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分堂后,已经是第二日了,天色灰蒙蒙的。
疲惫了许久的杨盈简单的换洗了一番,就一头倒在床上睡了过去。
这一觉睡得很深,直到天又快黑了,她听到外面的扰攘才迷迷糊糊醒来。
杨盈穿上衣服,起身推门出去。
院外的人见杨盈出来了,急忙迎上去。
杨盈觉得疑惑,问道:“怎么了?”
“殿下,元禄他今日晕倒了。”
杨盈一惊,“大夫呢?”她说着便抬步朝元禄的房间走去。
那人急忙解释道:“已经请大夫来看过了,说是心疾,治不了,后面又前后请了两个大夫,才稳定下来。结果过了一阵,病情突然恶化起来,高烧不止。大夫说要找到新鲜的银环蛇胆入药才能救回一命,属下已经派了人出去。但……”
杨盈看着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一片慌乱。
“若是不能及时找到银环蛇胆……元禄撑不过今晚。”
他一鼓作气说了出来,杨盈脚步一虚,差点摔倒,还好旁边有人搀扶。
“什么……”
杨盈呆滞在原地,一把抓住陈雷,声音抖的不像话:”陈大哥……能找到吗?银环蛇在哪里,孤去找!”
陈雷见她慌了神,忙安慰她:“臣会尽力的去找,银环蛇有剧毒,居住环境也复杂,殿下不适合去。”
杨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眼神一暗,看向陈雷:“孤得去,若你们抓蛇中了毒,孤不会原谅自己的,元禄也不会。而且,孤现在和你们一样,就是一个要救朋友的人。”
陈雷惊讶于她身上气场的变化,如果他见过如意,会发现两人眼神过分的相似。
陈雷带着杨盈到了山里,一直到天际已经微微泛白时,还没有进展。
杨盈不免着急起来,她急忙往自己大腿上掐去,疼痛使她大脑短暂的清醒过来。
忽的,杨盈一思索,和身边的陈雷说道:“不如抓几只老鼠过来割伤,但别弄死,蛇闻到血腥味,或许会过来!”
陈雷忙点头。
和其他人捉了几只老鼠,用竹签钉在水滨阴寒之处,藏到远处,伏低等候。果不然。片刻之后,一条蛇游了出来,身上银环闪动。
杨盈兴奋起来。
只见那蛇突然暴起,向一只老鼠咬去。
“再等等,再等等……”
杨盈极力的忍耐着,突然间:“抓住它!”
陈雷一个暴起,将蛇活捉了下来。
杨盈大喜,感激的看向陈雷。
给元禄服下药后,总算捡回来了一条命。
杨盈眼眶湿润,忙坐到元禄身边,拿过一旁的毛巾,将他额头上的冷汗擦去。
陈雷端着饭菜进来的时候,正看见这副场景,他微微一愣,按压下嘴角的笑,平静的说道:“殿下,我让人来这里看着元禄吧?您也一夜没睡,不如先去休息?”
杨盈放下手里的毛巾起身,道:“没事的,我在这里就行。”
陈雷也不好再劝,只能点点头,“那臣就先下去了,殿下有事再叫我。”
杨盈应好,接着又和陈雷说了些感谢的话。
陈雷虎头虎脑的,听到阔气一笑,“哈哈哈哈,殿下这说的什么话,哪有不救的道理,就算他不是,就单看他舍己的精神,拼命的送信,也是该救的。”
杨盈听他的话,轻轻一笑,朝陈雷致歉:“孤狭隘了。”
陈雷忙去扶杨盈,正色道:“殿下今日这番话也让臣有感触。正是殿下的这般心胸,我等更是甘愿的。”
杨盈作恍然,这才直起身来。
陈雷见她想通,再次行礼离开。
元禄头晕目眩的醒来,他渐渐看清了身旁的人影——是杨盈。
这次发病,肯定吓到杨盈了,他想。
元禄抬了抬手,在触碰到杨盈时,收回了手。
他看向窗外,已经是晚上了,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多久。
看着杨盈用手支撑着入睡,一副睡得不踏实的样子。
元禄尝试了一下起身,又躺回去了。
杨盈听到声音,下意识看向元禄,发现他已经醒了。
“元禄!你终于醒了。”她忙坐到元禄身边询问。
元禄暖暖地看着她,声音虚弱,却还是说道:“没事了。”
杨盈抬手覆上他的额头,确认确实退热了,这才松了一口气。
大夫说,只要醒了就好。
将元禄扶起靠坐在床头,又给他拿些水。
元禄看着杨盈,难过道:“臣给殿下添麻烦了,还要辛苦殿下照顾。”
杨盈一怔,放下手里的水。在桌边坐下,不知在想什么,出神的看着窗外。
这会儿,又落了雪。
“殿下,你怎么了?”元禄担忧的看向杨盈,感受到她身上的孤寂。
看着她的身影,窗外漏进冷风吹动杨盈的发丝。
元禄有些恍惚,眼前的的场景似是和好多年前重合。
良久,杨盈终于说话。
“元禄,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元禄还未答话,杨盈已经自顾自的讲了起来。
“很多年前,有一个住在冷宫的小公主,母妃不受宠,但日子也能凑合过。”
“后来,母妃死了,没人再把她当作公主,连下人也可以对她呼来喝去。”
“但她一直努力的活着,她最开心的,就是和女傅一起读书。”
“女傅有个儿子,也会经常来看自己。公主一直把他当作亲哥哥一般,有时候忍不住会向他撒娇。”
“小公主觉得这已经很满足了,可还是会羡慕其他的皇子公主有很多玩伴。”
“可能这是老天爷终于可怜她,所以有一天,大哥哥带来一个小孩,和自己差不多大。”
元禄愣在了原地,脑海里浮现了第一次见到杨盈的场景。
六岁的自己好奇的跟在宁远舟身后,四处张望。
他从来没见过这么大,这么好看的房子,小小的他,想着,能在这里生活真好。
直到宁远舟带着他走到一处,那里不似其他地方那么令人惊羡。
地处偏僻,有些荒凉的样子,人也没有几个。
元禄觉得有些害怕,一下躲在宁远舟身后,悄悄地看去。
听别人说,这种人少的地方,是会有鬼的,而且专门吃小孩子。
宁远舟看着身后的元禄,揉了揉他的脑袋。带着他走进屋里。
“殿下。”
元禄朝着宁远舟看的方向望去,一个较小的瘦弱的身影在台阶上坐着,明明是冬天,穿得却那样单薄。
元禄看着杨盈,想着之前的话。
“原来也不一定是鬼,也可能是一个好看的公主。”
在那之后,宁远舟或者顾女傅时不时会带自己进宫找杨盈玩,两人年龄相仿,没几次,也就熟练起来。
元禄患有心疾,身体比其他孩子弱上许多,宁远舟和顾女傅等人养的仔细,元禄其实不太能出去玩。后来病情稳定了,其他孩子看着他又瘦又小,也不愿意和他玩。
看着公主被自己的做的玩具逗的开心,元禄也跟着笑了起来。
原本应该一直这么下去的,直到后来,顾女傅生病,不能再在宫中任职,而后先帝中了宿国人的毒,老道主畏罪自杀,宁远舟临危受命,立下军令状,十天之内找到真凶。便不怎么来宫里了。
在见到杨盈的时候,元禄已经加入了饿鬼道,那时他十岁。而顾女傅已经去世了,宁远舟也有心外出,接了去安国卧底的任务,这一去就是两年多。
所以,便只有元禄,算着时间去找杨盈。
没有了顾女傅和宁远舟,他只是六道堂下三道的一个察子,能进宫的日子就那么几次。
但他十二岁那年,杨盈身边出现了一个人——郑青云。
他就站在远处,看着杨盈对郑青云逐渐生情的眼神,心里酸涩至极。
“一个官奴之子,也配得上惦记公主?”
郑青云打翻了他的包裹,拿起一只木质小鸟。
“听阿盈说,你身体不好,患有先天心疾。”郑青云一步步走向他。“怎么?你要让别人也葬送她的一生吗?短命鬼。”
元禄浑身颤抖着,捏紧拳头,仿佛下一秒就要打上去。
郑青云轻蔑一笑,道破真相,“你不敢,你不仅不敢打我,你还不敢告诉公主。还因为你是胆小鬼。”
他看向走来的杨盈,脸上换上微笑,走向杨盈。
留下一句所以我比你适合公主。
元禄回首看去,看着杨盈扑进郑青云怀里,只觉得有些刺眼。
他突然觉得他的心很疼,但好像不是心疾。
偏偏是在杨盈情窦初开的时候。
他随钱昭入宫,遇到落水的杨盈,偏偏他身体也大病初愈,救上杨盈后也昏迷了过去。
钱昭寻来的时候,正好撞见郑青云和两名侍女匆匆抱着杨盈离去。
这场落水,杨盈在迷迷糊糊中看见有人在窒息中不顾一切的奔向自己。
彼时已经十七岁的郑青云已经进宫一年了,听他们说,这宫里边还有一个公主。
他想要是自己成了驸马,那职位不手到擒来吗?哪里还需这么吃力不讨好,他们这群老油条,欺负自己年纪小,老是把自己派来这种没什么人的地方。
他们在贵人面前时常表现,总有油水,可是自己呢?
总归是个公主,那些人看不上,可他不一样。他的机会不多,又不会死,尝试一下未尝不可。
他找了个借口,让同伴和自己分开,悄悄地来这里。
正看见,元禄吃力的带着杨盈朝岸上游去。
“盈公主!盈公主!”
郑青云一惊,她就是那个公主?
他脚底生风,走到元禄和杨盈身边。
元禄看着杨盈呛出喉里的水后,脱力的晕了过去。
郑青云没有管他,过去扶杨盈。
“公主,公主?”
杨盈视线模糊,意识到自己活下来了。
她气息虚弱,轻轻的问道:“你是……谁?”
“臣郑青云。”
杨盈闭眼靠在了他的怀里。
听着呼喊杨盈的声音越来越近,郑青云一瞬间就确定了某个想法。
他警惕的看向四周,将元禄拖到一处墙角,自己又跳到湖里,将身上弄湿。
“盈公主在这里!”
他抱起杨盈,快步的跑向找过来的侍女。
三人匆匆离去。
钱昭看见角落的元禄,大惊,管不了发生了什么,忙去探他的脉象。抱起他赶去了太医院。
醒来后,钱昭问他,是不是他救了杨盈。
听完元禄说完事情的原委后,钱昭沉默了片刻。
“公主说是一个叫郑青云的侍卫救了他,陛下也终于想起来自己还有这么一个女儿,便赏了一些东西。”
元禄抱着手里的药,呼了一口气。
“公主没事就好。”
钱昭看他一副傻乎乎的模样,问他:“你不打算告诉公主吗?”
元禄愣了一下,“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陛下都给了赏。我再去说不是让公主难堪吗?”
钱昭没再说话,由着他决定。
但……元禄自己也说不清,倘若他知道杨盈会渐渐的因为这件事和郑青云走近,他是否会后悔今日的决定呢。
好像只有一瞬间,就被自己暗骂回去了。
郑青云尝到甜头,虽说这份赏赐真的不打眼。
但他已经开始了畅想自己前途无量。
他经过御膳房,拎着一个食盒。
正看见杨盈朝这边张望。
杨盈看见他,眼前一亮。激动的挥手。
郑青云装作自然的走过去,将他带到一处隐蔽地方。
“殿下?”
“郑大哥,你怎么在这里?”
郑青云晃了晃手里的食盒,“来取东西。”
杨盈被香气吸引,咽了咽口水。
“这是御膳房新做的甜食!”
想到长姐可以天天吃,杨盈露出羡慕的眼光。
他小心的看向郑青云,“郑大哥,你可不可以帮我从御膳房拿一块?”
郑青云一愣,道:“行,正好我认识这里的一个人,给你拿一块。”
杨盈开心极了,忙感谢道:“谢谢郑大哥。”
郑青云转身回到御膳房,思考着,这小公主这么容易满足,看来可以时不时对她好一点。
他也确实这么做了,会给杨盈带点好吃的,好玩的,也会悄悄地来这里和她说话。
但时间一久,他便开始没了耐心。
不仅没升官,钱还赔进去不少。
她不是应该很容易的被自己感动吗?为什么甚至没有提出喜欢自己呢?
郑青云陷入了苦恼,渐渐的想放弃了。
但他发现了一件事,虽然自己觉得厌烦,但有人不会啊。
他暗自庆幸,觉得自己简直是天才。
所以,他把主意打到了元禄身上,将他好不容易托人送进来的东西全都占了去。
终于在杨盈及芨的这年,如愿以偿,和杨盈在一起了。
看着抱着包裹等在门口的元禄,他挑明杨盈已经和自己在一起了。
元禄不相信他的话,还警告他不要伤害公主。
郑青云冷笑,和元禄过了几招,将包裹打翻。
看着元禄愣在原地,他露出胜利的笑容,朝杨盈走去。
元禄终究是默默的离开了。
这年,他十五岁。
他走不进那座宫殿,有不能喜欢的人。
再后来,六道堂陷入了内斗风波,老堂主病重,宁远舟被陷害入狱,他将这段感情放在了内心最深处。
他还是会去看杨盈,有时是带去宁远舟的消息,有时是像作为朋友,去陪她说说话。
遇到杨盈生病的那次,元禄守在床边。
喝完药,烧还没有退,杨盈难受的直哼哼。
元禄一遍一遍的给她更换毛巾,直到杨盈终于舒服的睡去。
元禄趴在床边,眼里好多的不舍。
“给你吹首曲子吧。”
他拿出一片叶子,放在唇边。
如清泉流淌心间,
如梦境中的细雨,
……
夜月一帘幽梦,
春风十里柔情。
元禄眼角留下一滴泪,打在了杨盈的手腕处。
杨盈感觉自己此时正躺在一处平地上,有春风习习吹来。她终于不再身处冰火两重天。
忽的,她听到一首曲子,明明是轻快的,为何她却听出了离别。
手腕处好似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她挣扎了一下,没醒过来,沉沉睡去。
第二日,她起来,看见端着药出现的郑青云。朝他开心一笑。
随着年龄的增长,元禄想,他会不会看到杨盈成婚那天呢。如果真到那天,他会是什么样的表情呢。
渐渐的,他把眼里的情绪全部藏好,直到自己都信了。
不曾想,杨盈成了出使安国的礼王,在看向她的那一刻。
他骗不了自己,那颗心扑通跳动的声音告诉他——他从来没有放下杨盈。
故事讲完了,杨盈走到床边,泪光闪烁,看着元禄。
元禄低着头,不敢看向她,叹息道:“对不起。”
杨盈流下眼泪,在床边坐下,伸手抱住元禄。想到昨天大夫说元禄可能挺不过时,越发伤心难过起来。
“差一点,差一点,你就再也醒不过来了。”
元禄抬手轻拍杨盈,闭上眼睛再睁眼时,眼里是对这段感情的迷茫。
现在杨盈这番话,明显是对他也动了情……
和宁远舟汇合之后,元禄也恢复了过来。
三人便又回到了合县。
元禄养病时总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杨盈明白他还没有想好,她也知道元禄内心的纠结,便只能暗暗叹气,不知怎么是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