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家里的第三个月,齐怀看着余额不足六位数的银行卡,感到一阵憋屈。
当了二十多年富家小少爷,头一次摸到这个数位的卡,他稍一展望,就能预见到自己未来吃土的日子,顿时悲从中来。
旁边的于杰见他苦着一张脸,乐了:“还剩多少?”
齐怀望着令人心酸的银行卡:“……三万多吧。”
“哟呵,”于杰小小惊讶一下,“你爸真不往里面打钱啦?”
齐怀默默仰头,拒绝承认这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以他对父亲齐司的了解,别说打钱给他了,为了能让他屈服,他爸甚至可能把卡里的钱偷偷挪走,恨不得他立马喝西北风然后回家认错。
他脸上的神情过于悲伤,于杰看不下去了,一把勒过他:“诶,别这么悲催了啊,亲爹还能饿死你不成?”
说着,使劲揉了揉他的头发“走,陪我玩儿去,老四家又研发新菜了,咱去尝尝。”
“不去,没钱。”齐怀在悲痛中,下定决心要勤俭持家。
于杰不乐意了:“人老四又不收你饭钱,都是兄弟……”
“没车费。”齐怀将勤俭贯彻到底。
于杰:“………”
晚八点,亮哥川菜馆子。
陈一刚才把炒好的菜上齐,就看见齐怀在包间里喝的脸色酡红,抱着酒瓶子趴在桌上,眼神迷迷瞪瞪的。
“哟,咋醉成这样,喝多少了这是?”陈一刚把包间门一关,在于杰旁边坐下。
于杰翻个白眼,“半瓶啤酒,加一杯白开水。”
陈一刚:“………”
“我没醉啊…”似乎是接收到于杰的鄙视,齐怀不服气的仰起头,“我没醉,我就是、就是、有点难过……”
他一边念叨难过难过,一边慢慢又把头垂下去,留给他们自闭的后脑壳。陈一刚敏锐的察觉到不对,扭头问道:“他分手了?”
“昂,”于杰啃着鸭脖子,含糊不清道:“跟他爸分的手,已经分了两个月零三天,他觉得自己快吃不起饭了。”
陈一刚倒吸一口气,懂了。
又是豪门子承父业不成功后逐出家门体验生活那一套。
噗呲一声拉开啤酒瓶的环,陈一刚仰头猛灌一大口,也有点上头了,叹道:“有钱人的世界,怎么都一个套路?”
“不过,”陈一刚话锋一转,“他跟他爸怎么突然掰了?那不放暑假前还每个月往他卡里打钱么?”
于杰放下鸭脖,古怪的看他一眼:“你该不会2G网了吧?”
陈一刚无奈:“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家开馆子的,一到暑假就忙得很,我给我女朋友回微信都来不及呢,还有空看你们一群大老爷们叭叭叭?”
“行吧,原谅你了。”于杰抽出一张纸巾擦手,又噼里啪啦把啤酒瓶开了一圈儿,一边喝一边给旁边人科普齐怀和他爸的爱恨情仇。
上到齐父自儿子小就有一个退位让贤的咸鱼梦,下到儿子一身逆骨非要自立门户的豪言壮语,身为发小的于杰讲的那叫一个绘声绘色,光啤酒就喝了三罐,但具体父子俩闹掰概括下来就是一段:
齐怀学的专业是建筑设计,帮不上他爸的公司,齐司就想安排儿子大学毕业后出国留学,学习工商企业管理,但齐怀打死不愿意,争吵过后一个气的离家出走,另一个气的把银行卡给冻结了,就给他剩了张五十万余额的卡。
陈一刚听得目瞪口呆,“五十万?!”
果然有钱人的世界是他无法想象的。
他用力啃一口烤串,咽下心里那点卑微,愤愤道:“给我我踏马能苟好几年呢,而这败家子俩月就花出去四十多万?!”
“不,准确来讲是五十多万。”于杰纠正道,“他一掰完就来找我了,看他那副死气沉沉的样子我就知道,这次他跟他爸打的肯定是持久战,于是我果断建议他把翡翠国际的房子租出去一半,他这才能收点房租苟活。”
陈一刚毫不吝啬的给他竖个大拇指,“真棒。”
“那他现在跟人合租是吧,他一娇生惯养的小少爷受得了这委屈吗?”陈一刚又道。
“委屈?呵。”于杰冷笑一声,“你知道他室友多好看吗?”……
齐怀醉的迷迷糊糊,好像听到有人在编排他,还编排他室友,于是挣扎着要爬起来。
骂他可以,骂他室友不行,谁能拒绝一个长的好看又有气质关键是还会做饭的居家好室友呢?
反正齐怀不能,他要捍卫室友的尊严。
脑子里是这么想,但身体做了啥他是一点不清楚,只知道室友尊严捍卫了没两秒,自己先被人按趴下了,额头磕在桌上传来一阵疼痛,耳边响起于杰骂骂咧咧的声音:“艹这傻狗,喝醉了还不老实,乱咬人…”
你才傻狗。
疼痛带来的一丝清明只允许他在心里反驳一句,接着,便陷入沉沉的睡眠当中。
酒精的麻痹作用好像开始发挥了,不仅禁锢了他的思考能力,还降低了神经系统的感知能力。
齐怀觉得自己好像睡在一叶扁舟上,身体浮浮沉沉,头上的烈阳把四肢都晒软了,令他无法动弹一下。耳边有窸窸窣窣的声音,模糊间像是人的交谈声,亦或者车流鸣笛的声音,但都渐渐远去了,他听不清。
很奇怪,他明明睡的很投入,但大脑好像总保持着一丝丝清醒,让他意识到自己正在睡眠,也仅限于此,齐怀无法思考以外的任何东西。
就在他以为会一直这么睡下去时,大脑突然划过一丝剧痛。仅是一闪而过,造成的杀伤力却不可小觑,齐怀一瞬间就从半梦半醒的状态下脱离出来,猛的从床上坐起。
入目是完全陌生的陈设。
深棕色老旧的墙纸斑斑驳驳,墙壁上挂着一个积灰的时钟,分针略显卡顿的走着,下面是一张空荡荡的深红色实木桌,看上去有些年头了,边角都有些磨损,右边是一扇厚实的木门……
他一样一样的看过去,突然听见“嘀嘀嘀——”的声音。
墙上的时钟响起,六点整了。
齐怀回头看去,定睛看着它半天,才想起来一个问题:这是哪儿?
“你已经发呆好一会儿了,是还想睡觉吗?”一道调笑似的声音传来,音色清冷平滑,很有辨识度。
齐怀光听声音就认出来了,“虞单??”
循声望去,窗台上果然坐着一个熟悉的身形,那人身姿修长,轮廓分明的五官英气逼人,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朝他看来的眉眼却深邃如画,勾起的眼尾狭长,只淡淡一眼瞥来,就漂亮的叫人挪不开眼。
这张脸齐怀看了俩月,还是在不经意间就会被他吸引。
一时间愣的更彻底了,居然忘记回答他。
虞单见他不回答,朝他挥了挥手:“小室友?”
“啊?”齐怀回过神,手忙脚乱的解释道:“抱歉抱歉,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看你入…呸,不是,我只是睡懵了,所以才没反应过来!”
虞单看了他半晌,才压下眼底的笑意,他道:“哦。”
“不过……”齐怀静下心,终于发现了问题:“这是哪里?我怎么会和你一个房间?”
看这格局和摆设,像是八九十年代的中小型宾馆,但他并不记得首都B市有这样年代久远的小宾馆……起码三环以内没有。
虞单挺佩服他的迟钝,道:“这是宾馆。”
齐怀第一反应:“哦哦”他猜对了。
紧接着,他老脸一黄:“…啊?!宾馆……?”
不能怪他误会,这孤男寡男、深夜醉酒、共处一室的,虞单刚好一洗完澡就被拉进来,湿漉漉的黑色长发往下滴水,身上还是穿的浴袍,露出一截线条漂亮的小腿和白皙的锁骨……就更他妈像酒后乱那啥了。
“喂。”虞单真不知自己是被冒犯到的恼怒多一点,还是被他的反应逗笑多一点,只好无奈的道:“你先听我说,好吗?”
齐怀连忙点头,表示明白。
接着,又忍不住偷瞄一眼他。
虞单将他的动作尽收眼底,无奈一笑,心想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他就改改半夜洗澡的习惯了。
不过现在的情况,确实出乎他的意料。虞单皱起眉,略作思考后道:“这里不是B市,我们现在位于一个…陌生的地方,需要完成一些事情才能回去。”
他说着,拉开了窗台厚重的窗帘,外面的初阳刚刚升起,柔和的阳光透过玻璃窗,小片的倾洒入房间里,齐怀透过窗往外看。
窗外是一片无际的森林,太阳藏匿其后,墨绿色一抹又一抹,重叠绵延向远方远去……属于城市的一丝一毫,都在这里不见踪影。
“不是…B市。”齐怀怀疑自己还在做梦,“我们怎么突然来到了深山老林里?”
“怎么来的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怎么回去。”虞单尽量把他往正事上带,咳了两声,又道:“这地方不是那么安全,我们必须先保证自己的人身安全,才有机会完成其他任务回家。”
“不安全?”齐怀皱起眉,看起来勉强接受自己一觉醒来睡到山沟沟里的事实,转而致力于怎么从山沟沟里出去了:“怎么个不安全法?”
虞单笑了:“就好比,你交不起房费宾馆服务员会拿大刀砍你那种。”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人敲响,一个拔高的甜美女声传来:“先生您好,您的退房时间到了,请问您是否要续房呢?”
齐怀:“………”
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啊。
虞单眼里的笑意更甚,转头问他:“要不要验证一下我说的话?”
不等他回答,虞单已经绕过他,从衣柜里拿出一套干净简单的衣服和鞋,一边慢条斯理的换上,一边隔着门对服务员小姐道:“当然了,不过请你稍等片刻,我马上就来。”
说话间,他已经把最后一件衣服套上了,伸手拨弄出被衣服压住的黑发,收拾得当后去把房门打开。
房门大敞,齐怀从后面可以看半个服务员小姐,剩下半个被虞单挡住了。
但仅是露出半个身子,齐怀也看得出来服务员小姐完全就是一个身材娇小的柔弱妹子,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那种,那条细细长长的手臂别说拎大砍刀了,能拎把菜刀就不错。
齐怀正想戳破虞单拙劣的谎言,就听见他对服务员小姐说:“我想续房,但我没钱。”
然后,他就见证了一次奇迹。
闻言,服务员小姐手边寒光一闪,凭空变出一把半米长的砍刀,甜美的女声变得冷冷的:“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一如没有免费的住宿,既然您不想支付金钱,那就用生命代替吧!”
齐怀大受震惊:“我草???”没钱就拿命偿,你踏马混黑社会的吧?!
而虞单早有所料,没等服务员小姐举刀就后退一步,砰的一声把门甩上,恰好抵住服务员小姐的一次攻击。
他快步走来,拽紧齐怀的手,对他匆忙一笑:“我们该跑了。”
齐怀刚想吐槽一句不跑留下来等死吗,身体忽然感受到一阵向前的大力。
虞单猛然拽着他往窗台跑去,两三步窜上窗台,纵身一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