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一场酣畅淋漓的缠绵,让萧缀棠在咸福宫直睡到日上三竿。
午后,她才懒懒起身,在狄飞惊的住处用了些点心,又去后殿的私汤里泡了许久。那些萤火虫还在,只是白日里看不真切,只偶尔有几只在灯盏里懒懒地动一动。
等到用过晚膳,她才施施然走向咸福宫的另一处院落——无情的住处。
推开门的瞬间,萧缀棠微微一怔。
今日的无情,与往日大不相同。

从前他总是一身素白,白衣白袍,干净得像一捧雪,却也寡淡得像一团云。那身素衣衬得他的白发愈发刺眼,衬得他的面容愈发清瘦,让人看着便忍不住心疼。
可今日,他内里穿着一件白色的交领长袍,衣料是上好的云锦,柔软垂坠,衬得他整个人温润如玉。而外罩是织金绣纹的华丽罩甲,金线绣成的流云纹样从肩头一直蔓延到下摆,在烛光下流转着低调而奢华的光芒,让人眼前一亮。
他的轮椅也换了。
不再是那具简陋的木轮椅,而是造办处特意改造的新座驾。
通体黄金铸就,那金色并不张扬刺目,而是温润沉静的,在烛光下泛着内敛的光泽。轮椅的每一处都精雕细琢,扶手上錾刻着繁复的缠枝纹,轮毂处镶嵌着细密的错金云纹,靠背两侧各有一只展翅的凤凰,凤眼处嵌着小小的红宝石,熠熠生辉。
然而这具轮椅最可怕之处,藏在它华丽的外表之下。
黄金的扶手里藏着细如发丝的金针,轻轻一按便能激射而出;轮毂的纹路下是精密的机关,转动时可弹出淬毒的利刃;靠背后方暗格中,整整齐齐排列着三十六枚特制的暗器,每一枚都足以取人性命。
这是一具轮椅,也是一座移动的兵器库。
是杀人的利器,也是最奢华的庇护。
无情就坐在这样一具轮椅上,抬头望着她。
剑眉星目,清奇俊秀,那张脸还是那张脸,骨相依旧完美得无可挑剔。可此刻的他,周身气质已截然不同——不再是初来北离时那副“哀莫大于心死”的枯槁模样,也不再是后来那副“不过活着而已”的沉郁寡淡。
此刻的他,是鲜活的,是有光的。
像是冰封的河面终于解冻,像是蒙尘的明珠终于被擦拭干净。
萧缀棠看着他,忽然想起许多年前,第一次在大宋见到他时的情景。
那时的他,眉眼清冷,周身仿佛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霜华。他抬眼看她的那一瞬间,她心里便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花之魂,月之芒,雪之魂,玉之魄。
我见犹怜,却又带着冰的冷、雪的傲。
只那一眼,她便记了很多年。
后来大宋国破,他流落北离,她再见他时,那层霜华已经碎了,只剩下一具枯槁的躯壳,和一个破碎的灵魂。她心疼他,怜惜他,却也知道,那个让她一眼心动的无情,或许再也回不来了。
可此刻——
他回来了。
那个她初见时便心动的男子,终于回来了。
唯一的遗憾,是那头白发。
满头的白,从发根到发梢,找不出一丝杂色。虽说以他的骨相,白发也不掩其俊美,甚至更添了几分清冷出尘的气质,可萧缀棠看着,还是忍不住心疼。
她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抬手轻轻抚上他的发。
那白发触手柔软,却带着微微的凉意,像是摸到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我让御膳房给你准备些核桃首乌茶吧,养养头发。
无情微微偏头,将脸颊贴在她掌心里,蹭了蹭。
然后他伸手,揽住她的腰,轻轻一带,便将她从地上拉起来,稳稳地抱进了怀里。
萧缀棠顺势搂住他的脖子,坐进他怀中,那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无情低头看她,唇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调侃:

陛下,是不喜欢无情这头白发吗?
萧缀棠嗔他一眼:

胡说什么?

那陛下为何总盯着我的头发看?

我只是心疼你。
萧缀棠认真地说,手指又抚上他的发梢:

年纪轻轻的,白了头。虽说白了也好看,可我还是希望你能黑回来。
无情轻轻握住她的手,放在唇边吻了吻。

只要人长得好看。
他眼里带着笑意:

白发也是好看的。
萧缀棠愣了愣,随即“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笑得眉眼弯弯: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无情没有回答,只是将她拥得更紧了些。
两人就这样静静相拥,烛火摇曳,光影温柔。
过了好一会儿,无情才又开口。他的声音低低的,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

昨日陛下去了狄飞惊那里,今日也该陪陪我了。
萧缀棠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眼眸。

但求佳人一夜。
他一字一句,像是把心捧出来给她看。
萧缀棠的脸,腾地红了。
她从他怀里挣出来,站起身,背对着他。纤细的手指解开腰间的系带,外衫滑落,然后是中衣,然后是……
她没有回头,只是快步走向床榻,掀开被子,一骨碌钻了进去,只露出半个脑袋,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那眼神里有羞怯,有期待,还有一丝促狭的挑衅——你来啊。
无情笑了。
他抬手,指尖金丝一闪,那金丝细若发丝,却韧如精钢,是他特制的暗器,也是他如今最顺手的工具。金丝飞出,轻轻勾住被角,然后一拉。
被子应声掀开。
萧缀棠惊呼一声,下意识想拽,却已经来不及了。她就那样躺在床上,只穿着薄薄的寝衣,乌发散落满枕,脸比方才更红了。
无情驱动轮椅,缓缓靠近床边。
他低头看着她,眼里的笑意越来越深。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惊雷。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地砸了下来,瞬间连成一片密集的雨声。雷声滚滚,闪电不时划破夜空,将屋内照得忽明忽暗。
风雨交加,天地为之变色。
而屋内,烛火摇曳,映出两道交缠的身影。
金丝不知何时已经收回,轮椅安静地停在床边。被褥凌乱,衣衫散落一地。那满头的白发与如墨的青丝纠缠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雷声雨声连绵不绝,却盖不住那低低的喘息、那轻轻的呼唤、那一声又一声的名字——

无情……无情……

……棠儿。
风雨如晦,春色无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