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耀十年的春日,似乎来得格外殷勤些。
北离的宫苑内,杏花已谢了最初那场如雪的盛况,枝头犹自缀着零星浅粉,像美人颊边未拭净的胭脂。桃李却正当时,一簇簇、一团团,或嫣红或雪白,挤挤挨挨地绽放在柔嫩的枝条上,映着澄碧的天空与回暖的日光,喧喧嚷嚷地昭示着勃发的生机。
连风都带着温软的气息,拂过新绿的柳梢,掠过解冻的湖面,送来泥土苏醒的微腥与百草萌动的清芬。万物都在复苏,在生长,洋溢着一年之初最美好而纯粹的希望。
然而,就在这与北离相距遥远、风物或许迥异但春意一般无二的时节,南方那片更为古老、也更为富庶的土地——大宋皇朝,却正被一件震动朝野、更将深远影响天下格局的大事所笼罩。
春日的暖阳,似乎照不透那重重宫阙与繁华市井上空悄然凝聚的阴云。
大宋的东北方,局势早已暗流汹涌。其邻国金国与大辽,这对宿敌间的矛盾终于到了再也无法掩盖的地步,轰然爆发。
辽国承袭旧制,对治下的女真诸部实行着严苛的统治与残酷的剥削,沉重的赋税与兵役如同枷锁,辽人的贵族老爷们视女真为奴仆牛马,肆意压榨其资源,践踏其文化,试图将这桀骜的民族脊梁彻底折断。数十上百年间,女真族的屈辱与怨恨,如同地火,在沉默的冰层下奔突、蓄积。
如今,这地火终于等到了喷薄而出的裂口——金国迎来了一位不世出的雄主,完颜阿骨打。此人崛起之速,宛若草原上的雷霆。仅仅一年时间,他以铁腕与谋略横扫内部,整合了原本分散的女真诸部,将金国上下拧成一股唯他马首是瞻的强悍力量。
内部既安,他的目光立刻投向了压在头顶的庞然大物:大辽。他的作战风格勇猛绝伦,身先士卒,更有一种不惜一切代价也要推翻辽国统治的决绝信念。短短时间内,竟连战连捷,将辽军打得节节败退,其兵锋之盛,令周遭诸国无不侧目。
完颜阿骨打并非一味蛮勇。
他深知辽国树大根深,欲竟全功,需借力打力。他的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在了南方那个富庶而庞大的邻居——大宋身上。联宋抗辽,南北夹击,似乎是迅速瓦解辽国的最佳策略。
而这一提议,也确实搔到了大宋朝廷的痒处。被辽国占据多年的“燕云十六州”,始终是大宋君臣心头一根拔不出的尖刺,是祖辈未能完成的遗憾,更是洗刷国耻、开疆拓土的巨大诱惑。
一时间,朝中联金之声鹊起,收复故土的激情似乎要在春日里点燃。
就在这一片摩拳擦掌的喧嚣中,一个沉稳而忧切的声音显得格外突兀。一向以刚直主战闻名的诸葛神侯,此番却一反常态,极力反对联金,反而主张“联辽抗金”。
在纷繁的奏议与激烈的廷辩中,他冷静地剖析利害:大辽虽强,但与宋和睦多年,即便这和睦是建立在昂贵岁币的脆弱基础上,其国内贵族早已习惯了南朝输送的奢华享受,锐气渐消,更像一头被圈养肥了的老虎,贪图安逸,对大宋的直接威胁已然降低。
而新兴的金国,则全然不同。它就像一头刚刚崭露头角、饥肠辘辘的年轻狼王,野心勃勃,充满了原始的扩张欲望与破坏力。
一旦让它吞噬了辽国,汲取其土地、人口与战力,下一个目标,难道会是感恩戴德地与大宋平分秋色吗?恐怕那锋利的獠牙,下一刻就会对准看似富庶却武备松弛的南方。
然而,洞察先机的睿智,有时敌不过人心深处的欲望与算计。被贬谪外放、却始终窥伺着权力中心的蔡京,精准地捕捉到了龙椅上那位徽宗皇帝内心深处躁动的火苗——那不仅仅是收复故土的渴望,更是一位帝王渴望超越祖辈、建立不世功业的雄心,甚至是一洗长期“纳贡”之耻的隐秘冲动。
蔡京最擅长的,便是揣摩上意,投其所好。他凭借这番“洞察人心”的本事,竟奇迹般地重新起复,带着蛰伏已久的权谋与野心,再次踏入了汴京城这繁华似锦、也危机四伏的权力场。
他的归来并非孤立。早已在暗中与金国往来密切的方应看,这位号称“谈笑袖手剑笑血、翻手为云覆手雨”的神枪血剑小侯爷,正是蔡京归朝后最重要的盟友。
鲜为人知的是,他那“神枪”之名所依仗的绝技,正是源自金国皇室的秘传武学——《乌日神枪》。这一层隐秘的关联,早已将他的利益与金国深深绑定。
于是,在蔡京的巧言令色、迎合帝心,与方应看等人或明或暗的推波助澜之下,朝堂上的天平逐渐倾斜。收复燕云的巨大诱惑,压过了对未来隐患的深远忧虑。诸葛神侯等人的警世之言,最终被淹没在一片“千载良机”、“中兴可期”的激昂论调之中。
景耀十年的这个春天,杏花春雨依旧柔美。
大宋皇朝正式与金国缔结了盟约,旌旗指向了北方宿敌辽国。无人知晓,或者说,许多人选择不去细想,这看似走向荣耀的联手,实则如同与虎谋皮,为日后埋下了何等惨烈的伏笔。
更无人能预料,当战端真正开启,大宋军队那久疏战阵、腐朽不堪的真实面貌暴露在盟友兼潜在猎食者眼前时,将会引发怎样灾难性的连锁反应。吞噬了辽国的年轻狼王,舔舐着爪牙上的血迹,转身望向南方的目光,将不再是盟友间的温和,而是赤裸裸的、饱含贪婪的征服欲望。
春深似海,掩盖了暗处的机锋与即将到来的血雨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