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江谷—
赵远舟此刻的造型,是年少时的样子,银白色的头发被编成辫子,上面还系着小毛球,白色的衣服。
赵远舟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服,和天曜给他包裹中的药膏,忍不住咬牙:小兔崽子!
赵远舟原本想把药膏扔了,结果犹豫了一下还是把药膏揣进衣袖里。
“阿离……”赵远舟刚踏进槐江谷,便被槐树枝缠在腰上带到了离仑面前。赵远舟就这么水灵灵的坐在了离仑腿上,他现在还是小时候的造型。
离仑眼睛都亮了,“朱厌,你终于来看我了。”离仑搂着人的腰,一个翻身将人压在身下,赵远舟袖子里掉出来一样东西。
赵远舟面色一僵,就在他愣神的功夫,离仑的树枝已经将东西带到他面前,“这是什么?”
赵远舟没说话,离仑打开塞子用鼻子嗅了嗅,“药膏?”离仑挑眉,似笑非笑的看着赵远舟。
“阿厌连这种东西都准备好了。”离仑笑着说道,“既然阿厌都准备好了,我也不好浪费是不是?阿厌放心,我肯定会全部用完的。”
“不是,不是我准备的。”赵远舟慌乱解释道。上次做完之后,他都感觉到腰酸背痛的,要是这次在让离仑把那些药膏全部用完的话,他觉得他的腰肯定要废的。
“那是谁准备的。”离仑其实已经猜到是谁准备的了,还是故意问道。
“天曜,是天曜准备的,不是我。”
“那阿厌为什么留下药膏啊?不就是想要嘛,阿厌就别口是心非了。”
“呜……”
说完,离仑直接吻了上去,赵远舟挣扎了两下,便顺从的搂着他的脖子。
弯月空悬。
夜已深,缉妖司内四下寂静,裴思婧坐在树下,静静地看着远处模糊的山峦,山峦起伏,如同一只潜伏在暗夜中的巨兽。
恶贯满盈,罪无可恕,裴思婧喃喃重复着这八个字,亲手杀死自己的弟弟,到底谁才是真的罪无可恕的人?
情绪翻涌似疾风骤雨下墨色的海,却只隐匿于在裴思婧深深的目光中,她静坐着,静得似乎要与身后的树融为一体。
一个犹豫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用分辨,这脚步声她很熟悉,是文潇。
文潇坐到了裴思婧的身边,正不知如何开口时,裴思婧先一步开口问道。
“你为何一直对妖这么好?人妖殊途,本就该势不两立。”
文潇看着她,了然笑道:“人有人性,妖也有妖性,万物皆分好坏。人们总说人妖殊途,但殊的只是外在,而非本心。人们总是把‘不同’当成恶,这才是偏见。”
裴思婧看着文潇,眼中是孩童般的茫然:
“是吗,我从未了解过妖。”
文潇闭上了眼睛,“嘘,你听。”
隐有低低的诵经声传来,掺杂在风声中,那是英磊站在他房间外那个小佛龛面前,念经超度的声音。
他说惨死的亡灵会因执念滞留人间,执念而生,执念而亡,一念放下,便可往生。所以从案发现场回来后,英磊就一直在念经帮助无辜死者超度。
“天地生灵,众生百相:‘若卵生、若胎生、若湿生、若化生;若有色、 若无色;若有想、若无想、若非有想非无想,我皆令入无余涅盘而灭度之。是灭度无量无数无边众生,实无众生得灭度者’。”
“你看小山神,虽然是妖,但也有一颗慈悲之心,为逝者诵经超度。妖和人之间,并无不同。善恶皆有,共生共存。”
善恶皆有,共生共存,裴思婧默默在心中重复这句话。一直以来,她被灌输的信念都是人妖不能并存,妖皆恶,诛杀妖孽,保家卫国,守护百姓。
可如今看来,妖与人皆有善恶,崇武营一味杀妖,又与恶妖杀人有何不同?天造万物,不分贵贱,恶妖杀人为恶,人杀善妖是否也为恶?善与恶又由谁定义?
裴思婧只觉得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瓦解,或许未来某个瞬间会轰然坍塌成一片废墟。如果……真如此,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面对另一件事……
一双温暖的手抚住她的手背,文潇看着她,眉眼灵动,笑靥如花,令人心中烦闷减去了不少。
“如果你想了解妖,倒有一个好去处。”文潇拉着裴思婧朝着另一个方向走去。
那边,卷藏馆内,百盏烛光随风影曳。裴思婧站于一排排卷藏经筒之间,手指拂过那些记载,从中抽出一本,细细翻看。
英磊和白玖端着宵夜跑了过来,白玖边跑边大喊一声:“姐!”
文潇立即作出噤声的手势,拦住二人,压低音量提醒:“嘘!别提那个字。”
白玖瞪大双眼,满头雾水地看着文潇,接着,少年清澈的嗓音又一次回荡在整个卷藏馆,“啊?哪个字啊?……我一共就说了一个字……哦,姐?!”
文潇双眼一闭,无语凝噎。
裴思婧合上了手中书卷,淡淡开口:“我猜,你们应该想知道,我为什么一定要调查这个案件。三个月前,发生了一模一样的命案。同样的手法,同样的鹿角符号,而凶手,正是我弟弟裴思恒,我当场……射杀了他。”
在调查裴思婧资料时,文潇记得案情通报上说过,在三个月前,裴思婧执行缉妖任务时,将裴思恒当场射杀,之后便辞去了崇武营统领一职。
白玖不解:“捉拿归案,量刑定罪不就好了,为什么要杀他?”
裴思婧沉吟片刻,叹息:“因为他变成了妖。”
其实白玖心中还是不解,人怎么会变成妖?是怎么变的?
他刚想问,那边英磊已经粗着嗓门,十分不忿道:“就算变了又怎么样,又不是所有妖都该死。这是什么道理?”
裴思婧沉默不语,眼眶却已发红。
那日,裴思婧与其他崇武营士兵奉命追杀作案多起的凶手,那凶手身着黑色斗篷,遮挡住了脸,一路逃窜,身手灵活。
黑袍宽大,根本看不出凶手的年龄与体型,但那身影就是令裴思婧升起了强烈的熟悉感,似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应。
裴思婧拉弓射箭,将那人帽子击落,露出的脸正是裴思恒。可却又不是她熟悉的裴思恒……眼前的裴思恒有着一双妖冶的蓝色眼睛,他的手上和身上,满是扎眼的鲜血。
裴思恒惊恐地问她:“姐姐,你是来杀我的吗?”
她当然不是来杀自己弟弟的,她要杀的是连续屠人满门,手段残忍,视人命如草的恶妖。可如今,这个恶妖就是自己的弟弟。
裴思婧摇了摇头,又一次抬起弓箭,作为姐姐,她永远可以原谅自己的弟弟,但那些无辜的人命,又由谁偿还?谁又有资格替他们原谅?
“你恶贯满盈,罪无可恕。”
裴思恒幽蓝色的眼睛中闪过一丝悲凉。他开口,痛苦地,哀求地向她诉说:“我的确罪孽深重,法理难饶……但姐姐,你可以原谅我吗?你一定会理解我的……”
裴思婧拉满弓弦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她的眼中是同样的挣扎。
裴思婧身后的崇武营士兵不耐烦地催促道:“裴大人下不了手的话,那就由我们来杀,只是这妖作恶多端,给他个痛快都是便宜他了,得让他吃点苦头再死。”
裴思恒知道自己时间不多,他着急开口解释:“姐姐,我当初,只是为了— —”
他的话还没有说完,一股力将他的身子带得一晃,他低头,看见了胸口插着箭矢。他抬起头,哀伤地看向对面放下弓的裴思婧,她的眼里也含着热泪。裴思恒感觉力量在迅速从身体抽离,身体嘭地一声倒在了地上。
视线也逐渐模糊,模糊到这个世界,只剩下了姐姐的背影。儿时无数次他都是这样望着姐姐的背影,好像无论多努力,他都追不上姐姐,这一次也……追不上了。
有人过来用力踹了他一脚,他看不见是谁了,他只用最后的力气看着姐姐的背影。
“死透了吗?”
“好像还在说话呢……不知道嘟囔什么呢……”
裴思恒嘴里喃喃说着没人能听懂的破碎音节,“姐,不要转身就走,你都没有听到我最后对你说的话……”
“姐,我死了,就再也不能为你做任何事了……”
裴思婧头也不回往前走,她的眼眶通红,强忍着情绪,直到身后传来崇武营士兵的声音:“死透了。”
裴思婧再压抑不住,泪从她的眼中涌出。
卷藏馆内,蜡泪滴落。
白玖与英磊一时不知如何开口。
文潇问道:“这件事这么蹊跷,你从来没有怀疑过吗?”
裴思婧答:“当然怀疑。但验过三次尸,确认是妖,查无结果。”
“尸体怎么处理的?”
“崇武营按规矩,烧了。”
文潇蹙起眉头,那就怪了,这世间万事万物,生老病死,自然之道,不会有死而复生的道理。
裴思婧看了看桌面上放着的卷宗资料,又补充道:“今天送来这份凶案卷宗的人,就是我弟弟……”
这听起来更加蹊跷了,但一团凌乱的思绪又似乎因此有了抓手。
白玖急忙追问:“裴姐姐,你想想他为什么要给你送这个卷宗?”
英磊也立即附和:“一定是他有冤情,想要你替他洗清冤屈!”
裴思婧摇了摇头,心口绞痛:“不,他的眼神让我知道他恨我,想杀我,他想让我痛苦。”
“你弟弟或许是妖没错,但是裴姐姐,你有没有想过,当初屠人满门的不是他?”
天曜在外面就听到了她们的谈话。
“为什么这么说?”裴思婧红着眼眶看向天曜。
天曜走进来,“根据你说得,我倒是觉得你弟弟或许是变成了妖,但是他不是屠人满门的凶手。”
“我觉得当初屠人满门的,有可能是你弟弟的人偶。”
“人偶?”裴思婧不解。
“乘黄的人偶能够有人的思想,甚至会和本人一般无二。所以当初屠人满门的,可能是你弟弟的人偶。”天曜解释道。
“天曜说的这种情况,是极有可能的。”赵远舟的声音传来,和他一起进来来是卓翼宸。
赵远舟一脸疲惫,抬手揉了揉腰,卓翼宸看向赵远舟,眼眸微眯,满目怀疑:“裴思恒和乘黄之间一定有莫大的关联,找到乘黄,就有线索。”
赵远舟一脸无辜中露着心虚:“那你看我干什么,我怎么可能知道乘黄在哪儿!”
卓翼宸目光似要看透赵远舟,嘴角一勾,声音却十分冰冷:“当初问你冉遗的时候,你也这么说。”
赵远舟撇了撇嘴,叹息道:“哎,现在要骗过小卓大人好难哦。”
赵远舟拿出一张天都地图,铺于桌上:“乘黄的阵法,以活人为媒,吸收生命之力,而最终力量汇聚之处,就是阵眼。”
赵远舟用手指点了点茶水,在地图上画出三起命案的交汇处,一个“Y”型鹿角 状。随后在“Y”的尾巴上,延伸出去,停在某处,赵远舟的手指敲了敲。
“乘黄在这儿。”
白泽令消失,趁神女缺位,强行打开昆仑之门,使得众妖逃往人间的 罪魁祸首,就是乘黄,乘黄当年犯下滔天大罪,杀害了无数大荒之妖,却不知为何逃过了白泽令的罪罚,逃来了人间,谁也不知道,他背后到底在谋划什么……
天曜软糯糯的声音响起,“既然已经知道地方了,那我们快点出发吧。”
“走喽~”
天都一隅,城墙上坐落着一座废弃的观象台,正中间有一座日晷,此处正是赵远舟在地图上画出的乘黄所在地。
此时此刻,裴思恒的身影于夜色中站在日晷前,他正一笔一划,用鲜血在日晷上画下鹿角形状的符号。
日晷上的晷针投下的阴影忽地急速变换,时间随之飞速流转交替,数十圈之后骤然停住。而观象台上的裴思恒也随之凭空消失,四周空无一人。
— —
赵远舟一行人马不停蹄赶来了观象台,但此刻观象台上除了散发着若隐若现的光晕的日晷,别无他物。
赵远舟看着日晷,神色微变,这日晷,他很是眼熟……他下意识摸了摸手中的槐花手镯。
“日晷?”天曜看着眼前的日晷,惊呼。
文潇仔细打量了日晷,又在四周转了转,察觉出了不对劲之处,“这日晷不对……不是用来计时的。日晷可计量时间,但仅能在白昼日照之时使用。如要用于夜间计时,需搭配水钟。但这里只有日晷,没有水钟。”
只是……既不是计时的,那这日晷是用来做什么的,文潇还没想通,赵远舟开口解答了文潇心中疑惑:“这是个入口,乘黄坐守于阵眼之中,这个日晷就是用来连通阵眼的。”
卓翼宸看向那光晕,既是入口……他伸出手想触摸光晕,那手立即被赵远舟抓住。
赵远舟正色道:“不能贸然闯进,乘黄那老家伙活得太久,脾气古怪,满身戾气。而且他杀妖杀人无数,搜罗抢夺了很多法宝,在他的地盘上,我们容易防不胜防。”
赵远舟抓着卓翼宸的手,转向文潇道:“文潇小姐不是最爱牵红线吗,麻烦你给我们牵一个。”卓翼宸闻言,立即诧异地看向赵远舟,脸上红一阵白一阵。
文潇也是一惊,指了指卓翼宸又指了指赵远舟,确认道:“给他……和你?”
“不行。”
一道声音响起,只见赵远舟手腕上的槐花手镯,流光一闪,便变成了离仑。
“离仑!”赵远舟被离仑搂在怀里。
“啊啊啊啊~是离仑,我们没救了。”白玖的声音又响起。
云光剑微微出鞘,将文潇挡在身后,天曜慌忙上前,“哎哎哎,小卓叔叔,把剑收回去吧。”
卓翼宸看着天曜可怜巴巴的表情,抬手将云光剑收了回去。
“父亲,您和爹爹和好了?”见云光剑被收回去了,天曜才转身看向离仑。
“嗯。”离仑回了一句之后,就扭头看向赵远舟,“不许你跟他牵红线。”
赵远舟揉了揉眉间,无奈道:“不是你想的那样,我的意思是用缚妖索把大家分成两队,绑在一起,防止分散和走丢。特别是那些年龄小的朋友。”
“哼,不管,反正就是不行。”离仑才不管那么多呢。
“离仑,你别无理取闹行不行?”赵远舟只觉得头疼。
“父亲,爹爹,你们把手伸出来。”天曜一阵摸索。
两人把手伸到他面前,天曜迅速的将红绳系在他们手腕上,然后又从身上拿出蓝色的线,系在文潇和卓翼宸手腕上。
“这样不就行了。”天曜为自己的聪明点了个赞。
离仑这下才满意了。
众人都绑好了红绳,离仑和赵远舟还有天曜绑在一起,卓翼宸和文潇绑在一起,白玖和裴思婧还有英磊绑在一起。赵远舟伸手握住了日晷的指针波动,接着,一行人都被吸收进了光晕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