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梅雨季的潮湿漫过青砖缝,将整个城市泡得发胀。老旧的木窗棂在风里吱呀作响,檐角垂下的雨帘如同被揉皱的银箔,折射着路灯昏黄的光晕。我缩在便利店门口躲雨,他抱着被淋湿的课本匆匆跑来,衣角沾着梧桐絮。我们的小指在接过便利店员递来的塑料袋时,不经意地碰在一起,仿佛有看不见的红线穿过雨幕,缠绕、交织,带着晨露的凉意,也带着命运的隐秘震颤。远处的霓虹在雨水中晕染成模糊的光斑,而他睫毛上的水珠,在路灯下折射出细碎的星光。
八年前蝉鸣刺耳的盛夏,老式居民楼里的空调外机疯狂轰鸣,吐出浑浊的热浪。客厅的吊灯投下惨白的光,在茶几上投下斑驳的阴影。母亲手中的青花瓷茶盏在骨节处轻轻颤动,泛起的涟漪将茶汤表面的茉莉花瓣搅得七零八落。父亲指间的香烟灰烬簌簌跌落,在烟灰缸里堆成小小的灰山,明明灭灭间,空调外机发出粗重的喘息,与墙上挂钟的滴答声交织成令人窒息的节奏。空气里漂浮着凝滞的尘埃,在光束中缓慢起舞。直到某个清晨,晨光穿透纱帘,母亲温热的手将绣着鸳鸯的丝帕塞进我掌心,金线在阳光下闪烁,硌得我眼眶发烫,布料上还残留着她手心里淡淡的皂角香。
此刻,台湾翡丽诗庄园的晨光穿过彩绘玻璃窗,将《圣经》故事里的天使与白鸽投影在婚纱上。那些琉璃碎片般的光影在蕾丝裙摆上游走,宛如碎钻在丝绸上跳跃。化妆间的古董落地镜泛着淡淡的铜绿,映出我苍白的脸,像被月光浸透的瓷像。指尖抚过珍珠串成的领口,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却无法驱散心底的恍惚。镜中的倒影与十三年前巷口的画面重叠——那时的他红着脸递来还带着余温的烤红薯,哈出的白气在冬夜里凝成细小的冰晶,而此刻庄园外的海浪声,仿佛也裹挟着当年巷口的寒风。
雕花木门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江淮南的声音裹着薄荷糖的清凉透过门缝钻进来:“阿盛,婚礼快开始了。”他推门时带起的风,轻轻掀起我的头纱,白纱掠过睫毛的瞬间,我看见他西装口袋里别着的铃兰胸针,在晨光中微微晃动。那是我们初遇时,我别在书包上的同款,历经岁月依然泛着温润的光泽。他身上的雪松香混着古龙水气息扑面而来,如同无数个加班的深夜,我靠在他肩头沉睡时,萦绕在鼻间的安心味道。窗外的紫藤花架在风中轻摇,花瓣簌簌落在彩绘玻璃上,将我们的影子拓印成流动的油画。
暮色渐浓,晚霞给庄园镀上一层蜜色。缀满白玫瑰的拱门前,灯串如同银河倾泻而下,在夜色中闪烁。当我推开雕花木门,香槟玫瑰的香气扑面而来,江淮南捧着花束站在光晕中央,西装口袋里的铃兰胸针随着他的呼吸轻轻摇晃,恍若初见时少年嘴角扬起的弧度。远处的海浪声渐渐隐去,只剩下我们交叠的影子,在缀满星光的婚毯上,走向永不熄灭的晨曦。庄园四周的萤火虫提着小灯笼飞舞,将夜色点缀成流动的星河,见证着十三年前那条命运的红线,终于织就了这场璀璨的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