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婵玥再次双目紧闭,不见一切。不见一切时,才能看清心中一切。那滴泪晶莹剔透,打湿了黑暗,泛起涟漪,层层扩散中,倒影出余落的脸。
刘婵玥确认自己最在意的人,一直是余落。她猛然睁眼。“我不临阵逃脱。”她拎起地面被血浸满的长剑,摇晃起身,满目悲愤。她明白了,她逃不掉了,无论是这片灵蕴林,还是余落的心。爱早已将她生生钉在他身前的束身石上,两人共命运,谁也逃不脱。
既然如此,破釜沉舟。过去,刘婵玥的感情上了锁,不曾启用,也未能亲口告白。眼下,不如打开这锁,让爱缔结分别,他们来世再见。她抚摸着小腹,落下一滴泪。因为直面危险,一腔孤勇,是她爱余落的决心。
在众人惊讶的目光中,刘婵玥步步坚决,走向了深林中那双警觉幽绿的狐狸眼睛。“既然你寄生于区区狐狸,不妨同你的族人,一同地狱相见。”
“刘婵玥,小心身后!”
同一瞬间,迎面蹿出一团火红虚影,迅速无踪,堪比闪雷。刘婵玥不及闪躲,一股强烈刺鼻的狐骚味冲入鼻腔。
苟延残喘,声声泣血。喉咙底像是竖着一把残刀,咸腥血气阵阵吹过,刘婵玥被自己的呼吸声吵醒。
眼前殿堂高阔,雕梁画栋。四下静谧无垠,纤尘不染得近乎冰冷。
刘婵玥试图起身,但被周身繁琐的饰物扯得行动不便。到了铜镜前,她吓得差点再次昏厥。
镜中人珠光宝气,头顶高髻长钿,妆容精致相宜,衣着繁重奢靡。金冠玉裹,披罗戴翠,似画中仙人。挥袖之间,飘来阵阵甜腻的龙涎香。
“还满意吗?刘婵玥?用别人的命换来的荣华富贵?”
身后传来一声冷笑,刘婵玥惊得从板凳上跳起。
冯蔓继续说道:“心善力弱,一腔孤勇,你真以为靠你一人之力,能杀掉狐灵吗?那可是在灵蕴林!”
“冯蔓?你怎么会在这里?”
“别问我为什么在这里,我该问你为何要背叛苏姬?”
“我没有故意背叛她。”
“没有背叛,她为何如今会被关到地牢,眼下又怎么会性命不保?!”
刘婵玥愧疚不已——余落的无心之失,导致计划败露。可是事已至此,谁的过失已经不重要了,她没必要推卸责任。“中途出现了意外,计划暴露了,只差一步.....”
冯蔓脸色惨白,挂着病恹恹的冷笑,脚下发飘地走向刘婵玥。“计划?你凭什么让苏姬陪你做计划?!元邱宗是我们的宗族!你是我们的敌手!你让她背叛宗族,这是害她!”下一刻,她摇摇晃晃地冲上来,愤愤地揪起刘婵玥的衣领,却因为体力不支,二人一起跌倒桌前,手仍然颤抖着,不肯放开。“我恨你!我恨你!是你毁了我的宗族!是你毁了我和苏姬!如果她出了什么事情,我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刘婵玥轻抚小腹,“冯蔓姑娘,你身子刚刚恢复,不能动气。眼下局势,我们不该把精力浪费在争吵上。可是讲恩怨,是前有你给我灵符,拉拢我帮助恶灵现世。后有苏姬偷了我的东西,企图威胁。你们不仁在先,我仍然救了你们两条命——但眼下不是争辩这些的时候。”
冯蔓被刘婵玥怼的无言以对,五官同时哆嗦着,又同时下坠。突然,她骨头散落一般,跪在刘婵玥的身前。
刘婵玥连忙拉她起来:“你这是做什么?”
冯蔓不肯起身,依然拉着刘婵玥的袖口:“刘婵玥,求求你,眼下只有你能救苏姬,求你救救她。只有你说服了余落,余落愿意放她一马,灵主会给余落面子的,苏姬才能捡回一条命。”
“地上凉,姑娘先起来。”
“你答应我,不然我就不起来!”
“我答应你,你先告诉我,”刘婵玥费力地将她拉起:“你如何到了这里?此处又是何处?我昏倒后发生了什么?”
冯蔓擦干眼泪,拉着刘婵玥坐到桌边,深呼吸镇定情绪。“异合帮的人怕陆北慈出事,便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情相告于我,让我来救他,毕竟我是元邱宗人。我这才知道了真相,连夜赶来,却晚了一步。宗人全死,阁中只有几位雇佣侍卫,他们认得我,却不知我和苏姬的关系,便没有怀疑我。”
“我只记得有一只狐狸扑倒了我,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余落呢?其他人呢?”
“大祭司死了,狐灵无从寄附于他人,加之陆北慈的灵符之力,她修为大损,只得逃回地下,暂避锋芒。”
“那我们岂不是趁机逃走就好?”
“不,余落身有束身石,无论走到天涯海角,狐灵都能追踪到他。最重要的是,”冯蔓双目赤红:“余落答应帮她现世,就在七日之后,阴气极盛的晦日。”
“余落答应她?七日后?”
“是。”冯蔓咬住每一个字:“宗族衰落,狐灵再无拥护之地,她急于现世,也为了拉拢阁中雇佣之人的忠心。让他们个个接受束身石,行割肉礼,成为下一批元邱宗宗徒,由此代代延绵扩张。这天下王座,她等不及了。”
“所以你们根本不是同一宗族,而是为了利益,聚集在一起的陌生人?”
“的确,我们有相同的信仰,这信仰便是荡涤这迂腐天下。那些尸位素餐的宦官,朱门酒肉填不满的贪婪、世袭传承的至高权柄.....都该重新洗牌了。”
“你说的不错,世间纵然污浊,可狐灵身为恶灵,怎么能具备改变这一切的能力?!她要的从不是盛世太平,而是奴役人类、大权在握的快感。倒不如说,你们这些宗徒,只是为了想要近水楼台,倚仗宗人的身份,谋夺高位罢了。”
“是,我承认。”冯蔓苦笑一声:“哪有那么多人心系天下,记挂众生?所谓的无私争取,争取的不过是众生皮囊之下的自身权力。可如今我才发觉,比起万人之上,我更在意苏姬一人的安危。只要这一次她逃的出去,哪怕余生再难和她相见,我也认了。”
刘婵玥叹了口气:“苏姬如今在地牢,那余落在何处?”
“余落被软禁了,地点是他自己选的,我没有问在何处,但其他侍卫知晓。我只知道,他答应帮助狐灵现世,但是时间紧迫,身处于灵场邪浊之气不足,所以.....”
“所以什么?”
“所以,余落再次接受了人之浊气,你没有完全杀死的那些宗人,都被他亲手彻底断了气。”
“不可能!他身体尚未恢复,功法大不如以前,如何做得到?!”
“做不到也得做到,这是他和狐灵交换的条件。他帮助狐灵现世,狐灵放过你,若是来日顺利,狐灵攀附权贵,大权在握之时,也会保你余生安稳,尽享荣华富贵,权倾一方。”
刘婵玥望着镜子中锦衣华服的自己,眼前晕眩。“余落本就体弱,七日内,如何足以撼动封印狐灵的灵符?只靠着几个半死不活的宗徒浊气?这不可能....”
“别忘了,这些日子他身上携带的阴邪灵场,足够了。”
刘婵玥不禁苦笑:“他本是至清至正之人,却因为这份至清至正,承担了旁人不能承担的至浊至恶,活生生沦为恶魔。”
“可是他不冒这个险,便没有足够的阴邪之气撼动灵符,帮助狐灵现世。而且,以我对他的了解,他也必须强求自己变回那个心狠手辣的余落,浊气傍身,无情无义。”
“七日内.....我要阻止这一切发生!”刘婵玥握住冯蔓的手:“我们必须阻止这一切发生!”
“刘婵玥,”冯蔓落下一滴泪:“我身为眼下唯一存活的宗人,狐灵会着重关注我的行踪。在狐灵面前,我必须恨你,因为你是背叛苏姬的小人,更是杀我宗人的仇人,如此,我才安全。”
“我明白,所以一切由我来把控,你只需要帮我稳住狐灵即可。”
刘婵玥迫不及待地起身,衣袖却被冯蔓拉住。“刘婵玥,你要知道,眼下余落浊气缠身,早已不是你心中那个人了。浊气会让他良知全失,一心为利,如今他的心是黑的,更没有任何感情可言。不要试图感化他,他只会觉得可笑。你越是哀求,他越是得逞,在夜玄教,我见过太多太多了.....”
“我记住了,我会想其他办法的。”
“我们一起救我们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