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退回的转账

公寓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波士顿刺骨的寒风彻底隔绝。林予曦背靠着冰凉的门板，心脏在胸腔里撞击的余波还未平息，耳廓似乎还残留着微信语音带来的微麻感，鼻尖下萦绕着怀里那件毛衣混合着茶渍、少年气息的复杂气味。

混乱。脑子里像刚经历了一场星际爆炸，全是璀璨的、无序的、灼热的碎片——语音条里急切爽朗的笑声、收藏截图里无声亮起的小星星、那双在混乱中第一时间看向她是否受伤的、干净坦荡的眼睛……

她深吸一口气，公寓里暖气的干燥味道瞬间充盈肺部，稍稍压下了那股眩晕感。低头看着手里的毛衣，那大片深褐污渍在玄关明亮的顶灯下无所遁形。她走过去，有些机械地将它摊平放在小茶几上。柔软但狼狈。像此刻她纷乱的心境。

赔偿。这是唯一清晰的事实锚点。无论黄子弘凡如何用“几百块”、“洗衣费”、“朋友不谈钱”来模糊边界，弄坏别人的东西就要赔偿，这是她从小被教导的、刻在骨子里的朴素道理。也是对那份“混乱真实”最起码的回应。

她拿起手机，点开那个星河头像的对话框。绿色的语音方阵依旧霸占着屏幕，下面是那张暴露他“手滑”收藏的截图和他的文字解释。

忽略掉那些让她心跳失衡的因素，她点开转账功能。咬着下唇思考着金额。他说“淘宝几百块”？直觉告诉她不可能。那件羊绒毛衣的手感…版型…还有那个内里他自己画的小太阳（虽然没看见）…她凭借仅有的对高端羊绒的了解，保守估计了一个在她承受范围内、但绝对超过淘宝数百元的价格——两千人民币。

手指郑重地输入金额，备注里打了几个字：【毛衣赔偿】。点击确认。

转账成功通知瞬间送达对方。

几乎是在转账成功的下一秒！她的手机屏幕还没暗下去，就猛地亮了起来！

嗡！嗡嗡！

一条新的微信语音以雷霆万钧之势砸了进来！标记着【60'】！

林予曦手一抖，差点又没拿稳手机。这速度……他是一直盯着手机吗？她指尖有点发凉，犹豫了一瞬，还是点开了播放，将听筒紧紧压在耳边，屏住呼吸。

果然还是那清亮又带着点气急败坏的声音，穿透力十足：

“喂！林予曦！你搞什么啊？！”黄子显然急了，连名带姓地喊了出来，语速快得像连珠炮，“【转账已退回】你看到了没？！看到了没？！不是！我都说了几百块意思意思就行了！谁让你转两千的？！【对方已退还】赶紧看！给我点退还接收！你是钱多烧得慌还是觉得我是那种会讹人钱的坏人啊？！[背景里有点嘈杂，像是有人在笑] 哎呀我这边有点事……但这事儿很严肃！你别想蒙混过关！赶紧把钱收回去！[语气突然软了一点] 姐姐！我的姐！我叫你姐姐行不行？这钱我真不能收！收了我就亏心！我一晚都睡不着觉！那毛衣根本不值那么多……”

一条信息量巨大的六十秒轰炸完毕。林予曦立刻点开自己的转账记录——果然，红色的【对方已退还】异常刺眼。他甚至都不给她思考和拖延的时间，直接拒收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闷气堵在胸口。赔偿是理所应当的！凭什么不收？！他那点“淘宝几百块”的说辞，明明就是不想让她为难！这种被过度照顾的善意，反而让她觉得更加无措和被划开距离。小白兔也是有脾气的。

一股倔劲莫名涌了上来。她再次点开转账功能，毫不犹豫地再次输入两千金额，备注更加明确强硬：【弄坏东西理应赔偿，请收下！】

点击发送！

几秒钟后——

嗡！嗡嗡嗡嗡！

这次连震动都带着杀气！一连串急促的提示音如同警铃！

微信提示：【对方已退还】。

转账下方紧接着蹦出一条简短有力的文字消息：

【黄：不收！再转拉黑警告！[炸弹][炸弹][炸弹]】

后面还跟了三个爆炸表情，威力十足。

林予曦：“……”

她看着那三个明晃晃的炸弹表情，再看看那个冰冷的【对方已退还】，一股挫败感伴随着那点倔劲，像被戳破了的气球，一下子泄了下去。他拒绝得太干脆，太不留余地，甚至用上了“拉黑”这种社交核武器。她还能怎么办？

指尖无力地悬在屏幕上，一个字也打不出来。对话似乎进入了死胡同，被硬生生掐断。

公寓里只剩下暖气低沉的嗡鸣。她垂着眼，盯着屏幕上僵持的战局，心绪烦乱地放下手机，目光再次落到那件饱经沧桑的毛衣上。红茶渍干涸后留下深褐的印记，酱油点子如同丑陋的暗斑。

洗洗吧。至少，得把它洗干净。

这算是她仅能提供的、最低程度的补救。

她捧起毛衣走进小小的开放式厨房。水槽的冷水哗哗流下。她小心翼翼地将毛衣浸湿，挤上一些柔和的洗衣液，轻轻揉搓着那片最刺眼的红茶污迹。冷水刺激着指关节，她低着头，动作有些笨拙而缓慢。思绪飘回了那张收藏截图，飘回了他最后那条语音里不小心泄露的背景杂音（像是有人在笑？谁？）……

不知过了多久，毛衣上大片的茶渍终于在她耐心地揉搓下化开了一些，颜色变淡了。她用清水冲洗着泡沫，水珠顺着她纤细的手指滑落。

就在她准备拧干毛衣时，放在旁边料理台上的手机，屏幕突然无声地亮了。

不是震动，不是铃声，只是屏幕亮起的光。

林予曦下意识地擦干手，拿过手机。屏幕上显示的还是黄子的聊天框。这一次，不是语音，没有表情包，甚至没有愤怒的控诉。

只有一行简简单单的文字，孤零零地躺在屏幕正中：

【黄：你写得真的很好…那篇《盖茨比》。】

心脏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攥紧了一下。那瞬间的窒息感，比听到六十秒语音轰炸更甚。

血液似乎都涌向脸颊，耳根滚烫。

他在说……她那篇被收藏的小书评。

他看到了她再次转款又被他拒绝的固执？

所以他放弃了转账拉锯战，转而小心翼翼地……戳向了那个被他亲手暴露出来的、更私密的连接点？

水流还在哗哗作响，毛衣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压在她湿漉漉的手上。但她的全部注意力，都被那行简短的字吸走了。那文字平静得近乎试探，没有语音里的活力四射，没有表情包的掩饰，只剩下一种近乎直白的诚恳。

写得好……哪一部分？是那些关于梦想虚妄的比喻，还是对黛茜复杂人性的分析？

无数细小的问题在她脑海里翻涌，喉咙却像被堵住了。她从未想过，自己写在深夜无人角落里的那些文字，会被一个如此光芒万丈的人看到，甚至被他记在心里，在这样的时刻，用这样一种近乎笨拙的方式……告诉她。

那点因转账被拒带来的倔强和闷气，像水槽里的泡沫，在平静的文字冲击下，无声无息地消散了。

她将沉重的湿毛衣搭在水槽边缘，指尖的水珠滴落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她慢慢地靠上料理台冰冷的边缘，背对着窗外的波士顿夜景（公寓楼层不高，能看到对面楼宇零星的灯光）。

手指在冰凉的手机屏幕上悬停着，犹豫着。

删删改改。

最终，删掉了所有复杂的问询和铺垫，只打下两个字：

【谢谢。】

顿了顿，鬼使神差地，又加上了三个字：

【……那个号。】

发送。

她不知道这个“那个号”会引发他多少种解读。但她需要表达一种微妙的界限——她知道他“手滑”过，也感谢他对文字的共鸣，但她点明了那个账号的性质，一个……不想被打扰太多的小号。

信息发送成功。她迅速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料理台上，像是怕被烫到。

心跳依旧很快，却没有了刚才的慌乱和窒息，反而有种紧绷过后、踩到了某种未知领域的、奇异的不确定感。

她转过身，重新面对那件湿漉漉的毛衣，将它捞起来。水的重量让她手臂微微下沉。冰凉的水珠顺着手指蜿蜒而下，滴落在光洁的地板上。

刚才那股萦绕在毛衣上的、属于某个人的复杂气息，在冷水、泡沫和清水反复的冲刷下，似乎已经消失殆尽了。只剩下羊绒浸水后特有的、有些发苦的洁净味道。

她低头，鼻尖凑近那被反复揉搓过的、茶渍最深处的地方。

已经……闻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