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冬天,2024年1月7日,寒气浓重得像是要冻结时间。窗外,惨白的天空压着灰沉沉的铅云,刚停不久的雪覆盖了城市参差的轮廓,给喧嚣按下短暂的静音键。室内暖气很足,却驱不散林予曦指尖的冰凉。
笔记本电脑屏幕散发着冷冽的蓝光,刺得她眼眶酸胀发涩。名为《解构流量时代偶像符号学批判》的文档静静敞开着,光标在标题下嘲讽似地闪烁。那片空白的页面下方,是触目惊心的“第十七版修改稿”。
十七版。
键盘旁边,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是一条爆炸性的社会新闻推送截图:“实力派演员张某某因嫖娼被警方依法拘留”。配图是张某某在颁奖典礼上捧着奖杯、笑容温润、眼神仿佛洞悉世事的剧照。那是林予曦追了整整三年的偶像,被她视为流量浊流中罕见的磐石——演技精湛、谈吐得体、热心公益,她甚至曾以此为例,与导师激烈讨论过“偶像符号去脸谱化”的可能。
讽刺。太讽刺了。
心底那片三年间精心构筑的、名为信仰与欣赏的花园,在三小时前那条新闻弹出来时,轰然塌陷,尘土飞扬。论文的核心论证像被抽掉脊梁的积木,散落一地,拼凑不起一个完整的逻辑。冰冷的无力感缠绕着她的心脏和思维,每一次修改尝试都如同在泥沼中挣扎,徒劳无功。
她烦躁地甩开鼠标,伸手去够桌上早已凉透的半杯咖啡。指尖刚触到冰凉的杯壁——
嗡、嗡嗡嗡。
手机屏幕骤然亮起,伴随着一串急促的震动,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死寂。
屏幕顶部,是一个带着小红点的特别关注推送提醒:【您的特别关注@黄子弘凡工作室 发布了新内容】。
林予曦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她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解锁手机,点开了那条推送。
跳出来的是一个不到两分钟的视频声明。
画面不是很清晰,带着点监控录像特有的颗粒感和广角畸变,背景赫然是清华大学那道熟悉的校门。镜头中心站着的青年,穿一件普通的黑色羽绒服,没戴帽子,露出柔软的黑发,有几缕不甚服帖地搭在额前。他素着一张脸,没有任何修饰,眼下泛着显而易见的、疲惫的青黑色。
是黄子弘凡。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绷紧的线,下颌也收得很紧,眉头微蹙着,眼神直视着镜头,带着一种罕见的冷硬和压迫感。这和他平时元气满满的“快乐小狗”形象判若两人。
他的声音通过手机扬声器清晰地传来,不高,却字字清晰,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力度:“……最近频繁出现的,在非公开行程中跟踪我及我同学、朋友的行为,已经严重干扰了我和身边人的正常生活,甚至威胁到大家的安全。请立刻停止!这不是爱,这是伤害!工作室已经采取一切必要的法律手段,我们态度非常坚决!请把这种‘关注’转化为在公开场合、在舞台上对我们的支持。谢谢大家。”
画面在他那句“谢谢大家”后结束,屏幕暗下去。房间里只剩下暖气机低沉的嗡鸣。
声明不长,每个字却像小锤子一样敲在林予曦心上。
黄子弘凡护粉,或者更准确地说,爱护自己真正的粉丝“蟹黄堡”,是出了名的。他会在人群中艰难挪动时也不忘提醒粉丝注意安全,会在机场对蹲守的粉丝说“这么冷的天早点回去”,会因为粉丝做公益而格外感动并积极参与……但这样冷峻、强硬、直指要害,甚至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与愤怒的公开声明,她也是第一次见到。
原来耀眼如星的人,也被如此巨大的阴影笼罩着。
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涌上来。为他的遭遇不平,为他眼神里的疲惫心疼,也……为自己塌得粉碎的论文与塌掉的信奉感到一种更深重的茫然。
就在此时,门铃响了。“叮咚——叮咚——”急促清脆,与窗外死寂的世界形成鲜明对比。
林予曦有些迟钝地站起身,走到玄关。电子猫眼屏幕上,映出一张熟悉又带着点清冷意味的俊脸。是郭文韬。他穿着厚厚的灰色羊绒大衣,脖子上围着厚厚的浅咖色围巾,几乎裹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那双深邃平静的眼睛。鼻尖冻得有点红,镜片蒙上了一层淡淡的白雾。
“师兄?”林予曦有些惊讶,连忙开门。
一股凛冽的寒气瞬间随着开启的门缝钻了进来。
“导师电话打不通,怕你饿死。”郭文韬的声音隔着围巾传来,有点闷闷的,却还是他惯常的平静语调。他递过来一个纸袋,热腾腾的香气顿时弥散开,“路过星巴克,顺手给你带了杯热美式。提提神?”他那双深邃的眼睛越过她的肩膀,很自然地扫了一眼客厅里亮着的电脑屏幕。
屏幕上,暂停的画面恰好定格在黄子弘凡素颜、疲惫、眼神却异常坚定的那一帧。
郭文韬的目光在那画面上停留了两秒,然后转向林予曦,没什么特别的语气:“哦,在看这个。清华那事儿?挺烦人的。”他一边说,一边很自然地走进来,随手带上门,把寒气隔绝在外,脱掉大衣挂在玄关衣架上,动作从容不迫。
他走到茶几旁,从纸袋里拿出那杯热美式,推到林予曦面前。
林予曦接过还有些烫手的杯子,冰凉的指尖被热量熨帖了一下,似乎终于找回了一点知觉。她低头看着杯口袅袅升起的热气,氤氲了视线。
“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没精打采地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捏着硬质的咖啡杯套,“论文卡住了……完全写不下去……”
郭文韬在她对面的小沙发上坐下,姿态放松,像是自己家。他没有急着追问论文,而是拿起自己那杯,掀开杯盖吹了吹热气,视线再次若有若无地扫过那暂停的屏幕画面。
“黄子?”他突然问,语气很平常。
林予曦愣了一下,抬起头:“啊?哦……是……他工作室刚发的声明……”她有些不解郭文韬突然问这个,毕竟他不是会对娱乐圈八卦感兴趣的人。
郭文韬喝了口咖啡,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看着她说:“这孩子,倒是真干净。”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个再平常不过的事实。没有夸赞,没有唏嘘,就是一句平铺直叙的评价。
但这简单的六个字,却像是一颗投入林予曦心湖的石子,在她刚刚经历信仰崩塌的废墟上,砸出了一圈意想不到的涟漪。
“干净?”她下意识地重复,带着一点迷惘。
“嗯。”郭文韬放下咖啡杯,镜片后的目光很清亮,“圈子很乱,他能顶着这么大压力,为了保护身边的人站出来,把态度摆得清清楚楚,甚至不惜显得‘强硬’、‘得罪’某些人……不是每个人都能扛住这种压力、做出这种选择的。能做到这一步,不容易。至少说明,骨子里够正,心是干净的。”
心是干净的……
这四个字,带着一种奇异的分量,沉甸甸地落入林予曦一片狼藉的心绪里。
就在她思绪翻涌的时候,郭文韬又说了一句话。他微微前倾了身体,语气不再是客观陈述,而是带着一丝洞悉的锐利。他看着她眼前那如临大敌的论文文档和旁边平板电脑上刺眼的塌房新闻截图,声音不高,却如同精确的刀片,切割开林予曦眼前的混沌迷雾:
“予曦,与其在数据堆里分析那些随时可能崩解的偶像符号……不如试着,去触碰一下真实的人?”
林予曦的手猛地一颤!
她下意识地用力,硬质的咖啡杯套竟然被她生生捏瘪下去一角!几滴深棕色的咖啡液瞬间溅了出来,落在她米白色的家居裤上,洇开几点刺目的痕迹。
她仿佛毫无察觉,只是怔怔地望着屏幕里那个即使疲惫不堪、顶着巨大压力却依然眼神坚定的青年。郭文韬的话,像一颗被强行按进土壤的种子,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量,破开了她思维里坚固的冻土。
窗外,酝酿已久的阴沉天幕,终于不堪重负。比之前更大、更密的雪片骤然间轰然而落,像一场无声的白色风暴,瞬间吞没了窗外所有的景物,只留下一片模糊的、喧嚣的白。
她溺在那片巨大的喧嚣的寂静里。
溺在论文崩塌的废墟里。
溺在那句石破天惊的“不如试试触碰真实的人”的回响里。
也溺在视频中,那双带着疲惫却无比干净的眼睛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