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缀棠和阿飞回到北离时,已是盛夏。
公主府后院的海棠早已谢了大半,残红褪尽,绿荫渐浓。反倒是那一池荷花,开得正盛。接天莲叶之间,粉白相间的花朵亭亭玉立,恰如杨万里笔下“接天莲叶无穷碧,映日荷花别样红”的绚烂景象,为这炎炎夏日平添了几分诗意与清凉。

连日赶路,暑气逼人。萧缀棠一回到公主府,连话都懒得多说,只对阿飞摆了摆手,便径直往内室走去。房间里早已备好了冰盆,丝丝凉意沁人心脾,让她终于长舒了一口气。
阿飞早已习惯她的性子,也不多言,转身便去了结拜大哥李寻欢的住处。李寻欢见到这位沉默寡言的义弟,自是喜出望外。两人在竹影摇曳的庭院中对坐而饮,虽不多话,却自有一份默契在酒香间流淌。
歇了一日后,萧缀棠惦记着朝中局势,便悄然前往谢危的兵部尚书府。
踏入府中,但见谢危一袭广袖白袍,正漫不经心地喂着缸里的游鱼。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他清俊的侧颜。剑眉星目,半披的墨发随风轻扬,既显文士风流,又不失朝堂重器的威严。

这位年轻的兵部尚书,确实是个极特别的人物。他不似江湖儿郎那般锋芒毕露,却自有一种内敛的锋芒。那份运筹帷幄的智慧与洞察人心的敏锐,丝毫不逊于任何武林高手的绝世武功。
萧缀棠莲步轻移,行至他身侧,柔声唤道。

谢先生。

回来了。
谢危的语气平淡无波,仿佛她不过是出门散了趟步。

大宋皇朝的事已了,自然该回来了。
萧缀棠微微一笑。
谢危将手中的鱼食递给侍立的仆人,示意萧缀棠随他往室内走去。

回来得正好。
他声音平稳。

如今的朝堂,算不得太平。我虽能替你周旋一二,但有些事,终究要你亲自定夺。
萧缀棠眸光微转。

可是父皇与九哥之间……

圣上向来欣赏琅琊王的与世无争。但自景玉王废了之后,琅琊王为保护兄长及其党羽,不得不在朝堂上与其他皇子正面相争。这争储之心一旦显露,自然触动了圣上的忌讳。
萧缀棠唇角泛起一抹了然的笑意。

却不知这份父子嫌隙,是其他皇兄推波助澜得多,还是谢先生的三言两语更诛心?
她太了解谢危了。这人最厉害之处,便是能于谈笑间洞察人心、拨弄风云。明明做着最狠绝的事,却总是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白衣不染尘,让人抓不住半点把柄。

朝堂之争,从来容不得心软。
谢危看向她,目光中带着几分警示。既然选择了这条争权之路,他就决不允许她有半分退缩之意。

先生多虑了。
萧缀棠神色从容。

我比谁都清楚,既然踏进了这权力的漩涡,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九哥往日待我不薄,可这份情谊,终究是排在三哥之后的。况且……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锐利的光。

他自己既无登临之意,那这皇位由我来坐,又有何不可?
谢危闻言,终是露出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

你明白就好。
室内一时静默,唯有窗外的蝉鸣声声不绝。冰盆里的冰块渐渐融化,水滴顺着盆沿滑落,在青石地上晕开深色的痕迹。
萧缀棠望向窗外那方湛蓝的天空,心中已是一片清明。这条路既然选了,就只能走下去——无论前方是锦绣前程,还是万丈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