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束名为“师父”的光,不仅照亮了她的绝境,更在她心底种下了活下去的另一种方式——不是作为花,而是作为握刀的人。
此刻,这念头在她看着傅红雪时,变得异常清晰、灼热。
她脸上的狂笑和红晕早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冷酷的专注。
眸底深处,那因回忆而泛起的波澜迅速平复,凝结成一种复杂难辨的幽光。
悲凉仍在,但那冰凉的寒意仿佛淬炼了她的意志,反而让她更加清醒。
她缓缓吐出一口浊气,仿佛将那些无用的情绪都排出体外。
然后,她动了。
她没有再试图去碰触傅红雪,甚至没有立刻解开他的束缚。
她只是慢慢地、近乎优雅地蹲下身,保持着一个既不显得威胁、也不会过于卑微的距离,平视着靠在墙上、紧闭双眼、唇边染血的傅红雪。
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血腥味,来自他的唇,也仿佛来自她记忆深处那个冰冷的雨夜。
翠浓“傅红雪。”
她的声音响起,不再是方才那种带着钩子的媚,也不是癫狂的笑,而是一种异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奇异的沙哑,像被粗糙的砂纸打磨过。
翠浓“我见过很多像你这样的人。”
她轻轻开口,目光落在他不断渗出细小血珠的唇瓣上,眼神却没有焦点,仿佛透过他,看着更遥远的什么。
翠浓“不,或者说,像你这样的……兽。”
翠浓“都觉得自己骨头够硬,命够韧,宁可流干血,也不肯弯一下脊梁。觉得这样,就能守住点什么。”
她顿了顿,嘴角极轻微地扯动了一下,那不是一个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共情。
翠浓“像一头离群索居、受了重伤的狼,躲在洞穴里,舔舐伤口,对着所有试图靠近的影子龇牙,以为这样就能吓退所有危险。”
她的视线缓缓上移,落在他紧闭的眼睑上,仿佛想穿透那层薄薄的皮肤,看清后面隐藏的灵魂。
翠浓“有用吗?”
她轻声问,这三个字轻得像叹息,却又重得像铁锤,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翠浓“或许能吓退几只不怀好意的野狗。但真正闻着血腥味来的虎豹豺狼,会在意你叫得有多凶吗?”
她的声音里没有嘲讽,只有一种陈述事实的、令人心悸的冷漠。
翠浓“它们只会觉得……这猎物,死到临头还挺热闹。”
她微微前倾了一点点,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翠浓“刚才,我看着你,就像看着当年雨夜里那只……拼死咆哮的狗。”
她终于再次提到了它,语气却平静得可怕。
翠浓“它也觉得自己很凶,不好惹。可结果呢?”
她没有说下去,但那未尽的语意,比任何血腥的描述都更刺骨——结果就是被一刀了账,死在冰冷的泥水里,连一声像样的哀鸣都没能留下。
翠浓“这世道,从来不是比谁更倔,比谁更不怕死。”
翠浓的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却字字清晰,带着一种血泪换来的领悟。
翠浓“是比谁更能活下来。”
翠浓“活着,才能有机会把咬死你的、或者看你笑话的人,一个一个,全都撕碎。”
她的眼中骤然闪过一抹极厉的光芒,那是属于她师父的、也是如今属于她的生存法则。
那光芒一闪即逝,快得让人捕捉不到。
沉默再次降临。只有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诡异对峙的剪影。
良久,翠浓忽然轻轻吁了口气,那口一直憋在胸间的浊气似乎才真正吐尽。她眼中的冰冷和厉色缓缓收敛,又变回那种让人看不透的深邃。
她终于伸出手,指尖却没有直接触碰傅红雪,而是捻起了束缚在他手腕上的绳索一角,摩挲了一下那粗糙的质地。
翠浓“把你绑起来,确实是为了计划。”
她再次开口,语气恢复了些许常态,却也不再是最初那种全然的戏谑。
翠浓“但现在看来,或许……也能让你暂时安全点,至少不会在自己把自己弄死之前,先被外面那些‘醉汉’随手一刀给劈了。”
她的话像是解释,又像是某种扭曲的、她自己都未必清晰的认识。她或许是在对他说话,又或许,只是在对自己那颗被往事和现实反复刺痛的心,做一个交代。
翠浓“好好活着吧,傅红雪。”
她低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疲惫和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期望? “至少,在找到真正该咬死的目标之前,别先莫名其妙地死了。”
说完,她不再看他。
指尖灵活地一动,似乎检查了一下绳结是否牢固,却又没有立刻解开的意思。
她站起身,裙摆拂过地面,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她走到桌边,倒了一杯凉茶,自己慢慢喝了一口,目光投向窗外沉沉的夜色,仿佛在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在守护着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