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完全沉了下来,远处盘起无数丧鸦,掠起单薄的羽翼。
韩侑强硬地抓着刘婵玥的手,一路将她带到了议政殿。
这里是父皇每日和大臣们早朝议政之地,那把高悬于上的龙椅在月光下显得更为神圣不可攀。
“大将军为了讲个故事还要专门挑个地方吗?”
韩侑兀自点燃殿内的烛火,“故事……公主所说的故事可都是一条条鲜活的生命。”韩侑淡淡地开口,也没准备等她的反应,他只是自顾自继续说着。“我年二十有二因为战功官拜大将军,这道伤疤,也是那场战争中留下来的。”
景光二十年,冬,是日大雪
荒谷寒风呜咽,夹杂着震天撼地的凄惨嘶吼,宛如人间炼狱。
天地肃杀,满目血丝的士兵们挥舞着手中的兵刃怒目而视,视死如归。
“传我号令,杀!”年轻的将军身上布满血污,将手中长枪指向长空,目光狠厉,宛如天降神罗。
“不。不可能,韩侑已经死了。”敌军行无退路,将领残喘后退,站立不稳。“断了粮食,耗了三日,他,他不可能活!”
一枚利箭重重穿过敌军将领的胸膛,顿时眼瞳收紧,捂着胸口倒了下来。
韩侑从横七竖八的亡兵身上缓缓踩过,他手中的弯弓已经被雪水浸透,沾染上了醒目的红。
“你,是人是鬼?”声音颤抖,却没了挪动的力气。
韩侑笑着踩在那人的胸口上,慢慢发力,听到脚下人发出痛苦的闷哼,似是欣赏着战利品。“你说呢?”韩侑抓起一把残雪,覆在左眼上——顿时结痂融开,露出赤如红日的瞳仁。
看到自己亲手划上的伤口,那人再也控制不住,浑身战栗起来。“真的是你……”
“好好记住本将军的名字,它会是你们所有人的噩梦。”
“你……”
不等那人说完,韩侑手中的长枪重重刺下,染红了一片飞雪。
四周的金戈声慢慢安静下来,伴随着雪花旋转,荒谷竟然带着诡谲的美丽。
韩侑站在残局之上,望着举目遍布的红色,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方才溟濛的天地,竟然是这般景色,韩侑突然笑了起来。“这天下金戈铁马,又有谁能敌我!”韩侑举手伸向日光,收掌为拳,恍若握在手中。
可刘婵玥知道,这不过是短瞬的错觉。
“只有胜者才有资格活着,败者,不配。至于那些妄自非议之徒,既然不识趣,本将军也只好让他们永远闭嘴。”
殿外起了风,灯笼左右飘摇,笼火的光就这样错落摆动,透过窗映在韩侑的脸上。
刘婵玥明白了韩侑对权力为何如此狂热,对于他而言,活着,就是将别人踩在脚下。“就是因为这些,大将军不惜搅弄风云,让百官畏惧,使君臣蒙羞。”
欲望如同猛兽,蛰伏时令人生惧,一旦醒来,便不可控。
“皇兄不过是你的傀儡和棋子……终有一日,你也会放弃了他……”
韩侑笑得猖狂,“这天下即便我不争,也会有他人争。公主恐怕真是不清楚,这天下到底有多少人希望我韩侑死,希望韩家覆灭。难道公主不是吗?”
“大将军执意如此,就不怕有万劫不复的那天吗?”
一声冷笑,韩侑眸底闪过一瞬间的野性。“我出生入死,得到的是什么?不过是个位不相配的虚名。论雄才伟略,这天下没人能做我的对手。”
刘婵玥瞳孔微颤,似乎看到了韩侑策马扬旗的身影。
“旁人都以为我一味追求胜利,可他们从未想过失败意味着什么。”韩侑点了点左眼的伤口,语气忽然发狠。“意味着屈辱,意味着付出不可磨灭的代价。”韩侑指着窗外,仿佛跨过江野山河,仿佛号令万军。“意味着葬身沙场,永无来日。”
刘婵玥脑海中浮现出庆功宴上的情景,原来这并非是为了威慑她而设,那也是他们的庆祝——庆祝胜利,庆祝活下来。“可是,活下来的意义是什么呢?将士们出生入死,舍了自己的生命,难道不是为了守护家园,护佑天下海晏河清?大将军如今的作为,又和你们对抗的敌人有什么区别!君不君,臣不臣,万年之后,世人又会如何看待大将军?”
“万年之后?”韩侑挑眉,露出讥讽的笑。“万年之后的事情,本将军根本不在乎!况且,真正败坏纲常,令这朝堂君不君臣不臣的人到底是谁,公主心里清楚。”
韩侑已经被心中的那一丝执念吞噬,他所谓的“赢”,也不过是他弑君夺位的借口。而他依旧言之凿凿,猖狂肆意地笑着,将他自己所做的一切奉为真相。“公主你觉得,这胜,不该争吗?”
天崩地裂,如同天堑一般的隔阂立在他们之间,可月光尽染,刘婵玥和韩侑之间无明无暗,无黑无白。唯有殿外乌云避月,雾笼凝晖。
忽如其来的阵阵雷声惊断了刘婵玥和韩侑之间那几秒的沉默。
“一人之下的位置本将军坐久了,也想要尝尝这万人之上的滋味。”他不由分说,径直坐上了那仿若高不可攀的龙椅之上。
韩侑俯视着刘婵玥,她丝毫不惧,一步一步向他走去。“韩侑,这可是杀头之罪!”
“杀头之罪?由谁来定夺呢?瞻儿,二皇子,还是公主你呢。”
“本公主身为刘氏子孙,可以代先皇直接处置了你。”
“本将军位列三台之上,区区公主可处置不了我。除非……”韩侑忽然起身,雷划过天际,也将他的脸划成了两半,那半迎着白光的脸上,刘婵玥看到了倨傲,也看到了试探。
韩侑一把拉过刘婵玥的手,将她按在龙椅之上。“除非公主是坐在这个位置上的人。”
“你想让我同你一起做这大逆不道之人?”
“自从公主回到晟宁做的所有事,本将军都看在眼里,老实说,本将军很欣赏公主。只是可惜,公主是刘睿的妹妹。若公主是长姐的女儿,我定然舍了瞻儿,来辅佐公主。”
“你知道,如果我坐在这个位置上,第一件要做的事是什么吗?”
“杀了我?公主不会。要是公主登基,需要依仗我的地方多了去了。”
“你以为我会像皇兄一样,对你言听计从?既然你让我坐在这里,这一刻,我就是君,而你,该向我叩拜。”
韩侑眼波流转,不知在想些什么,他单膝跪地,意味深长。“这样,公主满意吗?”
“不够。”刘婵玥一脚踩在了他的肩膀,把他的身体往下压了压。“见君王不可以不叩。若我登基,我会杀了你,即便杀不了你,也会让你生不如死。你说我手下无可用之人,可我能用之人都在这苍穹之下。扩私学、重科举、减宗亲、立武试,我何愁无人可用!就算不是我坐在这里,二哥,还有我皇兄,这些被大将军当作棋子的人也一样能做到。这天下不会因为缺了你韩侑就独木难支,大成的江山,永远只能姓刘!”
“呵,有意思。”他的肩膀微微抬起,一把抓住刘婵玥的脚踝。韩侑只是微微用力,她便又往龙椅深处滑了几分,而后他欺身上前,灼热的气息喷洒在耳边。“刘氏子女,还算有一丝血性。不过公主可别忘了,现在整个大成尽在本将军手中,在公主的理想抱负实现之前,我会让公主看到——看到这个千疮百孔的大成在本将军的带领下是如何繁盛的。”随后,韩侑不顾刘婵玥的反对,一把扯下她衣裙下的亵裤。
刘婵玥气得一巴掌扇了过去,韩侑却反而露出一种冷静到极致的表情。“公主,你看如今你还有得选吗?”说完,他抬手慢慢拉开她的衣带。“你没得选,我们不如就这样沉沦下去,做一对快活的野鸳鸯。”
顷刻之间,刘婵玥的衣服被他撕扯开,“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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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如此,刘婵玥依旧咬牙说道。“今晚,大将军的话我都不认可,唯有一句大将军说对了——只要有一线希望,我就不会坐以待毙。就算,对手是大将军。”
“公主是在向我宣战吗?我曾问过公主,公主没有回答我,我想再问一遍——今时今日,公主是否后悔回到皇城?”
“后悔,后悔回来得太迟。”
韩侑大笑,眉宇之间不自觉轻颤。“看来我和公主之间注定会有一战,本将军还从未失败过,公主要当心了。希望不是我今日走眼,高看了公主。”
“大将军还不送我回宫吗?”
整个皇宫在雨夜下漆黑得像是重重鬼影,扭曲着,叫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