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您和兄长早些休息吧,明日我再来看你们。”
东方铁心回到院中,欣喜却未褪去,母亲与兄长平安归来,她怎能不高兴?胸中激动未尽,只好舞剑以平复心情。正当她沉浸其中时,东方雄却款步进了她的院里。
“铁心,明日阿雪就回京了,人还没到,北冥家的拜帖就已经送过来了。你明天梳妆一番,替我和你哥哥走一趟吧。一来,我们俩需要休息。二来,你去了也能和阿雪好好聚聚,聊一聊天。”
"阿雪这孩子,听说我们被召回京,连夜从江南雇了漕船北上。"母亲把鎏金拜帖推过来,帖角还沾着南方水汽的潮意,"那丫头在信里连船家的船号都写清了,倒比行军文书还细致。"
拜帖是桑皮纸裹着紫木匣,打开时飘出淡墨混着龙涎香的味道。铁心捏着帖身的手指紧了紧,想起十二岁在凤鸣山庄(东方家族山庄),那个总蹲在药圃篱笆外的小姑娘:扎着双丫髻,靛蓝布裙上永远沾着草汁,有次她练剑时被竹枝划破手背,那丫头摸出个油布包,里面的金疮药抹上去凉丝丝的,闻着像晒干的艾草。
第二日卯时,铁心让马夫把青骓马拉到门外。初春的风还带着残雪的凉,她披着玄色斗篷,袖口露出半截护腕——那是用软皮裹着棉絮缝的,去年练"凤鸣九式"时护过腕脉,如今边缘磨得发毛。马车碾过青石板时,她听见车辕下挂着的铜铃轻响,忽然想起北冥雪信里写过"江南的船娘会在船头系铜铃,行船时声儿能惊走水鸟"。
城门洞的阴影里停着辆青布篷车。铁心掀开自己的车帘时,正看见个穿葱白襦裙的身影从篷车里钻出来——布裙洗得发白,腰间却系着个磨得发亮的牛皮药囊,囊口坠着的铜铃随着她的动作晃出细碎声响。四目相对的刹那,两人都顿了顿,还是北冥雪先笑起来,露出颗小虎牙:"东方姐姐,多年不见。"
她比记忆里高了些,鬓角碎发用根竹簪别着,簪头还沾着点没蹭掉的草屑。铁心跳下车时,瞥见她身后的药箱——是半旧的樟木箱子,箱角包着的铜皮都磨出了木纹,却还牢牢扣着铜锁。"你这箱子里装的什么,沉得像块镇宅石。"铁心伸手去接她手里的包袱,触手是硬邦邦的陶瓶棱角。
北冥雪跟在她身后走,布鞋底踩在石板上没什么声音:"江南收的草药,怕路上颠碎了。"路过街角茶肆时,她忽然停下,从药囊侧袋摸出个油纸包,"给你带的,山庄后山上的野薄荷,我晒干了用蜜腌过,你以前不是总说练剑后含一片提神吗?"
油纸包打开时散出清冽的香。铁心捏起一片放进嘴里,凉意在舌尖漫开的瞬间,忽然想起那年夏天,凤鸣山庄的药圃里,日头晒得人发昏,她靠在老槐树下擦剑,北冥雪蹲在不远处晒薄荷,风把她的发带吹到药架上,两人一起去够时,她的剑穗勾住了对方的裙带。那时她们都以为,往后的日子就像药圃里的薄荷,一茬茬长得清楚,却没料到会隔着五省江河,在京城的晨光里,重新站在彼此面前。
茶肆的伙计正往炉子里添炭,火星子溅在青石板上,把两人交叠的影子烫出细碎的亮。北冥雪的药囊蹭着铁心的剑鞘,铜铃和剑穗上的银箔铃在同一阵风里轻晃,像极了十二岁那年,在凤鸣山庄的槐树下,被剑气惊飞的白鹇与被药香引来的蝴蝶,曾在同一道日光里掠过竹篱,一个带着金属的凛冽,一个裹着草木的温柔,最终都落进了这口含着薄荷香的初春晨风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