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蓄谋已久

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求助吗？担忧吗？可是为什么偏偏是向我呢？我不明白，这一切都太过巧合了，刚好在我和公主碰杯的时候，刚好在我来的时候续杯，刚好将无解的眼神抛给我，就像是蓄谋已久，一直等着我一样。

莉莉安娅软软瘫倒在尤安怀中，脸色惨白如霜。鲜血染在白色的裙摆上尤为醒目。尤安垂眸望着怀中的妹妹，神情冷淡平静，竟瞧不出半分焦灼。父亲立刻跨步上前挡在我身前，眼下的局势对我极为不利。

王座之上，国王重重拍落扶手，低沉威严的嗓音响彻整座大厅：

"立刻传唤神官和药师！骑士团封锁皇宫所有出入口，任何人不得擅自离开！”

大厅内细碎的议论此起彼伏，一道道带着审视、怀疑的目光死死钉在我身上。这让我十分不适，不管前世还是现在，恶意的目光似乎从来都没有消失过。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围拢在公主身边，趁着现场混乱，我余光捕捉到大殿角落一道黑影迅速溜出，动作隐蔽老练。这一切绝非意外，那道黑影是唯一线索。我顾不上身上满身嫌疑，转身快步追出宴会厅。

在我动身的同一时刻，一直安静旁观的尤安将莉莉安娅托付给身旁内侍，悄无声息跟在我身后，没有任何人察觉。

深宫长廊光线昏暗，晚风带着凉意。那人对宫内路线十分熟悉，连续几个转弯，眼看就要彻底隐匿，我心头一急快步向前冲去，目光死死锁着前方漆黑巷口，完全没有留意眼下的危机。

还差半步便能追上时，地面缓缓透出一层淡紫色微光，诡异的法阵纹路显露出来，我身体前倾，下一步就要踩在法阵正中央。

千钧一发之际，尤安快步上前，精准攥住我的手腕，用力向后猛地一拽。

力道来得太过猝不及防，我脚步一空，整个人彻底失去重心，不受控制向后面倒去。

“不好，要摔倒了吗？一定很痛吧。”心里想着。

但突然身后一股力道猛地将我拽回。我的视线撞进尤安低垂的双眸。他神色未乱，顺势俯身垫底，稳稳替我挡下身下的力道。

两人直直砸在冰冷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他完完整整做了我的肉垫，后背毫无缓冲撞上硬实石面，一声隐忍的闷哼被他死死压住。

我半撑在他身上，散落的长发缠绕住他银白碎发，抬眼一瞬直直撞进了他的眼底。昏黄光晕落在他身上，银发凌乱铺在地上，几缕被我的长发压住。礼服满是褶皱。他的那双异瞳，一半深，一半清柔，奇异又极具冲击力。

即便此刻满身狼狈，后背还结结实实扛下全部下坠力道，落在我眼眸里，依旧好看得让我一时失神失语。晚风拂动交缠的发丝，他的瞳孔牢牢锁着我，长睫轻轻垂落。

整条长廊只剩晚风掠过廊柱的轻响，四下寂静无声。我澄澈的眼底映着他层次分明的双眸，他一双绿眸里，也清晰盛着我撑在他身侧的手、铺满他肩头的长发。这般近距离的对视太过暧昧，他的耳尖悄然染上一丝红晕，连带着脸颊也泛起淡淡的绯红。他不敢再肆意直视我的眼眸，长睫频频垂落、抬起，眼底的慌乱藏都藏不住。

片刻后，他强压下后背持续传来的钝痛，单手撑着大理石地面微微坐起身，依旧维持刚才的姿势，面色微红，抬手朝我递来手掌，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歉意：

"实在抱歉，莫尔顿小姐。方才情况危急，我情急之下攥住你的手腕拉扯，力道失了分寸，害得你险些摔倒，情急只能以身缓冲，冒犯之处，是我的过失。”

我猛地回过神，稳住情绪，伸手搭上他温暖的掌心，被他稳稳扶着站起，手忙脚乱捋开长发与裙摆。

看着他方才为了救我而受创，我平直无波，淡淡询问：

“殿下您没事吧？”

尤安飞快敛去眼底的慌乱与脸颊的绯红，随手拂去身上的灰尘，回道：

“无妨”

过了一会儿，平静解释：

"那片地面布了法阵，泛紫光的纹路就是陷阱，如果踩上去，出事的就是你。"

我顺着他的视线低头看去，暗处地面依旧萦绕着不祥的淡紫光晕，心底涌上一阵后怕。

长廊气氛依旧凝滞，他再次抬眼看向我，那双异瞳将我牢牢锁住，开口问道：

“宴会中途擅自离席，深夜独自追赶不明人影，还差点踏入阵法之中。莫尔顿小姐，你刚才在追什么？”

这番话句句戳中我最可疑的举动，深夜乱跑、孤身穿梭深宫，任谁看都像心虚畏罪。

我攥紧指尖正要开口，他话锋一转，语气十分笃定：

“不过下毒的人不是你。"

一句话让我愣在原地，心底不解他。

我压下纷乱心绪，抬眼直视他，眼底藏着几分警惕

“殿下为什么能这么肯定？”

尤安的视线自始至终落在我身上，安静又专注。

怔愣几秒后，他嗓音清冷平缓，逻辑清晰，不带半点主观臆断：

“你和莉莉安娅碰杯时，肢体放松、眼神坦荡，完全没有行凶者藏不住的紧绷与刻意伪装。”

“而且你察觉异样后立刻追出去，是下意识的本能反应。真正策划阴谋的人，不会当众动手，更不会主动冲出宴会厅给自己引来嫌疑。刚才要不是我及时攥住你的手腕将你拽回，你已经踏入死局，你的反应足以证明你的清白。”

他的观察细致缜密，每一点都贴合方才发生的细节。

“殿下的观察力实在让人意外。”

尤安依旧没有移开目光，眼底不见温柔，却褪去了疏离冷淡。

“我只相信眼前看到的事实。”

黑影消失的巷口幽深漆黑，我望着暗处若隐若现的法阵微光，心底疑虑重重，轻声问：

“刚刚逃走的那个人，殿下认为是谁？”

尤安眼底神色沉了几分，终于转头望向那条漆黑巷口，语气冷了下来：

“皇宫里藏了不该存在的人，对方熟知所有密道。”

我皱起眉，确认心里的猜测。

“所以莉莉安娅殿下中毒是一场精心策划的阴谋，连退路都布置好了。”

尤安望向我，平淡开口：

“目标有可能是莉莉安娅，也有可能从一开始，就是借着她中毒这件事嫁祸给你。”

和我的猜测大差不差，幕后之人心思缜密，刻意选在众目睽睽之下动手，一来可以加害公主，动摇皇室人心、制造宫廷混乱，二来顺势将嫌疑扣在我头上，借贵族舆论打压我、斩断我身后的势力。双线布局，无论哪一步得逞，对皇宫和我都是重创，这般恶毒又周密的谋划，绝非普通势力能够策划。

我静静望着他，神色清冷淡然。

以往我看他始终是一副淡漠疏离、事不关己的模样，只当他对周遭人事毫无关切。如今才发觉，他的冷静并非漠然，只是不喜外露，内里始终清醒通透、辨明是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