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后,使团终于平安抵达了徐州,暂时安顿下来
大战过后人疲马乏,所有人都透支了体力,但这一夜却注定无人安眠。
客栈房间里,钱昭不放心的替元禄扎了银针,此刻已经喝完药,脸色苍白地躺在榻上沉沉的睡去。
客栈院子里,受伤的使团成员正各自包扎清理着伤口。所有人都沉默寡言,避免提及昨日还一道说笑,今日便已生死两隔的同伴。
而于十三正在替死去的使团成员擦洗。那双宣称要为天下美人增色的手,今日却只能为死去的同伴净身。
只杨盈一直被众人保护着,此刻尚未意识到胜利背后有些什么。安顿下来之后,她兴冲冲地端着水盆想到水井旁打水。却忽然看到了于十三和他身后整齐排列的尸首。
那死白的皮肤和狰狞的伤口,让杨盈手中的铜盆骤然落地。
子夜时分,众人依旧在各自忙碌着。
外间孙朗正在向宁远舟汇报:“这里的县令已经亲自赶去向徐州刺史禀报了,预计两个时辰内必会来人。”
——显然是来处置周健袭击使团一事的后续。
解除了袭击暗杀的威胁,宁远舟也略松了口气,点头道,“好。这边暂时安全,夜哨可以减掉一半。”正逢任如意走近,将宁远舟的话听了去,忍不住提醒:“朱衣卫这边的分堂规模不小。”
宁远舟会意,又对孙朗道:“马上把使团的人挪到西院去,商队除我们几个以外,都挪到旁边的另一家客栈去。”
孙朗领命离开,房间里只剩下宁远舟和任如意。
“你来是有什么事吗?”
“刚刚杨盈状态有些不对,所以我来找你给她开点安神的药。”
“钱昭在厨房熬药,等会儿我过去和他说。”
如意点点头,虽然几人已经相处了不短的时间。但是对于钱昭和孙郎二人,如意和他们并没有什么接触,同样的,他们也并不想和自己有关系。
于十三倒是没什么,毕竟他可不想看到每一位小娘子伤心。经过这些天的相处,反倒按耐不住的开屏,美人美人的叫着,任如意倒是懒得理他,也不介意,就随他这么叫去。
如意说完朝里屋看了一眼,“元禄怎么样?”
“喝完药已经睡下了,还好没病发,休息休息就好了。”
眼下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任如意并准备起身离开,目光正好看到窗外专心擦拭着兵器上血迹的于十三。
转身看向宁远舟,“刚刚我就想问,为什么元禄生病,他好像一点也不着急的样子。”
宁远舟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于十三,“他不是不关心而是太过关心,之前每一次元禄犯病,他都不敢看,也不敢问,只能装作什么也不知道的样子,希望一转头,元禄就能又挺过来。”
任如意了然:“你还真了解他们。”
“可我不太了解你,”宁远舟看向任如意,“在峡谷里的时候,你怎么……”
任如意一如既往地淡漠,扔下一句,“没什么,只是舍不得我的交易失败。”便踏步离开。
宁远舟有些无奈的笑笑,抬眼看到杜长史出来,忙抬脚快步朝杜长史走去。
终于将事情全部安排妥当后,宁远舟疲惫的揉了揉额头,又走进客栈的里间。
走到元禄床前,宁远舟拍了拍在一旁打盹的钱昭示意他回去休息,这边他来。
钱昭面无表情的伸手探了探元禄的额头,“有些发烧,还是需要人守着比较好,你等会换于十三他们来。”
宁远舟点点头,在元禄身边坐下,抬手去探元禄的脉络,一如既往的不如正常人一般有力量,甚至又更弱了些,
叹了一口气,将元禄的手放好,又替他了掖了掖被子,才在一旁的桌椅子上枕着头打盹,就像之前一样,好几个也是这样的夜晚,自己和钱昭他们也是这样分别守着这个断了四根肋骨救回来的孩子……
元禄这一觉睡的有些久,直到第二天下午才醒来,挣扎了一下爬起来。
“你小子啊,终于醒了。”是于十三,端着一碗药进来,“老钱这家伙说的真准,果然这时候才醒。”
“十三哥,我睡了多久啊?”
于十三拍了一下元禄的脑袋,“你都快睡一天一夜了。”
元禄摸了摸有些发晕的脑袋,原来睡了这么久,难怪头这么晕。
“好了,喝药吧,”于十三把药递给元禄,“今晚大伙儿大吃一顿。”
元禄看着那一碗发黑的药汁,试图逃避,“不用了吧,我都好了!”
于十三微笑着,“那我可去找老钱了啊。”说着于十三就想往外走,这可不得了。
元禄急忙挽留,“诶!我喝!”
“小屁孩,你十三哥还不知道你。”
元禄端着药碗,闻到了一股香甜的气味,正是任如意端着装好的一口酥走进屋子。
“如意姐!”
如意虽面上没什么表情,但言语却是很温柔,将手里的一口酥递向元禄。
“刚刚镇上买的,给你带了一份。”
“哇,美人,没有我的一份吗?”
任如意未答,于十三尴尬的咳嗽了两声。又严肃的对元禄:“还不赶快喝,药都快凉了,不想出去玩了,是吧。”
元禄闭眼,仰头一鼓作气,全部喝下。然后吃了几个一口酥。
于十三和任如意先出了房间,多披了件披风,元禄也蹦蹦跳跳的到了外面,
“元禄,你没事了吧?”
是杨盈,元禄开心的笑着,“没事了,殿下快坐下吧。”
杨盈点点头,专注的看着火堆旁跳舞的人了。
又和旁边的人说了几句后,元禄来到任如意身边的空位坐下。左右看了看,见大家都开心的吃吃喝喝,便偷偷摸摸的将手伸向了一旁好好放着的酒。
还没碰到,碗里就被钱昭添上了酒,不过是药酒。
元禄抬头看着钱昭一副我就知道的表情,憨憨的笑着。钱昭拍拍元禄的脑袋,又往任如意的碗里也倒上了药酒。
看着任如意询问的眼神,钱昭仍旧顶着死人脸,“你内力未恢复,刚刚经过大战,这个药酒可助你恢复一些。”
说完,就径直走开,继续烤肉去了。
元禄圆溜溜的眼睛在两人身上来回转了转,在心里默默开心他们关系终于缓和了。
“一起喝吧。”
任如意抬起酒碗和元禄相碰了一下,元禄反应过来,两人皆一饮而尽。
“也还不错,嘿嘿。”
放下酒碗,任如意开口道:“我猜你应该不喜欢别人将你看作一个病人来对待,”
元禄怔怔的看着任如意,慢慢的他将头低了下去,道:“没错,打小我就是这么想的,每一天,只要能醒过来,该吃吃,该喝喝,只要还能喘气,每多活一天,就赚了。”
“小小年纪,别这副腔调,论经历生死,我比你喝水的次数还多。”任如意淡淡的看着他笑,又往酒里添了些酒。
元禄眼眶湿润,拿起酒碗又和任如意喝了些,目光便又明亮起来。
“如意姐!元禄!去跳舞啊!”
杨盈高兴的快步走过来,一手拉着一人,将二人到火堆旁。元禄突然有种又发热的错觉,由着杨盈拉着自己在人群里蹦跶。
众人跳累了,就来到桌边吃着钱昭已经烤好的羊肉,任如意来到桌前喝下一碗酒,就见孙郎往自己这边放下一块羊肉,还特意解释没有放茱萸。说完忙不迭的又去给其他人分肉了。
任如意内心止不住的疑惑,拿着肉坐到了宁远舟身边。
“你有没有觉得钱昭,孙郎他们俩今晚有些奇怪?”
宁远舟笑笑,“他们是在接纳你,就是觉得不好意思而已。”
任如意咬了一口肉,特意往钱昭那边看了几眼。“有些不敢当。”
宁远舟掰下一块饼,“其实这段时间你做的已经远远超过了我们的交易范围,”顿了顿,才道:“为什么这样?”
任如意看向他,目光彷佛透过他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她说:“因为你之前在高处的那段话,说的很好听。”
宁远舟皱了皱眉,两人没有再说话。
“美人,一起跳支舞啊?”是于十三。
任如意爽快的搭上了于十三的手,来到中心,两人反串角色,逗得众人不亦乐乎。宁远舟本只想坐下凑凑热闹,也被拉了过去。
看着任如意拉向自己手,他莫名觉得心脏有点奇怪,想放手,却又想拉紧。
“如意姑娘这得转了有十几圈吧?好厉害!好像是那个胡旋舞。”
众人连连惊叹,掌声不断,在一众喝彩中,任如意结束了舞蹈,而今晚的宴会也差不多到了尾声,临近子夜时,欢聚的人群方才散去。
第二日,天一亮使团再度出发,此刻车队正在边境的路上暂坐停留。听说礼王殿下要学骑马,一行人聚集在树下,边饮食休整,边兴致勃勃地围观捧场。
元禄指了指自己的鼻子,确认宁远走是在叫自己后,小跑着过去。
“元禄你的马比较温和,就用你的马来教授殿下吧。”
杨盈笑盈盈地点点头,跟着元禄走到一边。
颤颤巍巍的在马上坐好以后,元禄小心的在前面扶着,任如意,宁远舟两人站在一旁指挥。
“别使劲拽着,”
“手放松,胳膊随着马头动。”
“把腰挺起来。”
“轻轻拍拍它,让它觉得你很友善。”
杨盈照做着,轻轻扶在马上,“马儿,你好,你好。”
元禄牵着马带着杨盈转了一圈,眼里的星星藏也藏不住。
“元禄,带殿下溜溜。”
“好,没问题”元禄答应下来,温柔的安慰杨盈,“殿下放心,我这马特乖。”
杨盈还是有些害怕,不注意又想趴在马上。
宁远舟出声提醒,方才挺起来。
“殿下,你用脚慢慢蹬它的小肚子,”
杨盈尝试着去做,马儿就真的走起来了,元禄又道,“对,然后,你想往哪走,就往哪拐。”
杨盈小声的说:“我想往右走。”
元禄鼓励着她,将手放开,“那你就往右拐,再来,再来。对对对。”
杨盈惊喜道:“拐过来了!”
接着马儿往前的走了几步,吓得她急忙叫唤元禄。
“殿下,你像刚刚一样,转回来,”
杨盈战战兢兢拉着缰绳,慢慢的转回元禄那边。
“殿下,放心,有我在,”
“我会掉头了!”
元禄也为杨盈开心,不断夸赞,“骑得特别的好。慢慢的,再来,殿下真棒,殿下。”
又走了几步,于十三那边也传来声音,“殿下,你好棒呀,殿下。”
杨盈有点害羞,“真的吗?”又很高兴,向任如意求夸赞,“如意姐,我骑得怎么样?”
任如意点点头,朝杨盈走过来,
“殿下,放心,有我在呢。”
杨盈正是开心,接着元禄的话,“好。”
忽地,任如意拍了一下马屁股,马就立刻小跑着出去了,众人皆是疑惑和惊讶。
“如意姐?”元禄虽然疑惑,但是步子已经迈开跑向杨盈,
“殿下!”
“元禄!元禄,救命啊!”
宁远舟急忙喊道,“元禄,看着点!”
元禄看着后面几人没什么上前的动作,也就不再往后看,提起速度,追上杨盈。
“啊啊啊啊,元禄!救我!”
“元禄!元禄!”
任如意回到宁远舟身边,不以为然,“这样才学的快,放心吧。”
宁远舟看着跑远的二人,又看向任如意,叹了一口气。
这边杨盈吓个半死,心里止不住的发慌。跑过一处拐角,元禄借力飞身上马,将杨盈整个人圈在怀里,手持缰绳,“吁,”
不过一会,马儿的速度迅速慢了下来,在原地转了两圈方才停下。
元禄急忙询问杨盈,“殿下,你有没有事啊?”
杨盈惊魂未定,转身看向元禄,不曾想两人距离竟这般近。
元禄一怔,忙移开视线,跳下马身。
“殿下恕罪,臣失礼了。”
杨盈回过神来,看向元禄,意犹未尽,“无事,我想再骑一次。”
元禄笑笑,“那殿下,往回跑吧。”
杨盈拉着缰绳掉头,照着元禄的话,策马跑了起来。
元禄看着杨盈跑出去的身影,失神一瞬,微微一笑,跑向杨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