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席开始,屋中男女分席,其中立着一扇用于遮挡的玉屏风。
苗安素这红花来了,咱们只需做好绿叶便成吧?
明玉兰当然,咱们只管吃饭喝酒。
明玉兰说着与窦昭对视一眼,窦世枢有意借家中小辈婚嫁攀上邬阁老这棵大树,她们姐妹俩随祖母长于乡野,都不是他的最佳人选,幸而还有一个乖巧听话的窦明,这场宴席的主角也便只有她一人。
席面才上,窦世枢就赶忙开始牵线。
窦世枢诸君都是饱读诗书之士,我有个提议,诸君出对子,请我几个丫头来对,假若侥幸谁对得好,饮酒一杯。
既然今儿是窦世枢升迁宴,席上的众位公子自然不会拂了他的面子,连连称好。
邬善既是窦公发话,让我等见识闺中文采,也是幸事。
邬善这有礼有节的一答,正中窦世枢的撮合圈套,他自然接话道。
窦世枢好,那就由邬公子先来。
隔着屏风,明玉兰也隐约瞥见了那边王映雪嘴角那抹压不住的得意。
她眼底掠过轻哂,不过是答诗作对,王映雪那副轻狂嘴脸仿佛她已经做了阁老嫡孙的岳母一般。
也不知是该笑她痴心妄想得厉害多点,还是该笑她愚蠢不堪多点。
邬家这样的高门大户迎娶窦家女,简直是天方夜谭。
邬善手持狼毫,在宣纸上恣意挥墨。
邬善旁墙即柳巷,水没长堤,牛羊路窄疑无地。
王映雪的心腹周婆子捧着邬善写好的对子,穿过屏风径直来到窦明面前。
明玉兰取了颗果子放进嘴里,饶有兴趣地瞧着那边窦明的反应。
窦明脸上神情似有些紧张犹豫,只见她撞上了王映雪投来的鼓励目光,这才握起笔来。
窦昭见状,凑过去与窦明耳语一番。
少顷,周婆子又捧着窦明写出来的对子回到主人席。
窦世英心外是桃源,云迷小径,鸡犬林开别有天。
窦世英将窦明的对子念了出来,话音才落,窦世英一声“妙极”就迫不及待接了上来。
邬善眼中也多了几分欣赏,心悦诚服地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方才开席前,他撞见几位公子私下议论窦家几位女子,言语粗鄙,态度蛮横,上前和他们一番理论后却遭到嘲笑,后来几枚忽然掉在地上的铜钱将他吸引开,那几人头顶的量雨器毫无预兆地倾翻,把人淋得彻底。
邬善抬眼一瞧,躲在柱子后的正是叫他另眼相看的窦四小姐。
天色虽暗,但窦四小姐眼眸中一闪而逝的狡黠却明亮如星。
他主动附和答诗作对的提议,不过是期待方才那个像顽皮小猫的人。
席间众人与窦明来回对诗数次,都不见窦昭说过只言片语,邬善忍不住主动问起。
邬善四小姐才识过人,怎么这会儿一字不出?
窦昭窦昭乡野长大,不善文墨。
邬善听着窦昭的回答,礼貌周全,脑海中又不禁回忆起方才那一幕,低头轻笑。
邬善四小姐说笑了,此宴小姐们才是主人,不如换四小姐出对子?
邬善才说完,周婆子就捧着新的宣纸来到窦昭身边。
陈先生让她们回京,本意是要她们藏锋,窦昭自不是很想写这一对。
而明玉兰今儿全然是当做来看戏的,自然也懒得接下这个敷衍无趣的活。
旁边已经喝得半醉的赵璋如看出窦昭脸色不佳,主动帮忙解围。
赵璋如寿姑,你不想写的话,我替你写吧!
赵璋如说完就在宣纸上留下一篇字迹潦草的对子,写完后也不等周婆子送去,只见她直接把纸团起,用力朝着屏风另一侧掷了过去。
那纸团很有灵性地落在了邬善的桌上,轻轻跳了两下,朝旁边滚了滚。
他还没有打开,果酒的香甜裹挟着清淡的梅花香气先在空气中四散开来。
邬善顿住一瞬,纸团就被庞昆白拿了去拆开。
庞昆白:“黄口小儿北元放牧,看羊看牛看星星。”
席间的公子们一听见,立刻哄堂大笑起来。
庞昆白打开折扇轻摇,“窦四小姐这对我来对,黑衣老贼夜半偷袭,要搂要抱要嘴亲。”
他这轻薄无礼之言一出,厅中哄笑更甚。
明玉兰蹙眉,这样的人要是她从前遇见,非得将嘴撕烂,再痛打一顿方可罢休。
座上窦世枢一眼认出纸上并非窦昭字迹,当众带头取笑赵璋如。
其父赵思虽是两榜进士,但远在滇南任职,自然容易叫人看轻,窦世枢这一挑头,那些公子的嘲笑声此起彼伏。
屏风背后的赵璋如被气得不行,作势便要起身冲过去打人,幸好有苗安素与窦昭在旁双双安抚。
刺耳的声音不止不休,窦昭也再忍不住。
窦昭诸位公子既然如此想对对子,我刚好想到了一对。
窦昭拿起毛笔,站起身推开屏风走到男席那去。
王映雪窦昭,这是男席,你怎么跑出来了,羞不羞?
窦昭瞥了王映雪一眼,回声呛道。
窦昭诸位公子堂而皇之地议论女子婚嫁,他们不觉得羞,我怕什么?
窦昭说着走到男席席末,拿起刘学真手边的折扇,利落打开。
刘学真:“此撒扇唯有青楼女子与有学之士可用,你这样……”
话中的轻蔑没有半分遮掩。
窦昭刘学真刘公子,听说你六次科考,六次落选,你倒是用着撒扇,怎么不见你有一丝才情呢?
刘学真还没反驳,他旁边的陈士元倒是先打抱不平地回了句:“四小姐如此说话,实在不妥。”
窦昭半点不受影响,从善如流地继续写着。
窦昭陈士元陈公子,听说你家买卖赔了本,连祖宅都卖掉了,正缺份嫁妆填补亏空。
她这打蛇打七寸的话一落,那陈士元果然哑口无言。
言谈间,窦昭的对子已经写好,她反手将扇面展开,将她的对子示以众人。
只见邬善站起身,看着扇面上规整秀气的簪花小楷,将上面的对子念出来。
邬善易得薄情郎,难求无价宝,虚情何故托锦书。
窦昭我最看不惯你们这些无才无德,趋炎附势之徒,略识几个字就自视甚高,议论贬损女子。
窦昭你们将婚嫁当做货架上的物品般评点算计,我们是筐底橙,烂蔗尾,你们又是什么苍蝇臭虫。
窦昭这番话无疑将所有人都得罪了个遍,上头一直装聋作哑的窦世枢终于严词制止。
窦世枢放肆,在外客面前举止失仪大放厥词,成何体统?!
邬善窦五爷,四小姐这联真挚直率,颇有几分讽刺的幽默,我倒觉得并无不妥,只是这下联确实难对些。
邬善弯着唇,帮忙开腔,脸上满是对窦昭的欣赏之情。
隔着屏风,明玉兰也能听出邬善话间对窦昭的好感,有才之人被另一个同样有才之人吸引,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只可惜,窦昭如今并无意婚嫁,德真一番好感只能化作泡影。
窦昭小女言行粗鄙,不配与诸君同席,这就下去思过。
窦昭不卑不亢地行礼,转身离开。
明玉兰与苗赵二人也跟着紧随其后离开这乱糟糟的宴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