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的雪见鬼似的接连下了三天三夜,总算赶在除夕夜前识相歇停了。
加上夜间放了一晚上鞭炮和烟花,早晨时有白的雪和红的纸相得益彰。
年初一扫地会扫掉这一年的福气,加上走亲戚人来人往的,所以地面很快变得脏兮兮了。
赵贵在女儿家赖到傍晚,迈着“S”形步摇摇晃晃,蛇游回爹妈留的塔式老房,啤酒肚里刚灌的几瓶白花红紧随动作咚咚作响,直比现代rapper更富节奏感些。
附近黑灯瞎火,最亮的要属临家不远的窄巷小黄灯,扑萤飞蛾围绕着这束微弱橙光争先恐后,挤成密集黑点,使得它火上浇油,有跟没有一个样,乌漆嘛黑的,还不如雪映月光呢。
赵麦虽醉眼昏脑,视力却极佳,隔着十多米就瞅见地上竖立个胖雪人——塔周边有斜坡,应该是躺着的。赵贵不禁纳闷,那群萝卜头是把北方圆公里的雪全运一块了么?否则哪来这样多没掺红炮烛、脏泥污的雪,供他们做出此等巨型雪人,都快赶上他高了。
赵贵踱到“雪人”跟前仔细瞧,原来是个穿一身白的男孩卧雪里要捉迷藏呢。想吓唬他?没门!于是顺手拍两下踉跄滚了,边咕哝道肌肉挺结实......
赵贵心情愉悦地哼着烂曲跨过一滩凝固鸡血,踩得锈迹斑驳的铁制栏杆"吱呀"声延荡,他站在扶梯拐角处,极缓慢地扭回头,终于意识到活人的身体怎么会僵硬冰冷,和死人一样没了丝毫温度……赵贵瞳孔剧缩,瞪大双眼望向了男孩。
描述再准确严谨点的话,那其实是具尸体。
“然后我就报警了,酒都踏马吓醒了!艹,搞得我房子算是彻底废了,不知道还能不能拆迁卖块地皮,真是晦气!”
赵贵肆无忌惮地骂,毫不顾及面前两人的脸色已经铁青。林锡身上有了戾气,阴沉着说:“哼,我原先想买下它的,但照你那么一讲,我也觉得不吉利,还是算了——”
“哎哎哎!我错了!我这人就是嘴巴臭,说的话不能往心里去的!老板你一定要买啊!我现在就带你去!”
林锡便来到程一时的临时居住地,替他整理遗物。其实没什么好收拾的,简陋极了,生活用品和衣物必须扔掉,有纪念性的东西寥寥无几,其余的销毁,则半个行李箱都装不满,十分凄凉。
程一时好像没什么可留恋的,他太干净了,没给人留一点念想,唯一比较容易保存的就是条灰蓝色围巾。来历他清楚,陆星起戴过的呗。包括死前的穿搭,陆星起送他的呗。
岂有此理,这不得拿打火机全烧了呀?那才有盼头。
林锡麻木地往床上躺,四仰八叉,特别不爽。他搅乱床单,无意间掀出张纸片,写着串不知名的号码。
....不会也是陆星起的吧?
林锡按下这串数字,电话很快接通了。“喂,你好,请问你是陆星起吗?”
“我是。请问你是谁?有什么事吗?”
林锡刚要开口,却听见电话那边又传来一道女生的声音,娇娇的,在问陆星起“谁呀?篮篮吗?”
这就是南瓜没抢赢的公主么?
“不告诉你,傻逼。”林锡直接挂断。
“嘟嘟嘟——”陆星起帅脸扭曲一瞬,无语地将意思转达阮画竹“不知道,一个神经病。”
阮画竹的眼神黯淡下来,泄气郁闷::“不是给他号码了,他怎么不打来,也不和我说生日快乐。”
陆星起扯了下嘴角:“大概是因为他不喜欢我,非常非常讨厌我吧。”
林锡想,为什么程一时会喜欢陆星起,非常非常喜欢的那种。可十年的暗恋附在一张薄薄的纸上,风一吹,就没了,随便去到某个角落,无人知晓,也无人问津,他喜欢的人永远不会知道。
林锡替程一时感到不公,烦躁地摔了手机,再灰溜溜地取出旧卡换进新手机里,给他亲爱的妈咪打电话要钱——狮子大张口,五百万。
“……”林母的慈爱快溢出屏幕,“你是不是被绑架了?那撕票吧,咱家穷。”
林锡嘤嘤嘤,讲清来龙去脉,发了房子照片,并放下壮志豪言:“这栋楼,我买了。”
林母想掐死他,好回胎重造:“五十万我都嫌多,就这破楼也敢上百万?儿子,你该学学经商继承家产了。”
“?可我有时候脑子还学什么美术?还是等以后养了崽再交给你玩吧。”
林母让不孝子滚远点,亲自坐镇,五十万一口价拿下,甚至包括了所有装修——一楼做成画室,二楼弄了几个基本房型,再往上的全部打通放弃,直接封死了那条去往天台的路。
画室里只放了一幅画,是林锡之前送给程一时的作品,两个人争执了好久,才定下名字为《锡铁时》。
……其实只有程一时一个人定的。
林锡简直匪夷所思:“你凭借什么认为这个名字比我的《朝花锡时》好?”
程一时:“太文艺了,我不喜欢。”
林锡笑了又气,气了又笑,但到底遂了这个人,毕竟礼物都送出去了,就该随主了哈。
现在这幅画孤零零地挂在画室中央,林锡盯了它良久,轻声许诺道:“我会画更多的画来陪你的。”
警察同志交给他画时,告诉他,可以和程一时的主治医生聊一聊。
廖医生听见程一时的名字还觉得陌生,直到查了过往治疗患者的资料,才恍然大悟:“你说他啊?他很久没来了,怎么,你是他的……”
“朋友。”林锡停顿了下,补充,“网上认识的。”
“噢,不过我们这里不允许透露患者信息啊,你请回吧,有什么事去问他本人。”
“他自杀了,我想知道他的死和病有没有关系。”
廖医生这才变了脸色,满是惊讶和遗憾:“抱歉,我不知道。那你想问什么呢?”
“他得了什么病?严重吗?”
“你不知道?”廖医生摘下眼镜,口吻严肃,“他有很严重的心理疾病,抑郁症、焦虑症、强迫症等这些病的常见的症状他都有,甚至已经出现精神分裂症的征兆,比如耳鸣,幻听,幻视。”
林锡咽下喉咙的梗塞:“为什么会出现幻觉?”
“他在逃避现实,对某业事物产生强烈的渴望,并超越了心智,影响判断能力,从而错以为真。”聂医生安慰道,“我会向警方说明情况,整理出他自杀时的详细心理分析,你可以选择参考一下。”
“我会的。”
我想知道你为什么选择死亡。
林锡最后去了一趟殡仪馆。由工作人员领他,七弯八绕地走过长廊,两旁镶嵌门窗,房间格局很像图书馆,每排每列的格子都住着个人,只是他们的生平不比书厚,稍销查下编号,就能知道他的一切,却还不如说明书详细。
这样的场景,林锡曾经想象过无数次类似的。他总说,有空咱们奔现吧,我来找你。可见面的日期不停推迟。他总想,没关系,有的是时间,我才刚上大一,太忙了,届时再去,没关系的。他都想好了,他应该会穿过许多条长长的走廊,找到他常在的阶梯教室,让一位同学帮忙喊下,然后程一时就会一脸呆谔地看着他,仿佛不敢相信,他则耍个帅,笑容酷酷的,露出八颗牙,说:“是我咯,林锡,我来赴约了。程一时,惊不惊喜?意不意外,高不高兴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如今真的很像梦中的场景,对方却一点都不可能高兴,他也无法笑着说你好,我们终于见面了。
程一时被关在玻璃柜中的木盒里,看到它的一瞬间,林锡眼圈就变红了。他艰难地念出原先准备好的台词:“程一时,我来、赴约了。林锡,来、见你了。”
骨灰没有答复。林锡受不了地背身哭了。他紧紧抱着骨灰盒,像是失而复得,又像被完全摧毁。
“我来接你回家了。”
书外音:前一章的那个大叔我改名字了喔。
放假了,我保证三天内更完。囧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