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见面,是那个回忆刑满释放的春天。
他抬头,一个高大厚实的身躯屹立在他面前。
他压低帽檐, 抑制住了在眼眶打转的泪。
这么多年 ,他还是忘不掉他,他告诉所有人,告诉全世界,‘我不喜欢他了’,但他没告诉自己,当别人问他的经历时,他总是笑笑,闭口不谈那段过往,他想他。快要想疯了,这么多年,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喜欢那个男生已经结婚了,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质疑自己,是不是他的取向有问题。
后来他好不容易放下了,终于打算重新生活。但现在,那个已经结婚的男人却出现在他面前。被外壳包裹在最里面的回忆一下子涌出来,一刀刀捅向他的心脏和肉体,刀刀都不锋利,但刀刀致命。使他无法呼吸。
“你过得好吗?小佑”
“别叫我小佑,注意你说话的分寸,段淮声”
那个男生愣了很久,想伸手摸他头的冲动被他的一句话打的烟消云散。
“你变了很多啊”
“是,我确实变了,我己经不是以前那个下雨没带伞还在原地等你三个小时的桑佑了。”他强忍着泪水“八年前,因为你妈说同性恋的人都有病,你就听劝的把我们三年的感情斩的干干脆脆,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么听话的人啊?你走了连个头发丝都没给我留!段淮声,你真特么混蛋!”他再也绷不住了,别过头抹了抹眼泪。
“抱歉,桑佑...其实八年前那天我...”段淮声刚想解释,就被桑佑打断。
“嗯,不用解释了,你都结婚生子了,解释那么多也没用...”他长吸了一口气说,“你妈说得对,同性恋就是恶心,就是有病,我不能让你变得跟我这种人一样恶心有病。所以,你快走吧...”他用一口气说完这句话时,呼吸有些急促,他感觉得到,自己的指尖冰凉。太阳穴又一胀一胀的。
没等段淮声迈出腿,桑佑快步地从他身边离开。只剩段淮声一个人无助又惊慌地站在原地。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泪流满面,整个人颤抖不已,仿佛被痛苦淹没,无法自拔。
他像一个被冤枉的小孩,他不说,他不解释,就没人知道八年前他为什么会抛下那个傻傻的桑佑。
手机的振动声将他从思绪中拉回来。是一条陌生短信
+86 196*******3:如果重来,我不想认识你。祝以后的你幸福,现在也是。
眼泪噼里啪啦的滴在手机屏幕上,这么多年了,他们早已没了联系方式,段淮声一直没换手机号,桑佑到现在还能把它记得清清楚楚。
他似乎猜到了对话的那头是谁。没有回。
哪有什么结婚生子,哪有什么狠心抛弃。都是谎言……他不得不这么做,八年前,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候,桑佑的妈妈不止一次找过段淮声,不只一次往段淮声账户里打钱,让他离桑佑远点,让他离开桑佑。2万,5万,10万……钱一次次增加,但段淮声都一分不动的把钱退了回去。
他当然不想离开桑佑,他爱他,爱到骨子里了。
后来呢?后来桑佑母亲出面给了段淮声一张出国留学资格证书,她知道段淮声的情况,她也清楚段淮声想要什么,就在那前不久他刚上交了海外留学申请书,但是机会没落到他手里,有那么几天他就失魂落魄的,因为他的家庭并不富裕。学费都是向亲戚借,亲戚不借了就找街坊邻居借。
一边是自己的爱人,一边自己的前途和未来。
让任何一个人来做这个选择题都会选后者。段淮声也是。
但他怕桑佑知道后不让他走,所以就买了第二天的机票,离开了他那年最爱的人,离开了那个呆了十五年的城市,离开了自己的家人,朋友。
他穿过宜宾路,深吸一口气,敲响了那扇不知在梦里出现过多少次的大门。熟悉又陌生的小房子,好几年了,他像与世界隔绝,家里人没和他联系过,因为他的家人都不同意他出国,无论是父母还是其他人。
门开了,段淮声的眼眸顿时亮了起来,但很快又消沉了下去。因为给他开门的不是他的爸爸,不是他的妈妈,也不是他的亲戚,是一个不认识老婆婆。
他的心骤了一下,眼皮一跳一跳的。直觉告诉他,一定会有不好的事发生。
“你找谁呀,小伙子”那个老婆婆把眼睛往下扒了一下,眯着眼认真端详着这个陌生的帅小伙。
“奶奶,我找段宏伟和周静,他们在这吗?”段淮声小心翼翼地问。
“你找他们啊…”老婆婆默了一会儿又说,“你和他俩什么关系?”
“段宏伟是我爸,周静是我妈。”
“啊?你说什么呢孩子,我听不清。岁数大了,耳朵不太好使。”老太太边说边比划着耳朵。
“我说,段宏伟是我爸,周静是我妈!”段淮声又提高了一格声音。
“你就是那二位说的宝贝儿子?”,“唉,他俩命也苦,连儿子最后一面都没看到…”
“奶奶您说什么呢?我爸妈现在在哪儿?”
“可怜的孩子,奶奶告诉了你,你千万要接受现实啊…”,“你妈一年前查出了肠癌,那时候已经晚期啦,没过多久就走了…”,“你爸爸实在难受,那天晚上连着抽了五根烟,听说还喝了挺多酒,过马路不看红绿灯,出车祸了,肇事人给他送医院的时候已经断气儿啦。最后赔偿金都给你大舅了…”
段淮声难以置信的瞪大了眼睛,他以为老婆婆在和他开玩笑,当看到老婆婆垂头叹着气时,他的眼泪不受控制的涌了出来,血液在身体里往上涨着,心脏突突地跳,好像要离开胸腔。
他不相信,他当然不信了,谁会相信拿命开的玩笑,段淮声给他大舅打电话,“嘟嘟嘟…嘟嘟嘟…”电话拨了过去,他的眼泪噼里啪啦往屏幕上掉,“您好,请不要挂机,您拨打的用户正在通话中…”
段淮声挂断电话又拨过去,反复打了十几个都是通话中,他又拨了一次,终于,电话接通了。
“你谁啊?打这么多电话,来催命吗?”电话那头声音不耐烦的埋怨道。
“大舅,是我,段淮声”
“段淮声?你不是出国了吗,给我打什么电话?”
“大舅,你知不知道我爸去哪儿了?”段淮声声音颤抖的问。
“……”
“我爸呢!我问你我爸去哪了?!”
电话那头又一阵沉默,半晌终于说了句,“你爸他…”
“唉算了,我直接跟你说吧,你爸去世了,你妈得癌症走了之后,你爸就出车祸了。你现在只能见到他俩的墓地。”
“嘟嘟嘟”电话被挂断了。段淮声被眼泪淹没,心里满是濡湿的伤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