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远舟和元禄先是到了宿国,这里是金沙楼的总部,金媚娘收到了宁远舟等人的消息,特意在此处等着几人。
“媚娘,他们来信了吗?”
“嗯,说是已经到合县了。”
如意接过媚娘手里的信,草草的看了一眼。“没想到上次分开已经快小半年了。”
“是啊,如今大家各有归处,也算是一个好的开始。”
任如意点点头,又问道:“宁远舟托你要的消息怎么样了?”
金媚娘皱了皱眉头,有些为难道:“为了打探各国的神医,我特地回到了总部,发出最高指令,可就算是这样,拿到手里的可靠消息也不算太多。”
如意安慰道:“元禄这小子总能死里逃生,我相信他会等到的,你也不要有太大压力。”
金媚娘微微一笑,“他是你的好朋友,媚娘自当竭尽全力,何况这不是还收了宁大人不少银子吗?”
说到宁远舟,任如意心中一动,脸上也带了笑容。在分开的这几个月,宁远舟也给她写过几封信,虽然就是和她说一些家常,但每次拿到信的时候,心里总是不自觉的觉得开心。
过了几日,宁远舟和元禄终于到了宿国,几人在客房里落座。
“怎么不见于十三?”任如意问道,“信上不是说于十三也跟着一起来的吗?”
宁远舟答道:“他说与人有约,等完成了约定,会找来汇合的。”
如意点点头。
金媚娘一怔,想到那日在安国和于十三的谈话,心下了然。
宁远舟也不再耽搁,有些焦急的看向金媚娘:“金帮主,不知关于神医的消息如何了?”
金媚娘拿出早就准备好的卷轴,递给宁远舟,还是有些抱歉的说道:“目前找到的是这些,但能否治好,消息是不确定的。”
宁远舟看着卷轴上不少的人物和周围的标注,紧绷的神经随之松懈了不少。
“能有这些消息已经超出了我的预料,至少不是毫无希望。感谢金沙帮的帮助。”
金媚娘又说道:“我会一直让帮里盯着这块的消息,到时候会在整理出一份给你们,直到元禄治好这病。”
众人又说了一会儿话,如意看向宁远舟问了他们何时出发。
宁远舟放下手里的酒杯,表情严肃,“还未开春,元禄这段时间不太适合奔波,便想在这叨扰几日,先在宿国求医,然后便是往祁国去。”
如意停顿了一下,盘了一下措辞,“过段时间我也正打算出去走走。”
宁远舟拿着筷子的手一怔,看向对面的如意,正不急不慢的吃着饭。仿佛刚刚那句话不是她说的一般。
宁远舟笑笑,“是吗?这样也挺好的,银鞍照白马,飒踏如流星,和你当初说的一样。”
此话一出,元禄悄悄的去看如意的脸色,虽没什么变化,但他怎么觉得周围冷了许多。
“我吃好了。”
金媚娘看着如意起身离开,也跟着起身,离开前看了一眼宁远舟,竟有些同情的意思。
二人接连离席让宁远舟有些摸不着头脑,他正想和元禄说话时。
元禄幽幽传来声音:“头儿啊,这要是十三哥在,你肯定会被他嘲笑的。”
宁远舟满脸疑问,怎么一个个的都这么莫名其妙。
元禄放下碗筷,一副故作深沉的模样,摸了摸不存在的胡须。
“刚刚如意姐说她也要出去走走,明显想和我们一起去祁国呀!”
宁远舟突然觉得有一阵雷劈向了自己的大脑。
见宁远舟有些出神,元禄继续道,“如意姐都暗示的这么明显了,头儿你却像个木头。”
宁远舟一个眼刀过去,让元禄噤了声。
小孩闭嘴不到一会,又开始说话了。而且句句诛心。
“骗人,说什么喜欢我,关心我,都是诓人的谎话。”
宁远舟就差吐血了。
“别和你十三哥学一些有的没的,等会记得把药吃了。”
宁远舟几乎咬牙切齿的留下这句话,便快步离开了。没想到自己竟然还不如一个小屁孩!
……
16岁的元禄跟着使团出使安国,见过大漠和孤烟,见过战争和死亡。
17,18岁的元禄跟着宁远舟跑遍各国开始求医之路,见过雪飘人间,见过烟雨江南,见过异域风雅……
又是一次希望变成失望,元禄说自己想喝酒,于是三人来到了酒楼。
其实他是不应该喝酒的,但是宁远舟知道他心里不好受,只能悄悄的让人拿不烈的酒。
看着元禄一下又一下的灌酒,宁远舟张了张了口,没有说出劝阻的话。
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酒量,但如果一个人想醉那是很容易的。
元禄摇摇晃晃的走在前面,说什么也不坐马车。
宁远舟和任如意只能由着他,陪他悠悠的在街上闲逛,这是一条行人稀少的街道,夏日的凉风轻拂过脸庞,带走一丝酒香。
最后元禄走困了,宁远舟只能将他背在背上,如意怕他着凉,买来一件披风给他盖上。
“头儿,你已经尽力了。”宁远舟脚步一顿,看向一旁的如意。
“醒了?”
如意摇摇头,“睡着的。”
宁远舟背着元禄继续往客栈的方向走,元禄便又说道:“如果我后面还是死掉了,头儿你一定不要自责,也不要一直伤心。”
宁远舟这才反应过来,这倒霉孩子今天为什么非得喝酒,原来是想说出心里话,但是又怕自己揍他。眼下元禄就是个醉鬼,他又能怎么样呢?
“说什么混账话呢。”
宁远舟发誓他此刻真的很想打孩子。
如意听到元禄的话,叹了一口气。看着他眉头紧锁的样子,如意抬手学着记忆里昭节皇后的模样,轻轻的拍着元禄的后背。
元禄感觉舒服了不少,又开始喃喃道:“大不了就是我先下去给你们都打点好,然后等你们来的时候我就是老大,让你们都不用操心。”
宁远舟被他的话逗笑,“好。”
三人慢慢的走回了客栈。
“哥,我们到家了吗?”
这个称呼自从元禄正式加入饿鬼道后,便再也没叫过了。
宁远舟看向头顶的明月,放轻声音:“快了。”
元禄睁眼看了看四周,疑惑道:“这是哪?我们怎么不回六道堂?”
宁远舟顿了顿,知道他是喝迷糊了,耐心的回他:“我们今晚住客栈,明天就回去。”
元禄嗷了一声,又趴回去睡了。
回到房间,宁远舟将他周边的被子都盖好。
元禄却一下又坐了起来,四处张望,“如意姐呢?”
如意不知道元禄找自己做什么,便走到他床边坐下。
元禄嘿嘿一笑,一手拉着宁远舟,一手拉着任如意,将两只手放在一起。
“我啊,之前跟殿下做了一个约定,说,等使团的的事情结束,要和她一起撮合你们。还想看你们结婚。”
元禄说着说着委屈上来,“但是现在好像不行了,殿下在梧国,而我在外面。所以你们俩一定要好好的。到时候,就算我……”
宁远舟一个手刀制止了元禄的胡言乱语,将人又塞进被子里。
宁远舟长长的叹了一口气,这小子是在……托孤啊。
任如意也看出来了,默默的起身向门外走去。“我去给他要碗醒酒汤。”
元禄躺在床上,眼角处流下眼泪。
宁远舟从怀里拿出卷轴,已经是第三份了,这两年多已经快把各国踏遍了。但仍然没有找到能够医治元禄的人……
“宁远舟?宁远舟!”
宁远舟渐渐回神,看清了眼前的身影——如意正担心的看着自己。
宁远舟看了看自己,发现手里的卷轴不知何时已被自己捏的死死的。他将卷轴收起,闭眼按了按太阳穴。
“我可能也有些醉了。”
如意知晓宁远舟在自责,也在生气。
“元禄就是怕你陷入这般境地,所以今日才拼着你生气也要将话说出。”
宁远舟走到窗边,不甘的朝着院子里的草木打出一掌。
后来,三人再次踏上征途,谁也没有提今晚发生的事。
19岁的元禄身体状况急剧直下,甚至连坐马车也不行了。宁远舟只能将元禄安置在宿国,在金媚娘安排的宅子里休养。然后继续寻找神医,再将人带到此处诊治。
初春,元禄坐在轮椅上,抬手接住落下的花瓣。苍白的脸上带着些笑容。
宁远舟最担心的情况还是出现了,他怕元禄被病魔磨了心智。
深秋,找来的医师还是没有办法医治,只能缓解一二。而元禄也开始了昏睡,每天清醒的时间不长。
于十三在元禄回宿国的时候也跟着回来了,现在几人轮流照顾元禄,于十三和宁远舟怕元禄晚上出什么事,干脆直接睡在外屋。
一天深夜,元禄醒了过来,突然觉得自己的身体有些轻。拿过床头的衣服披上,元禄摸索着起身,点了两盏灯。
宁远舟听到屋里声音,心下一惊,急忙往屋里去。正看见元禄在翻找些什么。
“元禄?”
元禄听到声音,转身看向宁远舟。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
“头儿。”
宁远舟强忍着内心的不安,走向元禄。
“怎么不睡觉?”
元禄拢了拢衣服,“兴许是睡多了,我现在有些睡不着。”
看着宁远舟眼眶红红的,元禄疑惑道:“头儿?你怎么了?”
宁远舟擦了擦眼睛,“没事。这几日眼睛有些干。”
元禄笑笑,“头儿,我之前放在桌上的信呢?我该写信了。”
“给你收起来了,你坐着,我去给你拿。”宁远舟扶着元禄到案前坐下,匆匆离去。
元禄看着出去的宁远舟,刚刚亮晶晶的眼神黯淡了下去。
他将面前的纸张铺开,提笔不知道写些什么。
不久,宁远舟拿着一个盒子进来。
元禄将写好的的信整齐的叠好放进了盒子,接着又开始写下一封。
“今天怎么写两封。”
元禄笑着说道:“今日难得有些精神,所以多写一点,怕后面再写不知道什么时候。”
宁远舟摸摸元禄的头,看着垂下的长生辫,心中一痛。
“我现在先写好,等后面你们寄给殿下,不会显得太突然,也让殿下能接受一些。”
宁远舟静静地陪着元禄写了几封信,直到元禄又睡过去。宁远舟才惊觉自己脸上划过泪水。
他在元禄床边坐了很久,最后天蒙蒙亮时,宁远舟探了一下元禄的脉。脉搏微微的跳动着彰显着这副躯体的虚弱。
宁远舟叫来于十三守在元禄身边,将元禄的情况说与于十三后,急忙离开房间去找金媚娘和任如意。
元禄自从这次昏睡后,即使在医师的全力治疗下,也是几天才能清醒一会儿。宁远舟等人虽极力镇定,心里却已经乱作一团。
寒冬,于十三焦急的在房间里走来走去,金媚娘在床边一点一点的给元禄喂水。
“三天,已经三天了,老宁他们怎么还没有消息!”
金媚娘叹了一口气,不知道怎么去安慰于十三。
上一个医师说,元禄已经无力回天,只留了三根续命的老参,如今已经给元禄服下。可若是再找不到治疗之法,这续命又有何意义呢?
于十三双手合十,把屋子里的东南西北各个方位拜了个遍。
其实不管是从前还是现在,有很多人许了同一个愿望——希望元禄长命百岁。可似乎并没有神回应他们。
两天后,宁远舟和任如意顶着风雪终于回了宿国,带回了最后的希望——司徒先生,自称是隐世药仙传人。
司徒枫探了下床上之人的脉象,内心深处暗暗称奇。先天心疾竟能活到这般年纪,实属不易。但眼下情况十分棘手,他的身体已经油尽灯枯。
众人紧紧的盯着司徒枫的一举一动,等待着最后的答案。
司徒枫叹了一口气,拿出所带的银针,迅速的往元禄身上扎了好几处,又拿出一颗药丸让他含在嘴里,这才起身看向众人。
他的脸色很不好看,宁远舟见此有些发抖的声音问道:“先生?如何了?”
“太晚了,”司徒枫惋惜道:“熬不熬得过今晚已是问题。”
房间里陷入一片死寂,宁远舟发现自己竟有些开不了口。
“我需要开个药方,你们拿去多煎几碗,如今我也只有一成的把握。”
听到还有希望,宁远舟重重的朝司徒枫行了一礼,“多谢先生。”
金媚娘和于十三拿了药方快步离去,剩下宁远舟和任如意陪在元禄身边。司徒枫闭眼静静地坐在案前休息,肉眼可见的有些疲惫,这几日的赶路太匆忙了。
房间的门再次被打开,灌进屋内的冷风吹动着司徒枫的青色衣袍。
司徒枫睁开双眼,眼前一片清明。
“你们之间内力最强的二人留下。”
于十三看着紧闭的房门,内心突然出奇的平静下来。他突然想起来,他今天还没有擦箭弩呢,便去寻箭弩了。
金媚娘看着那人步伐不稳的离开,心中尽是无力。
良久,好像真的过了很久很久。
冬日里灰色的天早早盖过了白天,房门终于打开了。
于十三却不敢迎上去,金媚娘看着缓缓走出来的司徒枫和她身后的任如意,忙走上前去,轻轻的问了句。
“如意?”
任如意看向金媚娘,有些艰难的摇了摇头。
于十三不可置信的往后退了半步,摇了摇头,直接转身借力飞上屋顶,身影渐渐消失。
金媚娘轻轻的挽住任如意的手臂试图安慰她,也知道如今站在这里的人,只有她还能说话,便叫来人给司徒枫安排住处。
任如意呆坐在栏间,透过屏风看向屋里的背影。
于十三坐在万花楼包间,和身边的女子谈笑风生。
“公子,你看这招怎么样?”
于十三笑着看去,那名女子将手里的糖豆往上抛去,挽了一个花活,然后又用嘴咬住。
恍惚间,于十三看到了那个时常笑着吃糖丸的少年,霎那间,心痛万分。
女子见于十三红了眼睛,看着自己流泪,一下手足无措起来,急忙道歉。
“奴家惹公子不开心了,请公子见谅!”
于十三回过神来,抹了把眼泪,拿出一个钱袋给众人,便叫人离开了。
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于十三这才哭了出来,最后酒瓶洒落了一地,于十三靠在床边睡了过去。
宁远舟在元禄床边守了一夜,直到阳光透过窗户洒向二人时,宁远舟动了动眼睛。
“如意?”
他知道我如意一直在他身边。
任如意推门走了进来,将手搭在宁远舟的肩上。
宁远舟转身松松的环着任如意的腰间,声音沙哑道:“元禄走了。”
如意任由他抱着,直到腰间传来湿意,她知道,宁远舟哭了。
傍晚,宁远舟给元禄换了一套干净的衣服,又细细的给他扎了一遍长生辫。而就于十三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喝酒,也没有擦箭弩,就这么呆呆的看着。
他们准备带元禄回老宅,今天晚上就出发。关于公主和老钱他们,都还不知道消息。宁远舟也不打算写信,一切等把元禄带回家再说。
“老宁,马车准备好了。”
宁远舟点点头,俯下身去,想将元禄扶起来在背到背上。
触碰到元禄手腕的一瞬间,宁远舟惊呼了一声。
“十三!”
于十三很少见宁远舟这么失态的表情,急忙走过来。
宁远舟将元禄的手腕递给于十三,于十三不敢相信,伸手探了探脉象。
“!”
竟然不可思议的有一丝跳动,于十三瞪大了眼睛。
“去找司徒先生!快!”
于十三脚底生风,一下跑出了房门。
宁远舟将元禄好好的放回床上,一遍又一遍的去确认他的心跳。
客房处,于十三一边跑,一边大声的叫道:“司徒先生!司徒先生!”
与此同时,金媚娘正领着司徒枫往元禄在的房间方向赶。三人就这么在半路遇上了。
于十三一把抓过司徒枫,“先生!元禄!他突然有了脉搏!您快随我去看看!”
金媚娘看着司徒枫踉跄了一下,忙道:“于十三,于十三!你先让先生自己走。他已经知道了。”
于十三急忙朝先生致歉,是自己太着急了。同时,于十三也疑惑道:“先生知道了?”
司徒枫点点头,带着人快速的赶过去。
这事追溯到司徒枫回到客房休息时,一直觉得自己有所遗漏,硬生生的琢磨了一晚上才想明白。
“原来如此,原来如此!”司徒枫兴奋不已,伏在案前前前后后又梳理一通,这才找人说自己要见金帮主。
直到摸到元禄起死回生的脉象时,司徒枫才终于真正见证了师傅口中所说的,置之死地而后生。
“从前我只想人死了,便是死了,如何生?不曾想,这其中竟是这般奇迹。”
司徒枫暗叹道,“师傅啊,您的教导真是太深奥了,如何这般看得起徒儿。”
旭日初升,元禄迎来了新生。
二十岁的元禄前半年每天泡在药罐里,磕磕绊绊的度过了危险期,后半年开始配合司徒枫治疗自己的心疾。看着元禄日渐恢复的神采,宁远舟这颗老父亲的心终于放了下来。几人轮流陪着元禄治疗,日子倒算清闲。
金媚娘这些年新起了一所学堂,还让宁远舟和任如意去授课,一人文,一人武,十分般配。
度过了危险期,宁远舟等人为元禄的举行了冠礼,那个被判活不过二十的少年,如今仍意气风发。
二十一岁的元禄,数着自己去见殿下的日子。
这一年里,司徒先生留下叮嘱,如今他的心疾已经稳定,来日每隔三年需找他施针,加以内力的辅佐,慢慢的将心口闭合,这期间虽偶尔会发病,但是只需按时服药即可。除此之外,只要不过度劳累,忧思,随着时间的推移,他定会长命百岁,于常人无异。
告别了司徒先生,众人又在宿国呆了一段时间,便告别了金媚娘,朝梧国出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