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尽管这段时间全家人都在出力，富勒夫人依然在六月中旬与世长辞了。丧葬假期的三天里，墨瑟在李老师的陪伴下回了一趟伦敦。

葬礼办得很简洁，简洁到除了富勒先生、肖恩和墨瑟，来参加葬礼的唯一的两个外人便是李老师，以及主持葬礼的牧师。那些街坊邻居们见惯了人去花黄，反而没这么在意这样的事。

“尘归尘，土归土。”很多牧师在主持葬礼时都喜欢用这样式的句子，按照基督教的丧葬礼仪祷告，“愿富勒夫人的灵魂在天堂安息。”

接下来，肖恩和墨瑟将一束新采来的花，还有富勒夫人的遗照放到他们的母亲的遗体旁。棺材盖上的那一刻，墨瑟的鼻子酸了一下。

“墨瑟·富勒，我们该返校了。”当棺材彻底被土掩埋，李老师将手轻轻搭在墨瑟的后背上，朝着与富勒先生和肖恩父子相反的方向走去。

返回机场的路上，墨瑟再次看了眼伦敦郊区的街道——路面比她高中毕业那年离家时要干净一些。街道两旁，她儿时常常路过的一些店，如今有的依然在，有的早已被别的店铺代替。

从前在家门口流淌的那条臭水沟，现如今被很好的处理，变成了干净的小河。那一条条一踩一个坑洼的水泥路，今日也铺上了地砖。

直到乘上飞机的那一刻，墨瑟才将注意力从刚才那场葬礼中抽出。彼时空乘已经开始报航班的起点和终点，飞机也在此期间匀速升空。

几个小时过去了，飞机跨越多个国家，进入了中国领空。狭小的机舱窗外云雾缭绕，云海下面，塔里木盆地就像大火盆一样不断燃烧。

驶过了新疆，经过了甘肃，内蒙草原被尽收眼底。当飞行驶入蒙冀边界的一瞬，飞机拐了个弯儿，一路朝南，最终在遥墙机场缓缓降落。

待到飞机停稳后，旅客们鱼贯而出。从机场回到学校后，墨瑟先是到宿舍补了个觉，醒来后找到各科教师，补全了这些天落下的笔记。

六月下旬，济南的气温似火。又一次将近学期末，墨瑟坐在528宿舍里，表面上跟着其他三人一起复习，实际上她正在编写着什么。

仔细一看，竟是《论阴间审判体系的模糊性》。里面提出了如下主张：1.归属有信仰按信仰，无信仰按属地。2.标准从义不从心；3.冥界的刑罚，实为人间已经被废弃的古代酷刑。

所谓的“义”，指的是“实际行为及导致的结果”。文章中指出，倘若阴司审理标准是“从心”（也就是依据想法），人人都免于一难。

上面洋洋洒洒写了上万字，引用了很多历史文献和文学作品，并一一据理质疑了各个可能的可能性，每个论据和观点均看似无懈可击。

当她把写好的论文发给导师。导师首先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评价，说她“写得很充分”。但是紧接着下一条，导师就说：“富勒小姐，你现在才大二，毕业论文什么的不用现在就赶。”

“而且你写这个题目……”导师欲言又止，但已经暗示了什么——一方面这个题目不安全，另一方面，导师险些以为墨瑟遇到了什么事。

正当墨瑟想要解释，导师说：“我不管你是遇到了什么事，你写的这一篇容易冒犯很多……虔诚的信徒。如果你两年后还想写这个主题，到时候咱们再商议。”很明显，导师是在叫停。

失望之余的墨瑟把这事讲给了现在的室友们，张萱说，“我觉得你的导师说得对。况且，你写这篇是为了什么？你是害怕死亡吗？”

墨瑟摇摇头。她说她不怕死亡，怕的是未知。“有人说死后的世界很美好，也有人说那边很可怕很阴森。我不知道哪个才是对的……”

“你听好，你现在活得好好的，不要去想那些。你母亲走了那是她要面对的事，你不该替她瞎操心。”张萱说，“赶紧和我们一起复习。”

好消息是，目前距离正式进入期末考场还有一段时间；坏消息是，到上场没几天了。

意识到之前做了什么的墨瑟哀声连连。张萱小声说：“活该。叫你之前费心思写那什么阴间论文。我敢说你这学期要挂科都不奇怪。”

“要不然咱们四个人轮流提问，一起复习效果可能更好。”周晓雨趁机提议。即便528宿舍四个人，三个专业，但目前来看也只能“死马当成活马医”了。于是宿舍里其他三人同意了。

说是一起复习，实际上则是各学各的，偶尔轮番拿旁边同学的课本进行提问。有时候赵晴会突然提问一些课本之外的内容，美其名曰“考试可能会考到”——结果期末考试并没有考到。

得知墨瑟这学期又没有获得奖学金，还险些因为论文事件被约谈，富勒先生未免有些失望。但他最终也没说什么。与之相反，他给女儿发来了肖恩获得摩托赛车获得季军的照片。

“你哥哥，他从来不会因为亲人离开了就一蹶不振。”富勒先生在一份邮件中发函，字里行间全都是对墨瑟下学期的期望，无非是让她再接再励。看到父亲邮件的墨瑟鼻头又酸了一下。

因为邮件当中的最末尾是：「瑟琳，你不必为了我们委曲求全。如果你有特别感兴趣的专业方向，尽管去选。有什么事，我们都在。」

关掉邮件页面，墨瑟伸了个懒腰：“我打算选后面的加号了。要不选军事有关的方向。将来看赤旗插遍满天下。”她已经开始浮想联翩了。

“我倒觉得你学中国史方向更合适。”张萱及时劝住了墨瑟，“你想学的，先不说它根本不对留学生开放。何况它和你想的不太一样。”

“要不你选修宗教方向呢。”赵晴又在一旁插科打诨，“我看你写的那篇论文挺好的。”

见墨瑟未言，赵晴又说，“将来等出了校门，满大街都是人文交流、区域国别研究、人工智能科学、商务合作等，你定会是一股清流。”

“就是说啊，到时候估计各个宗教场所抢着要你。”周晓雨也跟着附和。此时的墨瑟脸又黑了一度：“不好意思，我可不信教，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