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雨与半块橡皮

放学铃响过第三遍的时候，整栋教学楼的人声已经散得七七八八。夕阳被厚重的云团吞掉大半，天光暗成模糊的灰蓝，林奈奈踩在讲台上的椅子上，手里攥着半截白色粉笔，正对着黑板上歪歪扭扭的“校庆活动通知”几个字皱眉。

宣传委员临时请假，把出黑板报的烂摊子扔给了她。她从小手就笨，画个边框都能歪成波浪线，更别说排版写字。鼻尖沾了点粉笔灰也没察觉，只顾着踮脚去够黑板最上方的边角，椅子晃了晃，她吓得连忙扶住黑板沿，心脏突突跳了两下。

“站不稳就别硬撑。”

漫不经心的男声从后门飘进来，带着点刚打完球的微哑。林奈奈浑身一僵，手里的粉笔差点掉下去。她回过头，就看见黑羽快斗斜倚在门框上，校服外套搭在肩头，白色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线条利落的手腕，指尖还转着个篮球。

他怎么还没走？

林奈奈心里嘀咕，面上却规规矩矩地低下头：“黑羽同学，你……你还没回家吗？”

快斗没答话，几步走进教室，把篮球往墙角一放，抬眼扫了眼黑板上惨不忍睹的排版，低低笑了一声：“你们宣传委员是跟你有仇？把这活儿扔给你。”

笑声里没什么恶意，却让林奈奈脸颊发烫。她捏紧粉笔，小声辩解：“她家里有事，我、我帮忙也应该的……就是画得不太好。”

“是不太好。”快斗毫不客气地点评，伸手从讲台上抽了根蓝色粉笔，“下来，我来。”

“啊？”林奈奈愣了愣，“不用麻烦你的，我慢慢画就好……”

“等你慢慢画完，天都黑透了。”他抬抬下巴，语气带着点不容拒绝的劲儿，“外面马上要下雨，你想淋着回去？”

林奈奈往窗外看了一眼，果然见天边乌云压得很低，风卷着树叶哗哗响。她迟疑着从椅子上下来，刚站稳，就见快斗已经踩上了椅子。他个子高，抬手就能够到黑板最顶端，指尖捏着粉笔，手腕灵活地转了半圈，流畅的蓝色线条就在黑板上铺开，不过几分钟，一个精致的云纹边框就成型了。

林奈奈看得有点发呆。她只知道他是全校闻名的风云人物，成绩好，会魔术，篮球也打得厉害，却不知道他连黑板报都画得这么好。

“发什么呆？”快斗低头看她，眼底带着点笑意，“过来写字，标题我勾好了，你照着填内容。”

“哦、哦好。”她连忙拿起粉笔，站在黑板下半部分抄通知。

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粉笔划过黑板的沙沙声。风从窗户吹进来，带着雨后青草的味道，掀动了前排课桌上的书页。林奈奈写着写着，不小心写错了一个字，她慌忙去摸橡皮，却摸了个空——早上急着出门，橡皮落在课桌里了。

她正着急，一块浅灰色的橡皮递到了她眼前。骨节分明的手指捏着橡皮，指腹上沾了点蓝色粉笔灰。

“用我的。”

林奈奈抬头，撞进快斗含笑的眼睛里。她的心跳莫名漏了一拍，连忙接过橡皮，小声说：“谢谢你。”

擦完错字，她把橡皮递回去，快斗却没接：“切一半给你。”

“啊？不用的，我明天就带了……”

“让你拿着就拿着。”他不由分说，拿过橡皮用指甲在中间掐了道印子，一掰两半，把干净的那半塞到她手心，“下次别再丢三落四了。”

橡皮还带着他指尖的温度，温温的。林奈奈攥着半块橡皮，脸颊热得厉害，连耳根都泛了红。她低下头假装写字，心里却像揣了只小兔子，砰砰跳个不停。

等黑板报全部画完，窗外果然下起了雨。豆大的雨点砸在玻璃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林奈奈看着瓢泼大雨，犯了难——她没带伞。

“走吧。”快斗拎起书包和外套，从桌肚里掏出一把黑色的长柄伞，“我送你回去。”

“不用不用！”林奈奈连忙摆手，“太麻烦你了，我等雨小一点再走就好……”

“这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快斗撑开伞，站在教室门口回头看她，路灯的光从走廊照进来，在他身后投下长长的影子，“还是说，你想让我把伞扔给你，自己淋着回去？”

林奈奈语塞，犹豫了几秒，还是背起书包小步跟了上去。

伞很大，但两个人并肩走，还是免不了挨得很近。雨下得急，雨点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林奈奈刻意往边上靠了靠，尽量不碰到他，可肩膀还是偶尔会擦到他的手臂，隔着薄薄的衬衫布料，能感受到他身上的温度。

她偷偷抬眼，看见快斗的半边肩膀都露在伞外，校服已经被雨水打湿了一片。

“黑羽同学，”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伞歪了，你都淋湿了。”

“没事。”他侧过头，雨雾里他的眉眼显得格外柔和，“我淋点雨没关系，你别感冒了。”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阵风卷着雨丝吹过来，林奈奈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快斗见状，不动声色地把伞又往她那边倾了倾，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近了些。

走到林奈奈家楼下的时候，雨小了一些。她站在单元门门口，回过头对他鞠躬：“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不仅帮我出黑板报，还送我回来。”

快斗收了伞，甩了甩上面的水珠，看着她红扑扑的脸颊，嘴角勾起点痞气的笑：“光说谢谢可不行。”

“啊？”林奈奈抬头看他。

“明天请我喝瓶牛奶吧。”他伸手，指尖轻轻蹭掉她鼻尖上沾着的一点粉笔灰，动作自然又亲昵，“草莓味的。”

林奈奈的脸瞬间烧了起来，连话都说不利索了：“好、好的！我明天给你带！”

快斗低笑出声，揉了揉她的头发：“快上去吧，记得把头发擦干。”

林奈奈点点头，转身慌慌张张地跑上了楼。跑到二楼拐角的时候，她忍不住停下脚步，透过窗户往下看。

快斗还站在原地，撑着伞抬头望着她的方向。看见她探出头，他挥了挥手，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林奈奈连忙缩回头，背靠着墙壁捂住脸。手心还攥着那半块橡皮，温热的触感一直蔓延到心底。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像她此刻乱跳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