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泼洒在天启城的青瓦飞檐之上。
小院里的桃花被夜风拂得簌簌作响,白日里的喧嚣早已散尽,只余一轮冷月悬在天际,清辉漫过院墙,将两道身影拉得颀长。
百里东君抱着剑,有些不耐烦地踱着步,时不时抬头望一眼墙头——说好的今晚来,这姬若风怎么还不见人影?
“磨磨蹭蹭的,是在等我来请你?”
戏谑的声音刚落,一道黑影便如落叶般飘落在地,正是戴着恶鬼面具的姬若风。他手里拎着一个酒葫芦,腰间长棍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在寂静的夜里撞出清脆的声响。
“你可算来了。”百里东君眼睛一亮,随即又垮下脸,“你说的办法,到底行不行?大考就剩几天了,可别拿我寻开心。”
姬若风没理他,只是将酒葫芦往石桌上一放,“嘭”的一声闷响。他伸手摘下脸上的恶鬼面具,露出一张清俊却带着几分慵懒的脸,眼底似有星辰流转。
“你师父用禁制封了你多年内力,那些内力早已在你体内生根,与其说是‘练’内功,不如说是‘引’。”姬若风抓起酒葫芦,拔开塞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液顺着唇角淌下,他也不在意,抹了把嘴道,“寻常内功心法循序渐进,你没那个时间,只能用些‘笨法子’。”
“什么笨法子?”百里东君凑上前,一脸急切。
姬若风指了指院中央的那棵桃树:“上去。”
百里东君一愣:“上树?”
“不仅要上树,还要站在最高的那根枝桠上,站稳了。”姬若风晃了晃酒葫芦,“我没让你下来,你就算摔断腿,也得给我挂在上面。”
百里东君瞅了瞅那棵桃树,最高的那根枝桠细得像根筷子,风一吹就晃悠,这站上去,不是找死?
“你要是不敢,现在认输还来得及。”姬若风挑眉,语气里满是挑衅。
“谁不敢了!”百里东君被激起了好胜心,他将不染尘往石桌上一放,足尖一点,身形便如狸猫般窜了上去。
他轻功本就不错,几下便攀到了树顶,可刚踩上那根细枝,脚下便是一阵剧烈摇晃。他连忙伸手抓住旁边的粗枝,稳住身形,低头冲树下喊:“站稳了又怎么样?这跟练内功有什么关系?”
“闭嘴。”姬若风的声音陡然沉了下去,不复方才的戏谑,“闭上眼睛,感受风。”
百里东君虽满心疑惑,却还是依言闭上了眼。
夜风拂过面颊,带着桃花的清香,吹得他衣袂翻飞。脚下的枝桠还在晃,他不得不调动全身的力气去维持平衡,一开始只觉得浑身紧绷,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可渐渐地,他竟从那摇晃里,品出了一丝玄妙的韵律。
风来,枝桠便弯;风去,枝桠便直。不是对抗,而是顺应。
“内力藏于你五脏六腑,流于四肢百骸,就像这风,你越是想困住它,它便越是躁动。”姬若风的声音仿佛带着某种魔力,穿透风声,钻进百里东君的耳朵里,“别想着‘控’,要想着‘顺’。顺着你体内那股被封住的气,去寻它的脉络。”
百里东君凝神静气,依着他的话去做。
他试着放松紧绷的肌肉,任由身体随着枝桠晃动,脑海里却在细细搜寻着体内的异样。这些年,师父总逼着他喝各种各样的药酒,他只当是苦差事,如今细细感受,才发觉丹田深处,竟真的藏着一股汹涌的气,只是被一层无形的屏障死死锁着,动弹不得。
“找到了?”姬若风的声音适时响起。
“嗯。”百里东君闷哼一声,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可那屏障太硬了,我推不动。”
“谁让你推了?”姬若风嗤笑一声,扬手将酒葫芦丢了上去,“接住,喝了它。”
百里东君下意识伸手接住酒葫芦,入手温热,还带着浓郁的酒香。他拔开塞子,一股辛辣的酒气直冲鼻腔,他也不矫情,仰头便灌了一大口。
烈酒入喉,像是一道火线,烧得他五脏六腑都热了起来。更奇妙的是,随着酒液滑入腹中,丹田处那股被封住的气,竟隐隐有了一丝松动,像是沉睡的巨兽,发出了低沉的咆哮。
“就是现在!”姬若风的声音陡然拔高,“顺着酒劲,引着那股气,去撞那层禁制!记住,不是硬撞,是‘缠’!像风缠枝桠一样,缠着它,磨它!”
百里东君双目赤红,牙关紧咬。他能清晰地感觉到,那股温热的酒劲,正化作无数细小的丝线,牵引着丹田内的真气,一点点涌向那层禁制。
起初,那禁制坚不可摧,真气撞上去,便如石沉大海,连一丝涟漪都掀不起来。可百里东君没有放弃,他死死记着姬若风的话,不再用蛮力,而是让真气如流水般,一遍遍缠绕着那层禁制,一点点渗透,一点点消磨。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月色渐深。
树下的姬若风负手而立,眼底闪过一丝赞许。他能感觉到,百里东君体内的真气,正以一种惊人的速度,与那酒劲相融,那层禁制之上,已然出现了一道细微的裂痕。
“咔嚓——”
一声极其轻微的脆响,在百里东君的脑海里炸开。
那层禁锢了他多年的屏障,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一股汹涌的真气,瞬间从那道缝隙里冲了出来,顺着他的经脉,一路狂奔!百里东君只觉得浑身舒畅,仿佛被打通了任督二脉,连脚下的枝桠,都不再摇晃得那么厉害。
他猛地睁开眼,眸中精光四射。
“成了!”
他忍不住低喝一声,足尖一点,竟从那根细枝上腾空跃起,如一只展翅的雄鹰,稳稳落在了地上。落地时,他下意识地一跺脚,只听“砰”的一声,脚下的青石板竟裂开了一道蛛网般的纹路。
百里东君看着自己的手掌,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我……我真的引动内力了?”
姬若风走上前,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几分难得的正经:“这只是开始。禁制破了一道缝,往后每日都要如此引气、磨禁制,直到彻底冲破为止。”
他顿了顿,又恢复了那副慵懒的模样,捡起石桌上的恶鬼面具重新戴上:“明日此时,此地见。迟到的话,我就把你绑在这树上,吹一夜冷风。”
话音未落,他的身形便已掠上墙头,只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
百里东君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嘴角忍不住咧开一个大大的笑容。
夜风再次吹过,桃花簌簌落下,落在他的肩头。
他握紧了拳头,眼底满是少年意气。
学堂大考?
他百里东君,可不会就这么认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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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另一边。
夜风携着天启城深夜的清冽,卷过高楼飞檐,将三人的衣袂掀得翩跹轻扬,发丝贴过耳畔时,落下几分微凉的触感。雷梦杀与萧若风应秋月之邀登楼,凭栏处视野开阔,下方百里东君那座小院的景致一览无余,连院中桃树的枝桠晃动、人影起落,都看得清清楚楚。
“落花流水,若风还是这么恶趣味。”秋月斜倚着雕花栏杆,望着院中蒙面人戏耍百里东君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里的嗔怪藏不住熟稔,眼底却漾着几分了然的笑意。
“若风?”萧若风闻声一怔,耳根霎时漫开浅淡绯红,下意识抬眼望向秋月,目光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悸动。可他转瞬便看清,秋月的视线牢牢锁在院中那人身上,显然口中的“若风”与自己无关。那点骤然升起的雀跃如被冰水浇透,瞬间冷却,心底漫开一丝自嘲的苦笑——是啊,秋月从来只唤他“风华”,原是为了区分他与那位,是自己自作多情了。
“嗯呐,”秋月收回目光,随口解释,提起姬若风时,眼眸微微发亮,言语间虽满是嫌弃,亲昵却从字句里溢出来,“那蒙面人是百晓堂堂主姬若风,就是个爱捉弄人的恶趣味家伙。”
萧若风压下心底翻涌的酸涩,目光落回院中缠斗的身影,声音轻缓:“是吗?他的武功倒是俊秀利落,招式间藏着几分洒脱气。”
“还有心思欣赏武功?”雷梦杀眉头紧蹙,目光锐利地扫过院墙外几道隐匿在暗影里的轮廓,语气陡然凝重,“百里东君一进城就被盯上了,我得去探探虚实!”他往前踏了一步,靴底碾过楼板发出轻响,既有对百里东君安危的真切担忧,也藏着几分小心思——替几位师弟摸清这蒙面人的深浅。
远处院中,姬若风似有察觉,忽然抬眼望向高楼方向,恶鬼面具下的眼底掠过一丝戏谑。他早料定自家青梅会来瞧这场好戏,可当目光扫过秋月身旁并肩而立的萧若风与雷梦杀时,心头莫名添了几分不悦。只见他手腕轻转,指尖沾着的酒液弹出两滴,看似随意,却裹挟着细微的破空声,精准朝高楼飞射而去。
雷梦杀耳力极佳,瞬间捕捉到那抹极轻的声响,神色一凛,猛地后退一步,低喝出声:“有暗器!”他长袖翻飞如流云,稳稳将“暗器”裹入袖中,谁知那酒珠触袖即炸,力道之大连袖管都被炸得碎裂开来,棉絮纷飞,余劲将他震得连连后退数步,身形险些踉跄。
另一边,萧若风反应极快,不动声色地往前一步,将秋月稳稳护在身后,左手凝起淡白色真气,一道无形气墙骤然成型,稳稳接住了另一滴酒珠。酒珠撞在气墙上,瞬间消融成细小的水雾,溅起几点微凉的湿意。
待烟尘与水雾散去,两人才看清,所谓“暗器”,不过是两滴寻常的酒珠罢了。
秋月看着雷梦杀半边衣袖破烂、头发微乱的狼狈模样,又瞧了瞧萧若风袖口沾着的淡酒渍,终是忍不住弯了眉眼,清脆的笑声顺着夜风散开:“不过是酒珠罢了,哪里谈得上暗器,是你们太紧张了。”
萧若风轻轻整理了一下衣襟,转头对仍在气闷鼓腮的雷梦杀温声安抚:“放心吧,来人无恶意,先前便与我打过招呼了。”
雷梦杀闻言瞬间破防,一脸憋屈又无奈——合着就他像个小丑,紧张半天竟是一场玩笑,连衣袖都赔进去了!
萧若风瞥了他一眼,眼底带着几分好奇问道:“百里东君是我带回天启的,你倒比我还紧张。方才那人教他的是儒仙的秋水诀,难不成你想让他练雷门那股憨劲十足的内功心法?就那功法,便是练十年,他也未必能考进学堂。”
雷梦杀被戳中痛处,先是指着自己的鼻子,满脸不敢置信,随即彻底炸了毛,激动地跳脚:“憨吗?雷家堡雷门功法刚猛霸道,哪里憨了!”
秋月抱着胳膊,从头到脚仔细打量了他一番,而后郑重其事地点了点头,语气认真地附和萧若风:“确实挺憨。”话音刚落,便再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月光倾泻而下,洒在她肩头发梢,宛若给她镀上一层柔光,眉眼弯弯如月下盛放的清莲,笑声清脆悦耳,如风铃在晚风里轻轻摇曳,每一个音符都精准拨动着萧若风的心弦。他脸颊泛起淡淡红晕,眼底漾满毫不掩饰的宠溺与欣赏,嘴角噙着温柔笑意,下意识伸出手,如护珍宝般轻轻挡在秋月身前,隔绝了夜风的微凉。
与此同时,院中姬若风拂去手上沾染的尘埃,俯身叮嘱完百里东君日后的练功时辰与注意事项,目光不自觉飘向高楼方向。当看到秋月与萧若风相谈甚欢、笑意明媚的模样时,他眼神微微一沉,周身气息淡了几分冷意。
秋月敏锐地捕捉到那道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停下笑声,转头与他遥遥相对。姬若风见她看来,心头郁气稍散,隔着夜色与她默契地点了点头,随即足尖一点,身形如墨影般掠上墙头,转瞬便消失在浓重的夜色里,只留一抹残影。
望着两人这份无需言语、心照不宣的默契,萧若风方才扬起的嘴角微微放平,指尖无意识收紧,犹豫片刻,还是问出了憋了一整晚的问题,声音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试探:“秋月,你与这位姬堂主,很熟悉吗?”
“我和若风?”秋月垂眸回想与姬若风相伴的这些年,有过相助的暖意,也有过互怼的趣味,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轻轻说道,“算是……青梅竹马吧。”
“是么。”萧若风看着她全然未开窍、神色坦然的模样,那颗忐忑不安的心稍稍安定了些,趁热打铁继续打探,语气温柔,“这么说来,你在天启待的时间,应该不短了。”
“对呀对呀!”雷梦杀立刻凑过来,满脸八卦,“以你的模样、身手,在天启早该名声大噪了,怎么我们之前半点儿消息都没听过?”
秋月眼珠一转,想起前日与李长生私下的约定,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笑着卖起了关子:“这个嘛,保密!等学堂大考结束,再告诉你们。”
萧若风望着她眼尾带笑、精灵古怪的模样,心下一软,便不再追问,语气纵容:“好,我们等着。”
“不是!”雷梦杀一脸无语地瞪着萧若风,暗自腹诽——要不要这么听话?还有,他的存在感就这么低吗?居然问都不问他一句,就直接定了!他这灼墨公子的面子,简直荡然无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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