满园春光依旧温柔得残忍。
柳絮悠悠扬扬飘落湖面,荡开细碎的水纹,暖阳铺了满桥碎金,游人的欢声笑语远远漫过来,落在两人死寂僵持的氛围里,格格不入。
阮卿苒死死攥着季郁楠的衣角,指尖抖得厉害,泪水早已打湿整张脸颊,嗓子哭得沙哑破碎。
她知道留不住了。
心底比谁都清楚,隔着一老一少两条血债、一条终生残废的残命,她们的喜欢早被碾成了碎泥,连一丝复原的余地都没有。
可她舍不得。
舍不得这半年偷偷摸摸、小心翼翼、赌尽真心的爱恋,舍不得眼底唯一的光,舍不得这一场始于春湖、终于春湖的相遇。
她颤抖着松开攥着衣角的手,抬手紧紧抱着怀里的檀木盒,指尖用力到泛白,哽咽的呼吸断断续续。
“寻罂……我最后再给你一样东西。”
这是她唯一能给的、最后的温柔,最后的念想。
季郁楠垂眸看着她泛红崩溃的模样,心脏被撕扯得生疼,眼底隐忍的红意愈发浓重,却始终克制着所有泛滥的情绪,分毫不动。
阮卿苒抬手,把精致沉敛的木盒往前递,几乎是捧着最后一片真心,卑微送到她面前。
“我去古寺求的佛珠……可以压你的躁郁,可以安神,可以护你平安。”
“我什么都帮不了你,我什么都弥补不了你……我只有这个了。”
“你收下好不好?就当……就当留我最后一点念想。”
她的声音卑微到尘埃里,带着近乎哀求的期盼。
只要她收下,哪怕从此陌路,阮卿苒也能骗自己,她在季郁楠往后孤冷血腥的余生里,留下过一点温柔,一点庇护。
季郁楠看着那只古朴精致的木盒,看着女孩哭到狼狈通红的眼,喉间滚过浓重的涩意。
她太清楚这里面是什么。
是阮卿苒攒尽虔诚求来的平安,是她笨拙又纯粹的爱意,是这肮脏血海恩怨里,唯一干净的东西。
可她不能要。
但凡收下一丝温柔,她便对不起血泊里捧着蛋糕返程、遭遇车祸的外婆,对不起轮椅上嘶吼崩溃的季子翼,对不起含冤长眠的哥哥。
但凡留一点念想,她就狠不下心,奔赴那场不死不休的复仇。
她的余生只能沾血,只能寒彻,不能带半点温柔,半点牵绊。
季郁楠指尖微蜷,语气平静却冰冷得没有一丝余地:
“不用了。”
简简单单三个字,彻底碾碎阮卿苒最后一丝希冀。
“为什么……”阮卿苒泪眼模糊,捧着盒子的手剧烈颤抖,“它只是佛珠,只是想护你平安,它没有错,我也没有错……寻罂,你连一点念想都不肯给我留吗?”
“念想越多,牵绊越重。”季郁楠抬眼,眼底彻底荒芜,“阮卿苒,我们不该有牵绊。”
她说完,往后微微退了半步,刻意避开了那只递到眼前的檀木盒。
就是这一寸疏离的距离。
阮卿苒脱力的指尖再也攥不住木盒,掌心一松。
“啪嗒——”
清脆的落地声,在温柔的春风里格外刺耳。
精致的檀木盒重重砸在青石桥面,盒身瞬间弹开。
一颗颗圆润温润的佛珠滚落出来,散落在满地碎阳里,滚得到处都是。
淡淡的檀香瞬间漫开,清冽、安静、温柔。
这是寺庙最干净的香火味,是虔诚祈愿的味道,是她们干干净净、无拘无束的爱意味道。
可如今,檀香满地,人已陌路。
爱意落地,碎得彻底。
阮卿苒怔怔看着散落一地的佛珠,看着颗颗圆润的珠子滚在两人之间,像她们零碎收场的过往。
紧绷到极致的情绪瞬间崩盘。
她再也撑不住,身体摇摇欲坠,哭声嘶哑破碎,彻底失控。
“没了……什么都没了……”
“寻罂,我们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她情绪彻底溃败的刹那,一道身影自阮卿苒身后柳荫里无声踏出,是许代时。
他神色淡漠,出手干脆利落,一记手刀精准落在阮卿苒后颈。
哭声骤然截断。
阮卿苒眼皮一垂,身体软软往前倾倒。
季郁楠快步上前,伸手稳稳扶住了她昏软的身子。
春光落在阮卿苒苍白柔软的眉眼上,安静脆弱。季郁楠垂眸静静凝望,眼底翻涌着无人窥见的酸涩与无可奈何,久久没有移开视线。
良久,薄唇轻启,声音冷冽落地:
“阮凌玹。出来。”
话音落下的瞬间,身后柳林幽深的阴影里,缓缓走出一道挺拔沉稳的身影。
阮凌玹立在背光处,眉眼沉沉,眼底盛满疲惫、愧疚与无力。
他从头到尾,看完了整场诀别,看完了妹妹卑微崩溃的挽留,看完了季郁楠忍痛断爱的决绝。
他比谁都清楚,这不是谁的错,却是必须承担的结局。
阮凌玹快步上前,稳稳从季郁楠手中接过昏睡的阮卿苒,动作轻柔,带着满心无奈。
他抱着怀里毫无知觉的阮卿苒,抬眼看向不远处立在春光里的黑衣少女,声音低沉沙哑:
“都安排好了,明天一早,直接出境。”
季郁楠轻轻颔首,目光掠过满地散落的佛珠,语气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带走吧。”
阮凌玹深深看了她一眼,千言万语最终只剩一句愧疚至极的道谢:
“谢谢你,郁楠。谢谢你留她一条生路。”
说完,他抱着昏睡的阮卿苒,转身踏入林间阴影,一步步远离这片盛满她们爱恋与别离的春湖。
暖风依旧,湖光依旧,只是从此,人间再无相逢。
桥上终于彻底安静下来。
满地佛珠散落,淡淡檀香萦绕不散,见证着一场无疾而终的年少情深。
季郁楠转身,和许代时一同迈步,朝着桥头出口的方向离开。
走出几步,许代时脚步顿住。
“你先走。”她低声开口。
季郁楠没有回头,脚步未停,独自继续往前走。她心知许代时要做什么,却一言不发,不阻拦,也不追问。
许代时折返石桥。园区保洁已经推着清洁车靠近,弯腰正要将佛珠扫入簸箕。许代时抬手拦住保洁,温声道:“不用清扫,交给我就好。”
保洁便把檀木空盒与滚落的佛珠一一拾起递过去。许代时小心收拢珠子,妥帖放进盒中,收好揣进衣襟内侧,快步追上前方的季郁楠。
两人并肩往前走,一路沉默。
许代时没有主动提起佛珠,季郁楠也始终没有开口询问,仿佛那件事从来不曾发生。
直到远离湖园,许代时才率先打破沉寂,目光落在她清冷孤绝的侧脸上,声线平稳温和:
“真的一点不留?”
季郁楠目视前方,眼底死寂无波,没有回望,没有惋惜。
“留不得。”
“留一颗,就是留一份心软。 ”
“我现在最不能有的,就是心软。”
许代时轻轻颔首,了然点头:
“都断干净了?”
“嗯。”季郁楠应声,声音极轻,却字字决绝,“情断,缘尽,牵绊清零。”
“我替我哥尽的情分,替季家留的善意,到此为止。”
许代时看着她一身孤冷,看着她彻底褪去所有少年温柔的模样,语气沉了几分:
“后悔吗?”
季郁楠终于微微垂眸,视线落在自己干净空无一物的掌心,扯出一抹极淡、极冷的自嘲笑意。
“后悔。”
“后悔我十五岁太心软,藏起所有锋芒,只想安稳度日。”
“后悔我贪恋这点温柔,在血海将至之前,还敢动心,还敢爱人。”
“但不后悔今日放手。”
她抬眼,眼底彻底覆满杀伐冷光,再也无半分情爱缠绵。
“温柔误我,情爱绊我。”
“从今往后,无爱无念,无牵无挂。”
“只剩血仇,只剩复仇。”
许代时静静看着她,语气笃定:
“阮闲那边,已经彻底入局。”
“他自以为扫清障碍、胜券在握,根本不知道,自己早已落在你布的死局里。”
季郁楠望着远处渐沉的天光,轻声落下最终定论。
“春色葬情,余生祭血。”
“三天后,收网,按原计划,别让他知道他们离开了。”
檀香被悄悄敛藏,旧爱彻底成灰2
真的好想看后续啊,蹲蹲作者大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