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一篇突发的灵感

玫瑰总是艳丽而危险的。
明明是在温室里用心呵护栽培的花儿,却生出了这般扎人的刺,稍不注意便会被刺尖戳破细嫩的皮肤,流出宛如玫瑰花瓣一般的深红血液,血红与花红晕染在一起,再不分你我。
那位始终温婉而迷人的绯色身影。
她总是保持着得体的微笑,眉眼弯弯,话语温柔似水,叫人经受不住地陷进去,死心塌地地坠入她亲手编织的美好幻梦之中。
她却又永远维系着那浮于表面的疏离,引诱着梦游者亲手捅破那层可有可无的窗户纸,触碰她最真实的一面。
而后,遍体鳞伤,鲜血淋漓。
”萨菲尔?”关切的语气,尾调微微上扬,像是天真的疑惑。
纤细的手臂上附着黑色薄莎,亲昵地环过男人的脖颈,艳红的发尾垂下在他肩颈,无意地扫过裸露的的皮肤。
手中的笔一顿,墨水微微晕开,白皙的卷纸上印下了一个不可抹除的黑点。
覆在脖颈上的手慢慢下滑,轻轻点了点纸面上那个扎眼的黑印。
耳侧的呼吸若有若无地拂过脸颊,像羽毛扫过心脏,挠得心里直发痒。
他下意识地转过头去,趴在椅背上的人儿彷若未闻般绞着发丝,失神的双眸在感受到他的目光后立刻迎了上去,艳红的瞳孔印着他的影子,像是绯红的漩涡,要将他的神吸去。
”还没忙完吗?”
其实到这个时刻,萨菲便再无心思去像其他的事,浑身上下都已被牵走了魂去,哪还有什么工作的份。
他僵硬地点了点头,不自觉攥紧了手中的笔。
她先是失望一般地“哦”了一声,沉默半刻,身侧的那份重量就轻了下去。
”罗莎……”
身体比反应更快地拥住了那抹余香,他缺失安全感一般贪婪地吮吸着她身上甜腻得让人发晕的清香。
“不要走。”
红唇间溢出些低低的笑,安抚意味地揉了揉他的发顶。
“好呀,我不走。”
*
浓厚的烟雾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唯有零落的煤油灯透过烟雾照下昏黄的灯光。街道上几乎见不到人影,抑或是隐匿在厚重的雾霾之中,夜晚的黑暗带上了一层令人恐慌的诡谲
十九世纪末的伦敦街头弥散着刺鼻的汽油味和下水道涌上来的阵阵腐臭味,工业革命将这座城市硬生生拉入了前进的轨道,丝毫不顾底层灵魂的哀嚎,仿佛这里只属于纸醉金迷的狂欢。
这与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他也不过是一把可有可无的利刃,向着恶心的利益俯首称臣,随时准备着被丢弃,被利用,到时候死在哪个街头都无人问津。
那她呢?
会在那个时候想起他吗?
萨菲浑浑噩噩地打开卧室的房门,不知是谁的血液混着汗水与夜露粘在皮肤上,黏糊糊得叫他浑身不舒服。
奇怪的是今天房间里没有开灯,漆黑的像是还在街道之中一样,莫名让他有些不安。
“萨菲尔,你回来啦?”温柔的语调,与平时没过有任何不同,黑夜中似乎还能看见她弯弯的眉眼,让他心底的不宁退却了半分。
顺着窗边投下的月光,他看见她朝他勾了勾手指。
他低了低头,下意识地跟了过去,纤指搭上他的肩膀,他依着她指尖的力度顺从地坐下在椅子上。
罗莎仍穿着那一身黑色短裙,她绕过椅身,裙摆蹭过他的手臂,宛如洋娃娃一样轻快地转了半圈,最后稳稳当当倚在桌前。
一只手撑在桌上,指尖轻敲了敲桌面,另一只手拂过桌面上杂乱的文件,最终停下在斟着半盏红酒的高脚杯前。
凄白的月亮倒映在深红的酒液之中,折射出些淡红的光影,她托起酒杯,红色液体在杯中倾斜上下,而后泻入了红唇之中。
他有些不明所以地看向了她含笑的双眸,下一刻,她的身子便倾了过来,湿润的唇精准地压在了他有些干燥的唇上,酒液的香气渡入口中,带着她身上惯用的玫瑰味的香水的气味,厚重的香甜几乎要冲破他的所有感官。
烈酒裹挟在唾液间,在厮磨的唇瓣间游离,偶有逃逸的酒液从交缠间缓缓淌下,流连过下颌,脖颈,滚过胸膛,浸入被揉得皱皱的衣领,与不知哪里粘上的褐红血液混为一体。
初入情事的青涩被红酒浸得透透的,整个人缥缈得发晕,尾调是酒的灼烧感和苦涩感,一连烧过食道与空虚的胃,连带着心脏都被烫到般快了几分。
她的唇顺着酒液的指引慢慢下移,柔软的舌舔舐着,搅动着,不放过一丝一毫的甘液。
他恍恍惚惚听见了她的轻笑,柔软的大腿肉隔着皮衣挤压在他身上,细腻的,滚烫的,貌似还有什么不知名的冰凉的的东西硌到了他。
天旋地转,彷若隔世。
意识模模糊糊得就要消散,他突然有些惴惴地不安,却沉重得像溺入了深海之中,既呼吸不上,又呐喊不出一丝声音。
冰冷的触感抵上了燥热异常的肌肤,压着脆弱的呼吸道,还未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大脑就断了片。
一切归于黑暗。
漂亮的玫瑰不知被谁折了枝,消失在了这片经人悉心照料的花园之中,再不见踪影。
*
“罗莎,搞定了?”真理正忙着打理后花园那些弱不禁风的栀子花,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
罗莎捋了捋鬓角垂下的发丝,漫不经心地“嗯”了一声,欲说还休地张了张口,面上是掩盖不住的疲惫。
“人没处理掉…其他倒是很顺利。”
“已经完成得很好了,以后再说啦。”真理放下水壶,回身冲她笑了笑。
一直沉默着的推理适时出了声。
“最近一段时间你先避一避,这段时间辛苦了,就当休假了。”
罗莎默默点头应下了,她的确需要好好休息一段时间,忘记一些麻烦的人和事。
*
抛下了工作,放假应是一件轻松至极的乐事。
百无聊赖时随意翻翻那些无聊至极的时报和杂志,或者心血来潮在厨房捣弄些经看不经用的食物,不过它们的归宿最终都是混入那堆腐烂的恶臭中,无人想起生前的光鲜亮丽。
这种日子真是难熬的平淡。
说起来也是奇怪,这么些天过去,梅洛迪家族竟没一点消息,要说是按兵不动,战线未免也拉得过长了,完全不是那位心狠手辣的家主的作风。
连个暗杀的人手都没有来过,安静得诡异。
提起来,那位小少爷真是稚嫩得像张白纸。
她只是简单地对他示好,那小少爷就像着了魔般贴了上来,信任像是不要钱一样地给她,仿佛她有什么要求,只要她肯提,他就敢做。
要说没有一点罪恶感是假的。
对着那张可怜的、未脱去青年气息的面庞,她到底是心软了。
不过什么罪恶滔天的事她没做过呢?确也不差他一个,想到这她还是有些后悔,万一哪天找上门来那可是桩麻烦事。
罢了,仇家哪差他一个呢?
生活总是需要一些惊喜的嘛。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白昼黑夜交替不断,日不落帝国的奢华通宵达旦,罗莎只是默默看着太阳东升西落,消磨着独居的清闲,那些终日的淫靡与她无关,富人的消遣她懂不来,什么佳人美酒,不过是过眼烟云罢了。
无趣。
偶然自己小斟一杯,看着杯中摇摆不定的酒液,她又想起来那位单纯的小少爷。
他醒来会干什么呢?发现她消失了,发现他的信任是一场空,然后怨恨她,咒骂她,想尽一切办法清算她的罪恶?
咦。
她到底是想象不到那样小心翼翼的人发起火来是什么样的。
*
转眼就是小半年。
真理突然一天写信过来,白纸黑字,明晃晃地写着梅洛迪二少爷殉职了。
罗莎捏着信笺,表情看不出悲喜,她应该高兴,毕竟有人替了她伤人灭口,她没了后顾之忧,应该一身轻松才对。
可她却觉得胸口闷得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既呼吸不上,又呐喊不出。
偌大的房屋一瞬间空荡得可怕,在空洞的双眼中无限放大,她在其中变得渺小至极。
这是什么感觉呢。
是愧疚吗?
可明明杀他的人不是她。
罗莎感到头痛得厉害,连带着心脏都有些隐痛,昏昏沉沉地倒在了床上。
睡吧,兴许睡一觉就好了。
事实是连梦里都是萨菲尔铺天盖地的仇恨,吵得她连觉都睡不安宁,他说——
“为什么骗我?”
“为什么利用我?”
“为什么该死的不是你!!”
脖颈被紧紧勒住喘不上气,锋利的小刀直冲冲地向她温热的心脏刺去。
她猛地惊醒过来,出了一身冷汗。
一连下来半个月,日日如此,她先是怀疑自己精神出了问题,后来愈发觉得是萨菲尔的冤魂缠上了她,他下了地狱,她也绝对不能活得痛快。
闭上眼是他的怒火,睁开眼是他的身影。
或许她应该像那些虔诚的信徒,忠诚地求求她的主。
主啊,求你原谅我的过错,洗净我脏污的灵魂,使我脱离这沉重的罪孽吧,饶恕我吧,怜恤我吧——。
萨菲尔并没有因为主的庇护而放过她,仍旧日复一日地折磨她,罗莎感到自己的精神几乎要濒临崩溃,接连着身体状况也极速下降。
这就是萨菲尔的报复吗?
真是比她狠心多了。
*
寂静的街道仍旧四散着难以名状的味道,使她发闷的胸腔更加难受,漫无目的地行尸走肉着。
不知从哪里传来些断断续续的喧闹声,隐隐约约还有音乐的回响,夹在让人发寒的夜风中。
她抬起沉重的头,难得今天夜晚的雾霾散了些,煤油灯光打在有些泛潮的石苔上,再跟着望过去,就能看见一个人满为患的酒馆。
过去吧,可能这会让她透支的灵魂获得半刻的解脱,她这么想着。
迈着发虚的步子走进那所不知名的酒馆,刚进去她就感到一阵明显的不适,各色的眼光打量着她,轻佻地,狞笑着,像是在欣赏什么秀色可餐的食物。
她浑身起了鸡皮疙瘩。
这让混沌的思绪清醒了一会,她没有顾及那些恶心的目光,自顾自在吧台点了杯威士忌。
罗莎找了个角落,劣质的椅子上破了洞,漏出发黄的海绵,她没在意,相比而言,这里的气味真是难闻得令人作呕,酒气、汗液、或许还有呕吐物,在空气中混杂着,缓慢发酵。这里的人却丝毫未察觉一样极度地摆动着身躯,不知疲倦,不知归期。
为什么人们痴迷于在这样的场所消遣?
不过有一说一,这的确让她暂时忘却了那个噩梦,吵闹的环境压根没法让她静下心思考。
桌面发出一声轻响,酒杯被端到了她身前。
昏暗的光线只有少许落在了透明的杯身上,酒液呈现出一种不深不浅的琥珀色,看起来并不具有什么攻击性。
仰头,一饮而尽。
而后,续杯,一杯接着一杯。
她其实也不知她的目的在哪,这于一位得罪数千仇家的特务来说可是危险的很,或许有人在虎视眈眈,静候时机,等她成了好拿捏的醉鬼,计划着将她拖到阴暗的角落人不知鬼不觉地处理掉。
罗莎不想再往后想,她现在只想要酒精麻痹她的痛苦,好让她的精神状态能好转一些。
烈酒真是令人上瘾的东西,明明后调是那么的苦涩,却始终有人甘之如饴它的灼烧与刺激,生活的一切不幸在此刻都不值一提,只求短暂地通往极乐世界。
罗莎感到自己的视线开始混乱了。
人们的欢笑,喧闹的音乐,暗沉的灯光,胡乱地搅在一起,世界像是要崩塌一样地旋转扭曲。肩膀上突然搭上一个黏糊的手,粗粝的皮肤攥着她的胳膊,直叫她胃里翻腾一阵,恶心的劲直冲天灵盖,她猛地推开挤挤攘攘的人,跌跌撞撞朝着厕所跑去。
那人像是没有善罢甘休,跟着她的步子一路追去,洗手间的门却比他先一步关闭反锁,那人拧着眉,咒骂了一声便逐渐走远。
罗莎全然没有注意到,扶着洗手台干呕,酒液的反噬比她想象得快得多,胃酸顶上喉咙,强烈的酸和酒腐蚀着血肉,她甚至尝到了一丝血腥味,脆弱的身体似乎到达了极点,再无法经受这样的作践。
她的胃里实在没有什么,除了酒便是胃酸,吐到最后也只是些黄水。
她擦了擦额角的汗和眼角溢出的生理盐水,打开水龙头随意地漱了口,确认那些不堪入目的污秽彻底消失才准备离开。
回身撞上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她抬眼,是一个人的胸膛,迫于光线太暗,她没有想着去看清那人的脸,只是皱了皱眉想离开。
她的手刚搭上门把手,便被那人紧紧握住了手腕,耐心告罄,她恶狠狠地甩开了手,眼底里的嫌恶已经变了味。
“滚开。”
耳边模糊地听见一声轻嗤声,她完全被他挡住了去路,围困在窄小的洗手台前,似乎完全没把她放在眼里。
罗莎懒得计较,手摸向腿侧的小刀,这样的人渣死一个也是为民除害。
指尖刚触上冰冷的刀剑,她就感到手被一阵温热裹挟。
“别这样,你舍不得杀我的。”
熟悉的声音传入耳膜,大脑在一瞬间空白了,再抬眼,便看见了一个让她惊恐数日的蓝色瞳孔。
霎时间,木楞、恐慌、疑惑、惊吓在那双张总是笑盈盈的精致面庞上反复变换,她像是受了什么极大的刺激,连瞳孔都有些发颤。
看着运筹帷幄者这样失态,真是精彩纷呈极了,如同看了一场荒诞的默剧演出。
讲真的,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精彩。如果不是预想到今天的情形,他或许真的想了结掉这条烂命。
“怎么这样看我,不记得我了吗?”
萨菲尔还是那样纯真无邪地看着他,讨好地冲她笑了笑,现在看来多少有些惊悚的意味。
他顺着她手向上探去,摸到她突出地有些夸张的胯骨,像是一层薄薄的皮包着一个骷髅一般,紧接着就是纤细得过分的腰肢。
到现在他才发觉整个礼服中间都有些空荡,甚至有足够的空间再伸进去一只手随意游弋。
“怎么瘦了这么多。”语气是一贯地嗔怪,轻柔得像是亲密无间的恋人之间说的话。但罗莎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她现在已经在怀疑自己的精神或许真的出了问题,并且已经无可救药,病入膏肓了。
他压下身去找她的唇,舌尖极为轻易地抵开了齿关,品尝那个他日思夜想的味道。
还是熟悉的玫瑰香,只不过他发觉尾调的苦涩或许不是属于酒的,而是她本身的味道。
起初身下之人还在反抗,但到后头这种反抗渐渐停了下去,像是突然间接受了。
裸露的蝴蝶骨划过他包围着她的臂弯,翩然若一只真实的枯叶蝶。
浅尝辄止。
喘息的间隔,额头抵着额头,迎着头顶的灯光,他看见她的发丝已经彻底被汗液打湿,凌乱地黏在脸上,红色礼服乱糟糟地挂在身上,苍白的皮肤在红的映衬下显现出一种病态的美。
像一株已经枯萎糜烂的玫瑰花。
那样迷人艳丽的花儿枯萎了又何妨呢?毕竟她的盛开与颓废都彻彻底底属于他了。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