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起边城

新历二十三年，冬，大梁朝边陲小镇顺安城。太始帝让位已二十余年，如今天下太平，百姓富庶，街道上人流如炽，车水马龙，商铺酒楼鳞次栉比，贩夫走卒于酒馆中或开怀痛饮，或高谈阔论，文人秀才则在茶肆中品茗听琴，指点天下大事，一派盛世繁华的气象。高约十五丈的城墙上，一队队披甲带刀的士卒巡逻其上，雄壮的碉楼里幽黑的钢甲若隐若现，这顺安县纵是小镇，驻守的兵马竟自不弱，连以紫流金为食的重甲都有，这也从侧面反映出了如今大梁之强盛。城外十余里的官道上，一队人马向着城门行进，三十余名身着黑色劲装的汉子，护着三辆马车向着城门渐走渐近。车队为首的三骑上，分别端坐着两名黑衣男子，一名黑衣女子，三人的服饰与后方众人相同，一看就是同属一个门派或是帮会。左首的一名大汉生得魁梧雄壮，背后一把铁斧怕不是得有三四十斤，饱经风霜的脸上留着大把的络腮胡子，望了一眼不远生的城门，对中间的女子说：“小姐，前面就是顺安城门了，只要过了这最后一道关隘，我们就能进入蛮人的疆域，再走三四天，就可以到达蛮人霜狼镇了”，黑衣女子年纪在二十出头，柳眉杏眼，琼鼻樱唇，妩媚多姿中透着凛凛英气，腰间挂着双剑，定是个双剑如风的侠女，这时听到雄壮男子问话，樱口一张的回道：“袁堂主，这一路上兄弟们都吃了不少苦，行至此处还算顺利，一会进城找到落脚的客栈，好好犒劳大家，但是切记不得饮酒”。

女子的声音并未刻意压低，车队的三十余人都听在耳里，脸上顿时都流露出喜色，但并未有一人发出声音，可见众人都是训练有素的精英帮众。右首的一位黑衣人是个老者，黑色劲装的外面披着一件同色的披风，遮住了里面密密麻麻的飞刀，满是岁月风霜痕迹的脸上，望着远处的城门，出人意外的露出一丝忧色：“小姐，这顺安城我们是头一次来，地方上的各种势力都没拜过码头，此地地处边境，各色人物龙鱼混杂，我们一会进城一定要低调小心，万万不能和人发生冲突。”另一侧的背斧大汉一哂道：“陈副帮主，此次押送货物去蛮族，有你我压阵，帮中精锐尽出，大小姐近年来已得老帮主绝学真传，别人不来惹我们就罢了，真要是被欺到头上还不还手，更容易被当成软柿子、肥羊，我看，不必那么小心谨慎！”“袁堂主，小心驶得万年船，我们青锋帮在关城那种小地方称王称霸还可以，出了那一亩三分地来到了别人的地头，还是以怀柔为主，强龙尚且不压地头蛇，何况我们这种只有几千人的三流帮派，不过茫茫江湖中的一尾小鱼，一不小心就会万劫不复！”听到女子如此说了，两人便不再争执，“唉，我们帮如果能搭上官府军方的人，那便是财源滚滚了！”女子无声的苦笑了一下，“军方的大船谁不想攀附上啊，可是谈何容易！父辈们都没有完成的事，我能行吗？”想到这里，一双媚气的眼睛里透出了一丝软弱。眼见城门在望，一队身着轻甲、手执长枪的士兵在城门口盘查往来马车，登记出境文书，询问出境事由。偶尔有文书不全的车队想出城入城的，被毫不留情的拒之门外。见到这种情况，黑衣女子明知帮派的出境文书齐全，也免不了心里惴惴。很快，轮到青锋帮的车队接受盘查。负责盘查的士兵伍长问道：“出境干什么去？共有几个跟随？文书可齐全？”女子一一做答后，伍长刚要放行，在旁边一直不曾出声的城门校尉突然道：“车上装的是什么货物？”女子心里咯噔一声，硬着头皮回道：“这位将军，车上都是一些普通的丝绸、香料、茶叶、陶瓷，并未有违禁物品。”校尉冷冷的抬了一下眼皮，见到女子面容后，眼里闪过一丝惊艳，“搜车！”“诺！”身后士兵齐声答应，女子听到命令后急得刚要上前一步，被身披披风的老者一把拉住，低声道：“小姐！稍安勿躁！”女子咬咬牙，原地未动。就在这犹豫的瞬间，车厢已经被士兵打开，里面的货物被逐一检查。好在，未发现违禁物品的情况下，青锋帮的车队很快就被放行了。入得城内，青锋帮上下三十余人都松了一口气。走向城内客栈的路上，女子脸上难得露出点笑意：“二师父！入了这顺安城，咱们这行程就走了一半了！也就算是成功一半了！”老者也玩笑道：“话虽如此，但是出了顺安城，可就是蛮族地界了，食人的生番，可也不好对付啊！”“二师父，我也不是小孩子了，还拿这些吓我！”女子嗔道。车队说话间，已经来到一家客栈门前，客栈虽然不是金碧辉煌，但也红砖绿瓦别具风格，身着短衫的店小二快步迎出，满面笑容的道：“诸位大爷快里面请！我们如归客栈在本城那可是首屈一指！诸位真是好眼光！”女子微微一笑并未把小二的吹嘘之言当真，他们行走江湖，过的是刀头䑛血的日子，怎会轻信他人之言，只有把握在自己手中的刀剑，才是真理！

随着众人的入住，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夜，微凉。女子身为帮主独女，又是此行的领事之人，独自有一间上房，魁梧汉子袁堂主和披风老者陈副帮主占一间上房，其余帮众五人一室，众人房间相连，万一有事也能相互策应。女子和衣躺在床上，心中想着此次行动的种种细节，一时间未能入睡，这也难怪，身为一帮之主的掌上明珠，双十年华，本应过着锦衣玉食的小姐生活，如今不但抛头露面的行走江湖，更要带队深入番邦异域之地，当然是有苦衷，十年前她的父亲乱花剑柳青锋凭借祖传的九九八十一路乱花剑法，于兖州府的关城打出一片天下，在武林中也算成名高手，与一众志同道合的高手创立青锋帮，建立了一片基业，帮众弟子走镖运货，行侠仗义，在关城周边也算名声不错，可是十年下来，其他的帮派或投靠官府，或亲近军方，多多少少都能沾到些灰色生意，积累了不少的金银，只有柳青锋的帮派，刚正不阿，不肯巴结地方权贵，做那些大人的走狗，连累帮中生意每况愈下，要不是手头上有些真本事，整个帮派恐怕早就被对头吃的骨头都不剩。近些年老帮主年岁渐高，更是感到心有余而力不足，好在女儿柳如烟已将他的剑法全部继承，更是拜副帮主陈刀为二师傅，学得其刚猛无俦的飞刀之术，青出于蓝的将飞刀技巧融入剑法，威力大增，年纪轻轻武功已在老帮主之上，为改变帮派眼下的窘境，主动承揽了这次的蛮族之行，只要打通这条与蛮族的商道，就有希望能挽狂澜于即倒，甚至超越其父，一统关城！既然通商蛮族能赚大钱，为什么其他帮派不做？其中蕴含的危险也是无与伦比，蛮族对大梁的仇视是几代人积累下来的，不必多说妇孺皆知，通往蛮族城邦的路上也不太平，各种连蛮人都无法驯服的蛮荒异兽经常四处游荡，吞噬两族的商旅路人，更会形成兽潮，吞没蛮人城市，所过之处寸草不生，犹如人间炼狱！正是因此，蛮人才世代图谋中原之地，远离兽潮。柳如烟再雄才大略，武功智谋远胜其父，想到明天将正式进入蛮荒之地，也不免心生惧意，但是想到跟随自己出生入死的弟兄们，也只能强压思绪，强迫自己入睡。就在此时，她突然听见窗户外有轻微响动，如果不是她尚未入睡肯定不会发觉，锵锵两声轻响，柳如烟已经将枕边双剑擎在手中，低声喝道“谁！”窗外一声冷笑，“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机警，也算难得了”，听到这个冷漠中透出一股杀伐气息的声音，柳如烟已经知道来者是谁了，对方簧夜来袭，肯定是来者不善，看来今天是不能善了了，“将军深夜至此，是冲着青锋帮还是冲着我柳如烟？”，“哼哼，就凭你小小不入流的帮派，还不至于本人如此算计！”，柳如烟听后心中暗叹，又是一个见色起意的登徒子，应付这种孟浪之徒柳如烟也算经验丰富了，不过这次可不是乡绅地主家的纨绔子弟，而是边防军中的一员校尉，这种情况下一定要让对方知难而退，才不至于迁怒青锋帮，一念至此，柳如烟便不犹豫，一定要全力出手，让对方知道事不可为！嗤的一声轻响，柳如烟左手长剑一颤后剑尖连闪，直刺对方上身七处要穴，哪怕是隔着一层窗棂，听声辨位之下认穴也是精准无比！柳如烟这全力出手之下，窗外校尉没想到这小妞美则美矣，手底下竟然狠辣无比！白天瞟了一眼后贼心一起，打算晚上来将其擒住，没想到此女一言不合就率先动手而且凌厉无比！“锵！”随着一缕白色蒸汽的喷射，大梁的制式战刀瞬间出鞘，三十多斤重的斩马刀在蒸汽的推动下划出一道冷冽弧光，间不容发的将隔窗刺来的七剑勉强挡下，同时脚下发力，撞断身后窗栏翻身落在街道上，站起身后已是恼羞成怒，好险！柳如烟却暗叹一声，全力出手也没有制住对方，希望对方能知难而退吧。如此大的动静，早已惊动隔壁的大汉，老者以及一众帮中兄弟，青锋帮的众人站在柳如烟身后，随其走向破损的窗边，向街道上望去，入眼的情景让青锋帮的众人大惊失色，柳如烟的心更是一点一点向下沉去。只见街中狼狈起身的校尉，身后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士兵，见到众人出来，不用命令，哗的一声，同时举起手中的弓弩，弓弩上蒸汽喷溅，箭头上寒光四射！柳如烟做梦都没有想到，此人竟然如此大胆，深更半夜来干这种龌龊勾当，竟然还带着大批的手下兵卒！五十步以内这种穿透力极强的军用强弩攒射之下，青锋帮众人，定然无一幸免！“跟我回去做我的第七房小妾，否则让你们血溅五步，暴尸荒野！”校尉满脸煞气，直视着柳如烟说道，柳如烟俏脸煞白，目中怒火熊熊，却不敢稍有一丝动作，强弩齐射之下，除了她们为首的三人，其他兄弟怕是要尽数丧命于此！难道真让自己答应对方无理的要求？那更是不可能！柳如烟正在踌躇间，身后的大汉突然出声“将军，可否给我们一点时间商量一下？”“哼，本将只给你们一盏茶的时间，如果你们还负隅顽抗，别怪我心狠手辣！”青锋帮的众人慢慢的退入客栈中，柳如烟急忙的向大汉问道“袁堂主，事已至此，你有什么好的脱身之策？”黑衣大汉说道“小姐，依我之见你不妨答应他的要求，如果能傍上军方这条线，我们帮派以后飞黄腾达指日可待，称霸关城也不是不可能啊！”黑衣老者听后向着大汉，怒目而视，柳如烟更是心下冰凉！生死关头，以为靠得住的帮中兄弟竟然第一个想将她出卖！可是硬拼之下，帮中兄弟又会白白送命，正在柳如烟两难之际，黑衣大汉趁着她分心思索，悄悄靠近后悍然出手！只见大汉右手一斧劈向老者防他援手，同时左手五指如钩向柳如烟疾插而下！竟然双手用的不同武功！柳如烟与这个袁堂主共事多年，竟然不知其会这手鹰爪武功，而且不在其斧法之下！危急之间旁边的老者动了，矮小的身形一晃之下已从大汉的右侧闪到了他和女子之间，不但避过了凌厉的一斧，而且一掌拍出，迎向了大汉抓向女子的鹰爪，大汉急忙右手收回大斧，同时一晃间看到老者迎向自己的手掌间寒光微闪，其手中竟然暗藏着一柄飞刀！大汉暗骂一声老狐狸的同时忙不迭的缩手，就在此时，老者一弹指，掌中飞刀激射而出，直奔大汉面门，而且飞刀一离手就一化为三，将大汉上身笼罩其下！大汉心中大骇，顾不得其他急忙一个懒驴打滚，总算勉强避过，却再也没有腾挪余地，被老者一指点在后背，僵在地上。从大汉出手偷袭，到中指倒地只是在一息之间，柳如烟没时间感慨老者身手不凡，低喝一声，“兄弟们，我们从后门突围出去！”，老者却毫不停留，人影如一股轻烟般飘出破损的窗户，冲向街道上的校尉，竟是想擒贼先擒王！瞬息间贴近校尉，双掌一挥，片片掌影如淡淡轻烟般笼罩住了校尉上半身，轻烟中却又夹杂着点点寒星，那是夹在掌中的刀刃，绚丽而又致命！校尉不愧是死人堆里摸爬滚打过来的人，面对如此攻势还能在缥缈的掌法间连出数刀，刀身上更是蒸汽四射，出刀速度更快几分！身后兵卒不敢放箭，于是一拥而上，打算将老者乱刀分尸，老者却一个旋身，身后披风如一片乌云般飞起，密密麻麻的飞刀从下面如雨射出，将一众兵卒尽数笼罩其下！校尉凭借制式战刀苦苦支撑，街上一半的兵卒却已中刀倒地，一时间哀嚎遍地，就在老者力挽狂澜将要把校尉生擒活捉时，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响起“刁民住手！否则本座让他们通通陪葬！”老者急忙后撤几步向声音望去，只见一个身披黑色重甲的将军，带领一众重甲骑兵将客栈团团围住，水泄不通，老者瞬间像老了十岁，脸上苍白一片。众所周知，大梁朝的重甲刀枪不入，以紫流金动力，生撕狮虎，行动如风，根本不是寻常江湖高手能够匹敌，一成建制，更是足以攻城拔寨，屠城灭国！他本人再能够以一敌百，也难逃一死，何况还有大小姐和一众帮中兄弟，看来今天他们难逃此劫了！柳如烟更是瞬间就理清了场上形势，现在她已经不奢望能够逃出生天，只希望能够用自己换来其他三十余口人的性命！内心绝望之下，脸上再没有一丝血色，本就白皙的脸庞更是几近雪白，大喊道“我跟你走！”勃勃英气逐渐退去，流露出一股楚楚可怜的气质，重甲将军本来正暗自恼怒他的侄子胆大妄为，尽给他惹麻烦，现在见到柳如烟的美色，心中一动，暗道果然红颜祸水，怪不得惹得他侄子出手强抢，如今听到女子服软，刚想冷笑一声下令将女子拿下，其余人杀无赦，却听见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客栈屋顶传来“好好的月色不赏，好好的美酒不喝，打打杀杀多无趣，来来来，一起喝上一杯，然后各走各路如何？”随着无赖的话语，一条身形从屋顶飘然落在街心，重甲将军借着火把的光芒看见来人是个身穿青色锦袍的男子，手里还真拎着一壶酒，大冬天的寒冷天气却穿得如此清凉，乌黑的长发随意的披在肩上，嘴角挂着慵懒的笑意，眼中的沧桑好似经历过半生的磨难，可脸上又看不出半丝皱纹，偏偏长得俊美绝伦！重甲将军又怎会听一个醉汉的疯言疯语，大声下令“一并拿下！”“唉，这人怎么就不听劝呢，非要我这一把年纪的老人家动手”，俊美男子嘴里疯话不断，脚下却丝毫不慢，如穿花蝴蝶般绕着重甲骑兵来回游走，兵刃铿锵之声大作，却无一人能将手中兵刃递到此人身上，只见一道青影东一飘西一闪，空着的右手在重甲身上东摸一下西摸一下，不知道还以为是小偷行窃，可重甲将军冷汗已经津津而下，一圈下来，他带来的重甲或是装紫流金的动力系统被毁，或是机甲关节锁死，转眼间已经全部失效，动弹不得！这得多恐怖的身手，这要对军中重甲多么了解才能达到如此骇人的效果！俊美男子瞬息之间手毁百甲，又于瞬息之间回到原地，笑眯眯的问道“现在能和我谈谈了吗？”重甲将军惴惴不安的喝道“你待如何！”男子道“来，咱们就在这客栈茶室内聊几句天！”听他说得轻松随意，重甲将军可不敢怠慢，此人武功已臻化境，而且对军中的制式重甲如此熟悉，很有可能是灵枢院的人，这个面子还是要给的，于是默默的翻身下马，率先走去茶室，男子跟上，进入室内后将门带上，将两伙人马晾在了大街之上。柳如烟一行人固然不敢妄动，军方的一众人马没得到主将命令也只能先将满地伤者先行扶到后方，止血裹伤。屋内，重甲将军刚想说两句场面话，就见俊美男子将脸上笑容一收，浑身冒出一股肃杀之气，仿佛从吊儿郎当的酒鬼变为了地狱中的杀神！随手将一物抛向他，将军伸手接住，定睛一看，不由得魂飞天外！此物是一块黑色令牌，上书三个古字：安定侯！将军不顾身着重甲，轰然跪倒，将青石地面砸出一个大坑，“下官万死！”，昏暗的灯光下男子面寒似水，眼角下一点泪痣猩红如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