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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忆睁着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巴巴地望着沈君梧,奶声奶气地说道……
“爹爹,我想吃莲子。”
沈君梧面露难色,无奈地摊开手,说道……
沈君梧如今正值寒冬,冰天雪地的,让爹爹去哪里给你寻得莲子来?
沈忆眼珠子一转,又接着问道……
“那要是娘亲想吃呢?”
沈君梧一滞,犹豫了片刻,苦笑着回答……
沈君梧这……即便是你娘亲想吃,眼下怕也是没有办法弄到的。
年仅五岁的沈忆轻巧地从马车上跃下,随后紧紧跟随着沈君梧与谢君凝的步伐,缓缓朝宫门行去。
他那粉嫩的小嘴仿佛装着无尽的好奇,一连串的问题如珠玉落盘般接连不断地蹦出。
在这庄严肃穆的前往宫门的路上,平添了几分灵动与生机。
当听闻沈君梧说在这寒冬时节实在寻不到莲子时,他那张小脸瞬间垮了下来,满是不高兴的神情。
眼珠滴溜一转,他又把娘亲搬了出来,满心以为这样爹爹便能想法子弄到,谁料沈君梧依旧给出了否定的答案。
沈忆年纪尚幼,可那五官却生得极为精致好看,明眼人一望便知,他是巧妙地继承了父母容貌上的优点,宛如精心雕琢的美玉一般。
前几日,他与妹妹沈娈争论起爹爹和娘亲究竟谁更为厉害这一话题。
妹妹沈娈奶声奶气却又斩钉截铁地非说爹爹厉害。
沈忆自觉年长妹妹两岁,这个哥哥可不是白当的,既有责任也有义务教导妹妹明白事理。
于是,他绷起小脸,神情严肃地纠正妹妹道……
“那肯定是娘亲更厉害些,你还太小,不懂得这些。”
“虽说平日里旁人看起来都听爹爹的话,可实际上旁人也听娘亲的呀,更何况,爹爹他自己也听娘亲的话呢。”
年仅三岁的沈娈正是淘气顽皮的年纪,听了哥哥的话,两只小手在空中胡乱地挥舞着,还故意把眼睛翻得只剩眼白,气鼓鼓地叫嚷道……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那娇憨的模样让人忍俊不禁。
今日正值宫中公主府上沈嘉小公子的生辰之日。
沈娈那小姑娘一听到这个消息,心里就像揣着只调皮的小兔子,又痒又跳。
她那一双明亮的眼眸中满是期待,眼巴巴地瞧着人来人往,心底里巴望着能有机会去凑个热闹,顺带蹭些精致的吃食与甜品。
天还没大亮,就紧紧黏在娘亲身边,怎么都不肯撒手,一个劲儿地吵着要早点进宫去,谢君凝拗不过她,只好这么早便带着孩子来了。
谢君凝带着沈娈走在前面,沈忆见此情景,心里就不太乐意了,嘴里嘟囔着……
“哼,这宫里的厨子有啥厉害的?做出来的东西难吃死了,哪能跟舅父做的比?”
沈君梧平日里对妻子倒是极有耐心,对女儿也算关怀备至,可轮到儿子嘛……就差了那么些意思。
因着谢君凝先前特意嘱咐他要照看好儿子,沈君梧无奈,只能不紧不慢地跟在沈忆后头,心里暗暗琢磨……
沈君梧“这俩孩子,既不像我,也不像阿凝,从小就调皮捣蛋、张牙舞爪的,没一刻让人省心。”
沈君梧“看样子,得找谢危来好好管管,给他们紧紧皮才行。”
寒冬时节,积雪皑皑,即便清晨已有宫人清扫过宫道,可这会儿又新铺上了薄薄的一层雪霰。
沈忆走在雪地里,每一步都陷入及踝的积雪中,深一脚浅一脚地前行,颇为吃力。
但他却乖巧懂事,并未有半句抱怨,只是执着地一步步朝着宫门挪去。
即将步入宫门之际,沈忆的眼眸骤然一亮,像是发现了什么稀世珍宝,兴奋地扯着沈君梧的衣袖,叫嚷道……
“爹爹,快看呀,那边有绿梅绽放了!”
沈君梧闻声,顺着儿子手指的方向抬眸望去,原本那副漫不经心的神情微微一敛。
那枝头摇曳的并非寻常绿梅,而是祝余。
只见他双手交叠于身前袖笼之中,身姿挺拔,手中握着一枝尺许长的绿梅。
梅枝修长而曲折,带着一种天然的韵律感,其上布满岁月镌刻下的枯瘦结节。
枝头梅花各异,有的娇羞地半掩于萼间,含苞待放;有的则毫不畏惧寒冬,傲然盛开。
那花瓣皆是清新淡雅的浅碧色,在冰雪映衬下更显晶莹剔透,恰似他清冷孤高的气质,二者相得益彰,宛如一幅天然的水墨画卷。
这位翰林院的大人向以冷峻淡漠著称,如今这枝绿梅倒恰似他的化身,遗世独立。
自皇族式微、名存实亡后,沈君梧甚少前往内阁,因而与祝余碰面的机会寥寥无几。
况且,往昔的种种纠葛如同一道无形的鸿沟横亘在两人之间,使得沈君梧对祝余本就怀着几分淡漠与反感。
此时狭路相逢,沈君梧的嘴角微微上扬,扯出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笑容里似是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嘲讽,他不冷不热地吐出一句寒暄……
沈君梧这梅花倒是赏心悦目。
祝余一袭官袍,袖手而立,寒风拂过,袍角轻轻扬起。
他低垂着眼帘,神色平静,似是不善言辞,只是简单地应了一声……
祝余还好。
沈君梧见状,也不再搭话,气氛一时有些凝滞。
沈君梧见状,抬手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脑袋,温声道……
沈忆却睁着一双大眼睛,好奇地盯着祝余,眼神中满是新奇与探究,半天都舍不得移开目光。
沈君梧走吧,莫要让旁人久等了。
沈忆乖巧地应了一声“哦”,转过身去与沈君梧并肩前行。
可没走几步,终究还是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频频回头张望。
祝余微微欠身,待沈君梧父子先行通过后,便稳步迈出宫门。
清风拂动他的衣袖,飘飘然仿若仙人,唯有那雪中残留的梅香,见证他曾来过。
沈君梧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这时沈忆却像只活泼的小雀儿凑到他身旁,一脸崇拜地说道……
“爹爹,爹爹,方才那位可是编撰国史的祝大人?我听闻旁人讲,他厉害非凡呢!”
沈君梧一听这话,心里顿时有些不自在。
瞧着儿子在雪地里深一脚浅一脚、走得歪歪扭扭的模样,他鼻腔里轻轻哼出一声冷哼,脚下微微使力,看似不经意地轻轻一踢。
这看似轻柔的一脚,却蕴含着足以让沈忆失去平衡的力量。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沈忆便整个人向前扑去,脸庞与身躯毫无防备地撞进了前面的雪堆里,激起一片雪花飞溅。
沈忆一下子懵了,在雪堆里扑腾了好一会儿,才好不容易把脑袋探出来,眼神里满是茫然。
他先是回头瞧了瞧沈君梧,又往沈君梧身后张望了一圈,满脸疑惑地问道……
“是谁推我呀?我怎么就摔倒了呢?”
沈君梧神色镇定,一本正经地说道……
沈君梧你还小,走路本就不稳,摔一跤再正常不过。
沈忆挠挠头,虽然心中仍有些将信将疑,但毕竟是自己的父亲,他也没再多想。
抖落身上的雪,又继续闷头向前走。
没走多远,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接着说道……
“您和娘亲总说我不够聪慧,还说要把我送到舅父那里去。,舅父太严厉了,我害怕。”
“我琢磨着找一位开蒙先生,方才那位祝大人如此厉害,让他教导我,可行吗?”
“扑通”一声,年幼懵懂的沈忆再度一头栽进了厚厚的积雪之中。
沈君梧就停在他身旁,神色淡淡地看着在雪地里挣扎的儿子,那眼神中透着一丝让人难以捉摸的意味。
倘若说第一次摔倒时,沈忆是全然没有反应过来,那么这第二次摔倒,他若是还不明白缘由,那可真就是个小傻瓜了。
他吃了满嘴的雪,费了好大的劲儿才从雪堆里爬起身来,只觉得满心的委屈,嘴巴一撇,“哇”地一声大哭起来。
不过这一回,他到底是机灵了些,心里也大致猜到自己是哪里说错话了,抽抽噎噎地哭诉道……
“爹爹说的都是对的,谁都比不上爹爹好,我都听爹爹的。”
沈君梧嘴角微微上扬,似笑非笑地说道……
沈君梧咱们家可从不强迫人,你想请哪位先生教导,那是你的自由,犯不着违背自己的心意去勉强应和。
沈君梧瞧瞧,这小小年纪就学会口不对心,多不好?
沈忆哭得更加厉害了,眼眶泛红,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几乎要哭出血来,急忙辩解道……
“修国史有什么了不起的?根本就没什么好的,儿子绝对没有说违心的话,这些都是真心话!”
沈君梧在心里暗忖:这小家伙的“良心”还真是廉价得很。
沈君梧站在一旁,轻声哂笑了一下。
此时,前方重重宫殿已经隐约可见,她想着也该适可而止了,毕竟往后有的是时间教导这孩子为人处世的道理。
此时已远离宫门,大雪纷纷扬扬地从广袤无垠的天空飘落而下,仅仅片刻之间,洁白的雪花便落满了肩头。
祝余缓缓停下脚步,回身朝着宫门的方向望去,那父子二人一高一矮的身影早已模糊不清,声音也渐渐消散在风雪之中。
祝余的眼眸中流露出一丝淡淡的怅惘,轻声呢喃道……
祝余重生一世,我终究不过是个局外人罢了。
祝余只愿你此后余生,平安顺遂,喜乐无忧。
祝余从前不懂相思之苦,如今刚刚领略,却已然深陷其中,难以自拔。
言罢,他转身,身影渐渐融入茫茫雪色之中,只留下一串深浅不一的脚印,在雪地里蜿蜒伸展,仿佛是他孤独而又执着的人生轨迹。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