记穿拖鞋了），小腿以下残留着水汽，脸颊因紧张和淋浴间的热气而泛着不自然的潮红，身上的家居服略显单薄。

“没事吧？”他开口，声音没有语音里那么急迫高昂，反而低沉了一些，带着一丝奔跑后的沙哑和雨水浸泡过的微凉质感。三个字，问得极短，却沉甸甸的。

林予曦喉咙发紧，只能摇了摇头，避开了他那烫人的目光，低声道：“我……没事。谢谢你来……这么大的雨。”声音依旧很轻，还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鼻音。

黄子几不可闻地松了口气，一直微微绷紧的肩膀线条似乎也松弛了半寸。他这才开始动作，低头脱下身上那件滴着水的冲锋衣。里面是一件薄薄的深色卫衣，肩头也被渗进来的雨水濡湿了一小块。

他将湿透的外衣卷成一团，环顾了一下小小的玄关，似乎想找个地方放，又怕弄湿地毯。最后，他干脆蹲下身，小心地把衣服放在了靠墙角、靠近门边的金属入户门踏垫上。抬起头时，他目光扫过旁边的椅子，看到了那件同样湿漉漉、被摊开晾着的白色毛衣，眉梢极细微地动了一下。

他站起身，没再看那毛衣，也没多问一个字，目光重新落回林予曦身上。

“进去说。”他语气很自然，带着一种主人领客的随意感，目光扫向她身后明亮的内部空间，“你这儿……有干毛巾吗？或者借我点纸？”他抬手随意地抹了一把脸上快要淌到下巴的水痕，修长的手指沾满了晶亮的水渍。

这个动作让他微微仰起脸，线条利落的下颌角和喉结线条暴露在灯光下，湿透的发梢贴着他的颈侧皮肤，一滴水珠正沿着喉结的凸起缓慢地滑下来，没入微敞的卫衣领口深处。

林予曦的心跳又漏跳了一拍。她赶紧错开目光，像受惊的小兔子转身往公寓里走：“……有的！我去拿！”

她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客厅角落的斗柜前，拉开抽屉，里面整齐地码放着干净的大浴巾。她拿了一条最厚最蓬松的白色浴巾，触手干燥而柔软。转过身，深吸一口气，才走过去递给黄子。

“给……擦擦吧。”她小声说。

黄子也没客气，接过来：“谢了！”随即展开宽大的浴巾，整个罩在湿透的头发上，用力地揉搓了几下，发出沙沙的声响。浴巾很快吸饱了水，色泽变深。他又用浴巾飞快地擦拭着脸颊和脖子上的水迹。

几缕湿发在指间被搓乱，又倔强地从浴巾边缘翘了出来，显出一点少年人特有的不羁凌乱感。水汽被干燥的纤维吸走，但卫衣的肩头洇湿的那块痕迹还在。

“有热水吧？”他一边擦着，一边抬起头，目光瞥向小小的开放式厨房，“这鬼天气，全身都冻透了。” 说着还不自觉地跺了一下脚，像只刚被雨淋透的大狗，想抖落满身寒意。

“有……有的！我去烧！”林予曦立刻反应过来，转身快步走向厨房。拿出水壶灌水，摁下加热键。指示灯亮起红色。

水壶开始发出低沉的嗡鸣。氤氲的热气即将升起。

她站在水壶旁边，背对着那个正在擦头发的、占据了门厅空间的高大身影，努力平复着呼吸。公寓的空间本就紧凑，他这样一个充满雨水、热量和存在感的存在，让空气都变得有些拥挤和稀薄起来。

水壶的嗡鸣声，成了背景里唯一规律的节奏。

黄子弘凡把用过的浴巾搭在自己湿外套放着的角落踏垫上，确保不弄湿别的地方。他走到客厅中央，没坐下，就这么站着，目光再次投向窗外肆虐的雨幕，似乎叹了口气。但他很快收回目光，转而看向林予曦厨房里忙碌的背影。

“这地方，” 他突然开口，声音在烧水壶的嗡鸣中依旧清晰，“你自己住？安全吗？”

林予曦关掉烧水壶的指示灯，水刚好烧开。她低着头，闷闷地回答：“……短期租的。原本计划下周去纽约……没想到……”

“嗯，知道了。”黄子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很近。她猛地回头，发现他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厨房料理台外侧。

湿气似乎散了点，但被雨水浸透后那种微凉的、洁净的气息混合着他身上某种干净的皂角味（或许是干净浴巾的味道？）隐隐萦绕过来。他高大的身影无声地投下一小片阴影，几乎将她笼罩其中。他的目光落在沸腾的水壶上，又很快落到她脸上。

“别想了。”他的声音低沉下来，语气里是一种不容置疑的平稳，“钱的事，交给我和你文韬哥，总会想办法。现在，离开波士顿前，”他微微倾身，目光直视着她有些慌乱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告诉她，“就住我那儿。明天一早我们就过去。”

他随手拿起橱柜上她拆开但没用完的一个杯子——正是她第一次被泼湿茶水那天、郭文韬带来的咖啡纸杯同款——很自然地放到水壶接水口下方。动作流畅得仿佛在自己家。

然后，他的手指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肘，只是极短暂的一个触碰，带着微凉的体温，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感，将她轻轻往旁边带开半步。

“烫。我来。”

他代替她的位置，一手拎起刚刚沸腾的水壶。蒸腾的热气瞬间升腾而起，模糊了他英挺的侧脸轮廓。细小的水珠从壶口溅出几滴，落在他手背上。他连眉都没皱一下，另一只手稳稳拿起她的马克杯（杯口边缘有她留下的淡淡唇印），手腕稳定，将滚烫的开水流畅地注入杯中。

热气腾腾的开水落入杯底，发出短暂而响亮的“滋啦”声响，随即便是水流注入的汩汩声。清亮的水柱带起水汽弥漫。

“你这里……有姜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