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醉八仙

在逍遥居的深处，琼楼玉宇间仙气缭绕，一场激烈的争执却打破了往日的宁静。众仙们围着吕洞宾，脸上写满了困惑与不解。李玄用他的铁拐重重杵地，发出“咚咚”的闷响，质问道：“洞宾！位列仙班，逍遥长生，是多少修行者梦寐以求的终点，你为何偏要弃之如敝履，去做那短短数十载的凡人？”

钟离权摇着蒲扇，眉头紧锁，连连叹息。眼看八仙之间各执一词，吵得不可开交，情谊几乎要在这争吵中消散，八仙的团体俨然有分崩离析之兆。

一旁的何仙姑，一袭白衣胜雪，她紧咬着下唇，看着这混乱的场面，终于忍无可忍。她向前一步，清亮而带着颤抖的声音响彻殿内：“你们都静一静！你们知不知道，洞宾这么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众仙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她身上。何仙姑深吸一口气，眼中泛起泪光，缓缓道出了那个惊人的真相：“若洞宾再回仙班……天机反噬之下，就会有人死！这劫难无人能避，死的人……可能是我，也可能是你们当中的任何一个！” 这句话如同惊雷炸响，七仙瞬间鸦雀无声。张大号的酒杯“啪”地掉在地上，蓝采和手中的花篮险些脱手，所有人都僵在原地，脸上血色褪尽，不知所措。殿内只剩下压抑的呼吸声。

良久，韩湘子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声音沙哑地说：“既是如此……洞宾的抉择，我等……明白了。”

经过一番低声而沉重的商议，七仙决定，在吕洞宾与牡丹大婚的前夕，亲自前往祝贺，以表达他们最深的理解与支持。

大婚前夜，吕洞宾与牡丹暂居的草庐前，忽然仙光阵阵。七仙联袂而至，每人都带着精心准备的贺礼。韩湘子捧出一个莹润的玉壶，笑道：“洞宾，牡丹，此乃瑶池佳酿‘千年醉’，愿你们情意绵长，如这酒香般醇厚不绝。”

李玄展开一幅流光溢彩的卷轴，上面百子嬉戏，千孙环绕，他粗声笑道：“老汉没啥文雅东西，这‘百子千孙图’，图个热闹吉利！”

蓝采和笑嘻嘻地打起快板，节奏欢快清脆，唱道：“龙凤配，天成对，人间逍遥赛神仙嘞！”

何仙姑将一个精致的描金胭脂盒塞到牡丹手中，温柔地说：“妹妹，凡间之物，望你喜欢。”

张大号手捧两件大红婚衣呈现在吕洞宾和白牡丹面前，上面流露着氤氲仙气，笑道:“这可是我请织女仙君连夜赶工才出来的。”

钟离权哈哈大笑，蒲扇一挥，喝道：“看好了！这破草屋怎配得上我吕兄弟大喜？”

只见仙气涌动，眼前的草屋在光芒中重塑、扩展，顷刻间化作一座气派非凡的“吕府”。七仙纷纷拱手，齐声道贺：“恭祝二位，永结同心，早生贵子！”

随即，八仙重聚，兴致高涨。钟离权提议：“今日我八人难得齐聚，当有特别的宴席！”

众仙会意，各施法力，仙光交织中，一张造型古朴、镶嵌八卦纹路的八角仙桌缓缓显现，桌身流转着温润的光泽。李玄抚掌大笑：“此桌因我八仙而生，便叫它‘八仙桌’如何？”众仙轰然叫好。大家围坐桌旁，仙酿飘香，佳肴纷呈，推杯换盏间，欢声笑语不断，气氛热闹非凡。

夜深时分，宾客渐散。韩湘子与吕洞宾携酒来到庭院中，对月共饮。韩湘子击节而歌，吕洞宾拔剑助兴。忽然，一片浓密的乌云滚滚而来，遮蔽了皎洁的明月，天地顿时一片晦暗。韩湘子歌声戛然而止，他抬头望天，面色在瞬间变得极其凝重，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吕洞宾收起剑，敏锐地察觉到了挚友的异样，他轻声问道：“湘子，你我兄弟，有何心事不能直言？”

韩湘子收回目光，看向吕洞宾，语气沉重如山：“乌云蔽月，天地失色。此非吉兆啊……洞宾。那通天妖道虽已伏诛，但其残党‘清微’未灭，更棘手的是，那穿山甲吸纳了通天大半功力，如今妖力滔天，更胜往昔。七仙明日……便要前往除妖。”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如此强敌，若无万全准备，岂不是……白白送死？”

原来，为了让吕洞宾能毫无牵挂地与牡丹厮守，也为了彻底完成八仙护佑苍生的使命，其余七仙早已暗中苦练了一套威力巨大的“七星诛魔阵”。他们已下定决心，要在明日主动出击，与穿山甲做殊死一战。吕洞宾闻言大惊：“不可！此等险事，我岂能置身事外！”

他起身便要去找众仙。李玄、钟离权等人却已现身院中。李玄神情肃穆，斩钉截铁道：“洞宾！你的心意我们知晓，但你的劫难亦是我们之劫。此行，就让我们替你完成这最后一战。你安心做你的新郎官！”

钟离权接道：“八仙一体，同进同退。此次，我们七人齐上路，也必一齐回！绝不丢下一人！”

这时，一直沉默的张大号也开口，他的话却如针般刺入吕洞宾心中：“太上老君曾一语道破，‘贪恋红尘温柔乡，忘却道友生死劫’。唉……”

这话虽未明指，却让吕洞宾如遭雷击，身形晃了晃。是啊，昔日并肩作战、生死与共的队友即将共赴可能无法归来的死战，而自己却在这里高燃红烛，与爱人卿卿我我，将他们的安危置于度外。强烈的愧疚感如同潮水般将他淹没，他脸色苍白，几乎无法站立。

何仙姑见状，急忙上前扶住他，柔声劝慰：“洞宾，切莫如此自责。此乃天命与个人抉择，你能得偿所愿，我们只有高兴。你若因此痛苦，岂不是辜负了我们的一片心？”

张大号也知失言，赶忙拍了下自己的嘴，转移话题道：“哎呀，瞧我这张老嘴！不说那些了！今日是洞宾大喜前夜，良辰美景，八仙齐聚，乃是难得的缘分。那些烦心事暂且放下，不妨……我们再共醉一场如何？就像当年那样！”

“好！醉他一场！”

众仙齐声附和，原本紧张的气氛在这一声声中逐渐缓和下来。于是，在月色重新从云隙中洒下的庭院里，八仙们开始了他们随性酣畅，首先是袒胸露腹、手持蒲扇的钟离权，他哈哈大笑，率先举起一只硕大的酒坛，大喝一声:“醉步抱埕兜心顶!”说完仰头痛饮，酒浆如瀑布般倾泻而下，沾湿了他的胡须与衣襟。

接着是拄着铁拐、背着葫芦的李玄，他虽步履蹒跚，却豪气不减，也是一声喝道:“旋争膝撞醉还真!”然后接过酒坛仰头便灌，饮罢一抹嘴，笑声格外爽朗。

手持莲花、风姿绰约的何仙姑亦不甘示弱，“弹腰献酒醉荡步!”她优雅而利落地举起酒坛，仰首间尽显巾帼不让须眉的豪情。

蓝采和提着花篮看着被抛过来的酒坛稳稳接住，“单提敬酒拦腰破!”将酒坛举起便仰头畅饮，酒意似乎让他更添几分飘渺仙气。

手持玉板的曹友，此时也抛却了往日的庄重，豪情壮志喝道:“仙人敬酒锁喉扣!”举坛仰饮，仪态潇洒。

吹奏洞箫的韩湘子，箫声暂止，“擒腕擎胸醉吹箫!” 举坛仰首，清冽酒液入喉，仿佛为他的仙乐注入了灵感的源泉。

身背宝剑的吕洞宾，他长笑一声，“醉酒提壶力千斤!”高举酒坛仰头猛灌，酒尽坛空，尽显剑仙的冲天豪气。

最后，张大号作为压轴，“醉酒抛杯踢连环!”捧着酒坛仰头狂饮，白须上酒珠点点，更显狂放不羁。

他们或舞或歌，或吟或笑，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醉态可掬的风姿。

就这样，在月色下，八仙们尽情地展现着他们的醉态，他们的表演随性酣畅，让人沉醉不已。庭院中充满了欢声笑语，仿佛所有的烦恼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

吕洞宾心中激荡，借酒抒怀，手中的雌雄神剑光华流转，随着他的心意挥洒自如，剑光时而如游龙惊鸿，时而如绵绵春雨，将复杂的心绪尽数倾泻于剑舞之中。众仙拍手叫好，饮酒笑闹，仿佛又回到了从前无忧无虑的时光。

然而，就在这酒意最浓、笑声最酣畅的时刻，舞剑的吕洞宾一个旋身之后，忽然发现周围安静了下来。他定睛一看，只见月色满庭，清风徐徐，而方才还在身边的七位仙友，连同那张八仙桌，竟已悄无声息地消失不见，只余下空荡荡的庭院和弥漫未散的淡淡酒香。他们，已在他全心舞剑之时，悄然离去，奔赴那场为他而战的黎明之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