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小哥，明天有事不？”老四露出一个谄媚的笑容，搓着皙白的手，紧挨着怀蕴清。因为啥也看不见，其实他的脸与怀蕴清的脸只有一掌的距离。1

怀蕴清悄悄向后退了一步，扶了一下眼镜。幸亏老四戴着墨镜，不然大晚上的，面前忽然出现一个失去招子的人，真的能把人吓个半死。

“四哥有什么事吗？”

“哎哟。”老四左掌拍右手背。“这不，子车哥让我明儿上村子看看能不能干一票，你看我这。”老四说着指了指自己的墨镜。“万一把事情搞砸了你知道子车哥的。”

“所以四哥想让我当你的眼睛？”怀蕴清眯起眼睛，打量了一下老四，一身土布衣裳。

俗气，怀蕴清心想。

“是是。”老四很高兴怀蕴清能很快就领悟自己的意思。

“那行啊，我挺清闲的。”怀蕴清爽快地答应了。

“那可太感谢小哥了。”老四连连作揖，其实怀蕴清已经走开了。

“哟，这里有一只小老鼠。”

“啊。”

希瑶猛地一抬头看到了怀蕴清笑眯眯的脸。

“怀叔叔……”希瑶一个没站稳坐在了地上。

希瑶刚刚躲在马车后面偷听到老四和怀蕴清的对话。

怪不得刚刚怀叔叔朝那边瞟了一眼，原来早就发现我了。希瑶想。

“哎呀，地上脏，快点站起来。”怀蕴清把希瑶从地上抱起来，掸了掸她衣服上的灰。

“偷听可不是好孩子哦。”怀蕴清弯下腰，在希瑶耳边说。

希瑶能感觉到自己砰砰的心跳，比看到血淋淋的子车还紧张十倍，与其说紧张倒不如说是害怕。因为这个男人不属于杂戏班子。

“我……我明天也想去。”希瑶想了半天编了一个借口。

“是这样啊。”怀蕴清笑眯眯地摸了摸希瑶的脑袋。“如果瑶瑶想去的话直接和我说就好了，下次可不能再偷听大人的谈话了哦。”

“嗯。”希瑶只是低着脑袋，从喉咙里哼了一声。

“时候不早了，快去睡觉吧，明天可好早起哦。”怀蕴清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朝希瑶挥挥手。

“好。”

希瑶埋着头一路小跑，钻进了一个帐篷，不巧的是她走错帐篷了。

“怎么又是你。”一个熟悉的声音落在希瑶头顶。

希瑶抬起头，子车还是原来那副模样，他的手里拿着几个铜钱。

“对……对不起，我走错了。”希瑶颤抖着声音说。

她的声音太小了子车没有听清。

“啊？你说啥？”

刚刚的恐惧还未消散，现在又遇到了这个人，年幼的希瑶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害怕，哇地一下哭了出来。

“不是。”子车肉眼可见的急了。“这咋还哭了。”

希瑶蹲在地上，细小的胳膊环着膝盖，肆无忌惮地嚎啕大哭。

子车看着地上那小小的一只，皱着眉头走到希瑶旁边，刚想伸脚踢一下但又收了回来。

不是，这么吵都没人来管一下吗？子车心想。

“那啥，有人欺负你？”子车问。

“……”希瑶没有理会他，只是把头埋在臂弯里挥洒眼泪。

“发生啥事了啊？别光哭啊。”子车烦躁地抓了抓自己的头发。

“哇啊啊啊……”希瑶哭得更厉害了。

“啧。”子车提起希瑶的后衣领，把她从地上拉了起来。

“……”

希瑶泪眼汪汪地看着子车。

“呜呜……要……要抱……”希瑶口齿不清地说。

“啥？”子车像耳朵不好使的老大爷一样。“要啥？”

希瑶忽然抱住子车的腿，给子车惊了一下。

“我靠，脏死了！”子车下意识一抬脚，把希瑶踹到了帐篷门口。

哭声停止了。

子车拍了拍自己的裤子忽然意识到不对劲。

希瑶一动不动地躺在地上，脸上还挂着泪珠。

子车默默走上前，伸出一根手指放在希瑶的鼻孔下面。

“有呼吸，没死。”子车仿佛松了口气。

子车看着希瑶灰头土脸的模样，无声叹了口气。他拉开帐篷的门帘。

“王鬼呢？”子车大声喊。“让她过来。”

魍魉掀开帘子，映入眼帘的是睡在地上的希瑶和坐在椅子上把玩铜钱的子车。

“子车哥，这……”

“终于来了。”子车站起来走到魍魉面前，指了指地上的希瑶。“带走吧。”

魍魉抱起希瑶，她的嘴上有血，应该是牙齿磕到了嘴唇。

“子车哥，你打希瑶了？”

“没打没打。”子车心虚地看向别处。“不小心踢到了。”2

“……”

还没等魍魉开口，子车就开始反驳。

“这小孩一来我这就哭，问啥也不说，就一个劲地哭，吵死了。谁知道这小东西一下抱住了我，那脸可脏了，我今天刚洗的衣服……”

魍魉用袖子擦了擦希瑶脸上的尘土。

“你赶快给她带着，我还有——”

魍魉黑着脸把希瑶塞进子车的怀里。

“不要总想着把自己的烂摊子丢给别人。”

“不是王鬼，反了你——”

此时魍魉已经走出了帐篷，只剩下咬牙切齿的子车和昏迷的希瑶。

“……”

子车看了看怀里的希瑶，像揪小鸡仔一样给她放在稻草上，那本是今天子车睡觉的地方。

“这咋不经打呢，踢一脚就晕了……”子车将毯子盖在希瑶身上，嘴里念叨着。“还没上辈子厉害……不行了啊，二又九。”

子车索性坐在希瑶旁边，捧着脸看着她。

“这脸咋这么脏啊。”子车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布轻轻擦了擦希瑶的脸。

“这咋还擦不掉啊。”子车用力了些，肉嘟嘟的小脸手感好极了。

希瑶脸上的脏东西擦掉了点。

“布脏了，不能要了。”

子车站起来，吹灭了桌子上的油灯，悄悄走出了帐篷。

怀蕴清坐在石头上，眼睛望着远远的月亮。

“今儿这么有闲致，赏月呢。”怀蕴清背后传来一个贱兮兮的声音。

子车把怀蕴清吓了一激灵。

“是子车哥啊……”怀蕴清苦笑着转过头。“这么晚了还没休息啊。”

“床被人占了。”子车用怀蕴清的衣角擦了擦旁边的石头然后坐下。

“谁敢占子车哥的床啊。”怀蕴清小心翼翼地拉回自己的衣角，轻轻掸了掸灰。

“怀蕴清，别给我装了。”子车瞪着怀蕴清说。“其实你都知道了吧。”

“知道什么啊。”怀蕴清皮笑肉不笑，红色的眼镜遮住了他的眼睛。“子车哥不把话说明白，我可没明白子车哥的意思啊。”

“……二又九。”半晌子车蹦出几个字。“那家伙。”

“子车哥这次不还是带上她了吗。”怀蕴清站起来。“怎么，怕她的魂找你报仇吗？”

“这倒不是。”子车少见的露出为难的表情。“人情……这咋还？”

“这子车哥可比我熟多了。”怀蕴清冷清的脸上露出一个讨喜的笑容。“做掉就好了。”

“……”

“下次表演的时候拿她当道具就行了，这活你不是最拿手了吗。”1

“也是。在意这些干嘛。”子车站起来。“二又九怎么可能会害我。”

“老怀，今晚我睡你那。”子车说着走向帐篷。

“啊？”

“你去我帐篷，我不会照顾小孩。”1

“不是，子车哥。”

子车自顾自地向前走，头也不回地冲怀蕴清摆摆手。

怀蕴清无奈地走进子车的帐篷。

“那个混蛋总会把自己的烂摊子丢给别人，那就是也是。”怀蕴清小声自语道。1

怀蕴清看着熟睡的希瑶。

“做掉她？恐怕你下不去手吧。”1

怀蕴清靠着稻草，胳膊肘曲着，左手抻着脑袋。

“将就一晚吧。”

“怀叔叔……”希瑶睁开睡眼，因为昨天晚上的事，她的眼睛肿肿的。

“瑶瑶醒了？”

希瑶揉了揉眼睛，她看了看四周。

这里是子车的帐篷，但是面前的这个人是怀蕴清。

希瑶脑袋昏昏的，只是点点头。

“吃了早饭我们就去村子里转转。”怀蕴清揉了揉希瑶的脑袋。

“好。”

怀蕴清刚准备起身离开，希瑶抓住他的衣角。

“怀叔叔……”

“瑶瑶有事吗？”

“没……昨天的事，对不起。”希瑶小声说。

“没事，瑶瑶知错能改就是好孩子。”怀蕴清笑眯眯地说。

怀蕴清刚走出帐篷就撞见了子车。

“老怀这么会带孩子？”子车站在帐篷外说。

“一般一般，至少我不会让小孩子哭着睡觉。”

“啧。”子车握紧的拳头又松开了。“你要带那小东西进村里，还有老四？”

“嗯。”

“别弄丢了。”子车拍了拍怀蕴清的右肩，然后走进了帐篷。

“唉。”怀蕴清耸耸肩。“什么时候变得善变了。”

“起了？”

希瑶抬头看到子车，昨天不好的回忆瞬间浮现在眼前。希瑶下意识退后了一步。

“过来，不打你。”子车朝自己的方向挥了挥。

见希瑶没反应他又耐着性子说。

“真不打你，昨天那是意外。”1

希瑶慢吞吞地走到子车面前。

“这才乖嘛。”子车学着怀蕴清的样子，揉了揉希瑶的头，希瑶刚刚扎好的小辫子被弄乱了。

“你头发怎么这么乱。”

希瑶一声不吭，顶着鸡窝头看着子车。

“来来来，我给你编，你子车哥我手艺可好了。”

子车用手捋了捋希瑶的头发，打结的地方被他用蛮劲弄开，希瑶疼得龇牙咧嘴，但是不敢吭声，任由子车捯饬。

“喜欢一个辫儿还是两个？”

“两个。”希瑶小声说。

“行嘞。”

“你看咋样。”子车不知道从哪掏出一个小镜子，递给希瑶。

耳朵后面一边一个辫子，一高一低，一粗一细。

“这可是你子车哥第一次编头发，是不是很不错？”

“……”希瑶点点头。

“瑶瑶，你这头发。”怀蕴清微微皱眉，扶了一下眼镜。“那家伙编的？”

“……”希瑶点点头。

“……”怀蕴清倒吸一口凉气。“等会我帮你重新编吧。”

“小哥，你看我穿这套行不？”老四问。

“……”怀蕴清叹了口气。“等会看看有没有裁缝店，给你做套好的。”1

“这套不好吗，子车哥给我挑的。”老四摸了摸自己的衣服，像正常人一样转了一圈，他好像试图看见布料的颜色——那是一种难以驾驭的紫红色布料，图案是黄色，是子车的绷带的颜色。

那家伙的品味怎么这么差……怀蕴清心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