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风雪在肆虐了两天后,终于偃旗息鼓。波士顿如同一个被厚厚糖霜包裹的巨大蛋糕,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烁着晶莹剔透的光芒。积雪清扫后的街道虽然湿滑,但总算恢复了通行能力。
黄子弘凡几乎是踩着雪停的第一缕阳光出现在许诺宿舍楼下的。他开着一辆低调的黑色SUV,穿着厚厚的黑色羽绒服,帽子压得很低,但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颗在雪地里熠熠生辉的黑曜石。他动作麻利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强势,帮许诺把不算多的行李(主要是衣物、乐谱和几件乐器)塞进后备箱,然后几乎是半推半扶地将还有些局促不安的许诺塞进了副驾驶。
“安全带!”他探身过来,极其自然地拉过安全带替她扣好。距离很近,他身上那股熟悉的、如同冬日松林般清冽的木质香气混合着车内的暖气扑面而来,让许诺的心跳漏跳了一拍。他抬起头,对她咧嘴一笑,露出整齐洁白的牙齿,笑容灿烂得能融化车窗上的冰花:“出发!回家!”
“回家”两个字,被他咬得格外清晰,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亲昵和满足感。
车子平稳地驶向那个许诺只在视频里见过的公寓。黄子一边开车,一边像个尽职的导游,兴奋地给她介绍沿途的风景(虽然大部分被积雪覆盖)和附近好吃的小店,语速快得像机关枪,仿佛要把这短短十分钟车程塞满他所有的热情和分享欲。
当许诺真正踏入那间温暖如春、宽敞明亮的公寓时,一种强烈的不真实感再次袭来。巨大的落地窗外是银装素裹的城市景观,室内是简约现代又不失温馨的北欧风格装修,暖黄色的灯光洒在柔软的米色地毯上,巨大的绿植生机勃勃。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属于他的、令人安心的气息。这和她那个拥挤、老旧、时常漏风的宿舍相比,简直是两个世界。
“你的房间在这边!”黄子像个急于展示宝藏的孩子,拉着她的手(许诺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动作弄得脸颊微红,但没有挣脱),穿过客厅,推开一扇虚掩的门。
这是一个朝南的房间,采光极好。巨大的落地窗让整个房间沐浴在冬日的暖阳里。房间布置得简洁舒适,一张铺着米白色床品的双人床,一张宽敞的书桌,一个巨大的衣柜,还有一张舒适的懒人沙发。最让许诺惊喜的是,靠窗的位置,竟然摆放着一架保养得极好的、线条流畅的黑色立式钢琴!阳光透过玻璃,在光洁的琴盖上跳跃。
“琴房……呃,书房有点远,”黄子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我想着你练琴方便,就……让人把这架旧的搬过来了。”他指了指那架钢琴,“音色还不错,我调过了。你试试?”
许诺看着那架在阳光下泛着温润光泽的钢琴,再看看黄子那带着点邀功般期待的眼神,心里像是被注入了一股暖流。他连这个都想到了……这份细心让她动容。她走到钢琴前,轻轻掀开琴盖,手指拂过冰凉的琴键,一串清澈的音符流淌出来,在温暖的房间里回荡。
“谢谢……元元。”她回过头,对他露出一个真心实意的、带着感激和羞涩的笑容。
黄子看着她站在阳光里、手指搭在琴键上的样子,眼神瞬间变得无比柔软。他走过去,很自然地站在她身后,手臂似乎想环住她的腰,但又在半空中顿住,最终只是轻轻搭在了钢琴边缘,身体微微前倾,下巴几乎要蹭到她的发顶,声音低沉而温柔:“喜欢就好。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地盘了。”
同居生活,就在这样一种带着巨大新奇感和甜蜜期待的氛围中,正式拉开了序幕。
然而,现实很快向这对沉浸在“新家”喜悦中的小情侣展示了它不那么浪漫的一面。
战场一:厨房。
黄子弘凡兑现了他“煮方便面一绝”的承诺——但也仅限于此。对于其他需要开火动灶的烹饪行为,他展现出了惊人的破坏力和……迷之自信。
同居第一天的晚餐,黄子自告奋勇要展示他的“拿手菜”——番茄炒蛋。许诺本想帮忙,被他以“你坐着等吃就行”为由,按在了客厅沙发上。
厨房里很快传来了锅碗瓢盆的交响乐,以及黄子时而兴奋、时而懊恼的自言自语:
“油……油放多少来着?”
“鸡蛋!鸡蛋打散了!完美!”
“番茄……要切块还是切片?……算了!随便切!”
“滋啦——!”(油锅的爆响)
“哇靠!溅出来了!”
“盐……盐呢?……哦在这!”
“好像……有点糊了?……没事!焦香焦香的更好吃!”
许诺坐在客厅,听着里面兵荒马乱的声音,闻着空气中渐渐弥漫开来的……焦糊味混合着番茄酸味的诡异气息,心里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
当黄子端着一盘颜色深褐、番茄软烂成泥、鸡蛋碎成渣渣、边缘还带着可疑焦黑物质的“番茄炒蛋”走出来时,许诺脸上的笑容有点僵硬。
“尝尝!快尝尝!”黄子眼睛亮晶晶的,充满了期待,像个等待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许诺鼓起勇气,夹了一小块勉强能辨认出是鸡蛋的物体放进嘴里。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焦糊、过咸、以及番茄生涩酸味的味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她强忍着没吐出来,艰难地咽了下去,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嗯……挺……挺有特色的。”
黄子狐疑地看了她一眼,自己也夹了一大口塞进嘴里。下一秒,他的表情瞬间凝固!眉头紧锁,五官扭曲,仿佛吃到了什么生化武器!他猛地冲向厨房水槽,灌了一大口水漱口,然后苦着脸哀嚎:“救命!怎么这么难吃?!我明明是按照菜谱来的!”
许诺看着他这幅样子,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她走进厨房,看着一片狼藉如同战后废墟的灶台、溅得到处都是的油渍和番茄汁、以及垃圾桶里那本被揉成一团的《新手厨艺速成》,无奈地叹了口气,挽起袖子:“还是我来吧。”
黄子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蔫头耷脑地站在旁边,看着许诺动作麻利地清理战场,重新洗锅,切菜,打蛋……动作流畅,有条不紊。很快,一盘色泽金黄、香气扑鼻、番茄红润饱满、鸡蛋嫩滑蓬松的正宗番茄炒蛋就出锅了。
黄子看着那盘色香味俱全的菜,再看看许诺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忙碌的纤细背影,眼神从最初的挫败,慢慢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崇拜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满足感。他凑过去,从后面轻轻环住她的腰(这次没有犹豫),下巴搁在她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撒娇的意味:“诺诺……你好厉害啊……”
许诺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弄得身体一僵,脸颊微红,但心里却泛起一丝甜意。她用手肘轻轻顶了他一下:“别捣乱,端菜去。”
战场二:晨间练声。
如果说厨房是黄子的“滑铁卢”,那么清晨的练声时间,则是许诺的“修罗场”。
黄子弘凡的作息像个精力过剩的永动机。他习惯早起,而且起床后的第一件事,就是开嗓练声。他的开嗓方式……极其奔放且富有“穿透力”。
清晨六点半,当许诺还沉浸在温暖的被窝里时,隔壁房间(或者客厅)就会准时传来一阵阵如同海豚音般高亢嘹亮、又如同猛兽咆哮般浑厚有力的……鬼哭狼嚎?!
“啊——!咿——!呀——!嚯——!”
声音极具爆发力和穿透力,仿佛自带扩音喇叭,能轻易穿透并不算太厚的墙壁,直击许诺脆弱的耳膜和混沌的神经。
许诺被这突如其来的“魔音灌耳”吓得从睡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她痛苦地用枕头捂住耳朵,但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依旧顽强地钻进她的脑海,将她残存的睡意彻底驱散。
第一天,她忍了。
第二天,她顶着黑眼圈,在餐桌上委婉地提出:“元元……你早上练声……能不能……稍微……小声一点?”
黄子正大口吃着许诺做的三明治,闻言抬起头,一脸茫然和无辜:“小声?练声怎么能小声?气息要顶上去啊!声音要打开啊!”他甚至还现场示范了一下,“你看!啊——!这样才有效果!”那声洪亮的“啊”震得餐桌上的杯子都嗡嗡作响。
许诺:“……” 她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直跳。
第三天清晨,当那熟悉的“海豚音”再次响起时,许诺忍无可忍!她猛地掀开被子,穿着睡衣,顶着一头乱发,怒气冲冲地拉开房门,对着客厅里正对着落地窗、闭着眼、一脸陶醉地引吭高歌的黄子弘凡吼道:
“黄子弘凡!!”
“你再这么嚎下去!邻居就要报警了!!!”
黄子被她这声怒吼吓得一个激灵!高音瞬间劈叉!他猛地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个炸毛的小鸟,脸上写满了震惊和……一丝委屈?
“我……我在练声啊……”他小声辩解,眼神无辜得像只被主人呵斥的大狗,“不这样……嗓子打不开……”
许诺看着他这幅样子,满腔的怒火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泄了大半,只剩下深深的无力感。她扶额,声音带着疲惫:“元元……我知道你要练声……但是……现在才六点半……而且……你这声音……太……太有穿透力了……”她指了指隔壁墙壁,“你考虑一下……隔音……还有邻居的感受?”
黄子顺着她的手指看了看墙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似乎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问题所在。他挠了挠头,脸上露出恍然大悟又带着点尴尬的表情:“哦……对哦……隔音……邻居……”他像个犯了错被抓包的孩子,声音低了下去,“那……那我……去琴房练?琴房隔音好一点……”
许诺看着他这幅终于开窍的样子,长长地、无奈地叹了口气:“……去吧。”
于是,每天清晨六点半,琴房那扇厚重的隔音门成了许诺最后的救赎。虽然那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被削弱了大半,但偶尔漏出的几声高亢的“啊——”,依旧如同定时闹钟般,提醒着她——她的同居男友,是个行走的、高功率的、自带混响的……人形扩音器。
十平米星球上的日常。
除了厨房和晨练的“战争”,更多的还是细碎的、闪着微光的日常。
许诺发现黄子其实是个生活白痴。他不会用洗衣机(分不清洗衣液和柔顺剂),不会熨衣服(差点把许诺一条真丝裙子烫出个洞),甚至连垃圾袋都经常忘记换(导致垃圾桶溢出)。但他学习能力惊人,而且认错态度极其端正。每次搞砸了,就会立刻凑过来,用那双湿漉漉、写满“我错了求原谅”的狗狗眼看着她,声音软软地认错:“诺诺……我又搞砸了……你教教我好不好?”那份毫无保留的依赖和信任,让许诺再大的火气也瞬间烟消云散。
黄子则发现许诺有着惊人的收纳整理能力。她能在半小时内把他乱得像被龙卷风扫过的书房收拾得井井有条;她做的饭好吃到让他恨不得把盘子舔干净;她练琴时专注的侧脸美得像一幅画;她安静看书时,整个房间都仿佛笼罩在一层温柔的光晕里。他喜欢在许诺练琴时,抱着吉他坐在旁边,即兴给她伴奏,或者在她看书时,像只大型犬科动物一样,悄无声息地蹭过去,把脑袋搁在她腿上,闭着眼睛假寐,感受着她指尖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和她身上淡淡的、如同雨后青草般的清新气息。
小小的公寓,成了他们专属的“十平米星球”。这里有因生活习惯不同而爆发的“星球大战”(厨房焦糊、晨间噪音),也有因彼此靠近而滋生的、如同引力般无法抗拒的甜蜜与温暖(深夜的吉他弹唱、沙发上的依偎、他枕在她腿上的重量)。他们在这颗小小的星球上笨拙地学习着如何靠近,如何磨合,如何在对方的轨道上找到最舒适的运行方式。
阳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许诺坐在钢琴前,指尖流淌出舒缓的旋律。黄子盘腿坐在她身后的地毯上,背靠着钢琴腿,手里拿着手机,正在飞快地回复着粉丝群的消息(“收到!”“谢谢关心!”“新歌在准备啦!”),嘴角带着职业化的、却依旧真诚的笑容。
回复完最后一条,他放下手机,抬起头,目光落在许诺纤细的背影上。阳光勾勒着她柔和的肩颈线条,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他的眼神渐渐变得深邃而专注,里面翻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温柔和满足。
他悄悄地、无声地挪动身体,凑近她。然后,伸出食指,带着一种孩子气的顽皮和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戳了戳她腰侧最怕痒的地方。
“呀!”许诺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惊得差点从琴凳上跳起来,琴声戛然而止!她猛地回头,嗔怪地瞪着他:“黄子弘凡!”
黄子已经迅速缩回手,坐得笔直,脸上却挂着恶作剧得逞般的、灿烂无比的笑容,眼睛弯成了月牙儿,里面盛满了恶趣味和纯粹的快乐:“诺诺!你弹错了一个音!”
许诺看着他这幅“贼喊捉贼”的无赖样子,又好气又好笑,拿起手边的乐谱作势要打他:“你才弹错了!捣蛋鬼!”
小小的星球上,瞬间充满了打闹的笑声和钢琴被不小心碰响的杂乱音符。
阳光正好。
十平米的空间里,装满了他们笨拙相爱、彼此磨合的、闪闪发光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