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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萧、燕两姓曾是姻亲,然而随着两位不足七岁的幼童在平南王围京之战中不幸丧命,这段由婚姻维系的脆弱联系也随之断裂。
萧远在定国公的位置上已稳坐二十余年。当年老定国公膝下有三位嫡子,按理说这个位置轮不到萧远继承。
然而,命运却总是充满变数。
原本应被立为世子的嫡长兄因病成了痴呆,国公府上下正为此犹豫不决之时,萧远在校场上与新任勇毅侯燕牧“不打不相识”。
不久后,他迎娶了燕牧的姐姐燕敏为妻,不仅获得了一位端庄贤惠的伴侣,更赢得了燕家的支持。
老定国公见状,迅速为其请封,立萧远为世子。
待老定国公去世后,萧远顺理成章地成为新一代国公爷。
萧何依与萧定非是萧远与燕敏唯一的嫡子嫡女,这对龙凤双胞胎自出生起便备受京城瞩目,聪明伶俐,兼具萧、燕两族的优良血统。
然而,萧远却对这两个孩子并无好感,尤其是平南王一役之后,只要有人提及他们的名字,他便会面色阴沉,甚至因此与人翻脸。
这一切皆因燕敏在此事之后主动提出与他和离!
勇毅侯府虽是近几代因军功显赫而崛起,但定国公府却是传承数百年的世家大族,从未有过国公爷与妻子和离的先例。
对男子而言,休妻尚可接受,而和离则被视为奇耻大辱!
燕敏身为女子,又怎会明白朝局的复杂与重要?
尽管萧远内心深处不愿放手,但燕敏背后站着强大的侯府,而皇族对燕氏一族的恩情未偿,这使得局势异常复杂。
经过萧太后一番苦口婆心的劝说,萧远最终还是含泪提笔,写下了那封沉重的放妻书,正式与燕敏解除了夫妻之名。
自此,萧、燕两家彻底断绝往来,整整二十年间,萧远未曾踏入勇毅侯府半步。
直至今日,他才再度迈入此地,身披重甲,手持刀剑,身后跟着全副武装的士兵,手中紧握着由圣上亲笔书写的圣旨。
面对谢君凝抛来的令牌,萧远心中本已平息的怒火再次燃烧。
他缓步走上台阶,白发苍苍,身穿深衣,脚踏翘头鞋,头顶高冠,步入厅堂,脚步骤然停下。
目光如鹰般锐利,扫视全场,见到仍在为燕临加冠的谢危时眉头微蹙,最后定格在身旁站起的燕牧身上。
燕牧面色铁青,冷声道……
燕牧我勇毅侯府世代忠君爱国,定国公此言何意?
萧远自然是圣上的旨意!
萧远一个时辰前,从通州飞鸽传书而至的消息犹如平地惊雷,震惊了整个朝堂。
萧远有心人暗中鼓动,使得驻守当地的五万精兵骤然哗变。
萧远他们高呼着要为勇毅侯府洗刷冤屈,声势浩大,令人心悸。
萧远燕牧啊燕牧,当年平南王一役,你我两家皆受其害,未曾想到你竟敢暗中勾结乱党。
萧远圣上仁慈宽厚,饶你一家死罪,谁知你们竟敢图谋不轨!今日便是你们的末日!
通州大营,军中哗变!
在场之人皆是在朝堂上摸爬滚打多年的权贵,方才听到萧远提及“哗变”二字时,心中已有所猜测,如今听他详述,只觉背后寒毛直竖。
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燕牧,等待他的回应。
燕牧闻言,先是一愣,随后听到“你我两家也算是深受其害”这句话时,胸中的悲愤瞬间化为熊熊怒火!
他猛地一拍身旁的桌案,案上的茶盏被震得四散落地,摔得粉碎!
燕牧瞪大双眼,眼中几乎充血,一字一顿地质问萧远……
燕牧你萧氏一族,也敢说深受平南王一役之害?!
偌大的前厅内,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一面是圣旨降临,勇毅侯府危在旦夕;另一面则是京中昔日显赫的萧、燕两大家族之主对峙,剑拔弩张!
胆小之人早已吓得面无人色。
谢君凝从堂前缓步走下,对萧远说道……
谢君凝国公爷,我已动用了这块令牌,无论圣旨上写的是什么,你都无法带走燕家任何一人。
谢君凝又何必闹得如此不可开交……
话音未落,便是一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谢君凝被萧远这一巴掌打得愣住了。
沈君梧和沈芷衣怎能忍受?
二人二话不说,立刻挡在谢君凝身前,沈芷衣说道……
沈芷衣国公,你这是什么意思?
萧远朝沈芷衣与沈君梧深深作揖,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
萧远殿下恕罪,但谢娘子手中的令牌早已被皇后收回,如今这令牌显然是伪造的。
沈芷衣你在胡言乱语!
沈芷衣皇嫂早就把令牌归还给了长清娘子,怎么可能是假的?
沈芷衣难不成,你是为了借机给你女儿报仇?
沈芷衣只因她的一次小疏忽,就被长清娘子罚抄《礼记》,你便怀恨在心?
沈芷衣的脸色愈发阴沉。
沈君梧国公,此话不可轻言。
沈君梧接过令牌,轻轻放回谢君凝手中,目光温柔地注视着她那被萧远一巴掌打得泛红的脸颊,柔声道……
沈君梧先收好,明日我陪你去见皇兄,当面澄清此事。
萧远已不愿再多费唇舌,眼中尽是不屑。
在他看来,勇毅侯府的这些人不过是一群行尸走肉,于是冷冷挥了挥手……
萧远废话少说。
萧远今日赴宴的诸位大人,请勿轻举妄动,凡是燕氏党羽,一律拿下!
“是。”
谢君凝还想挣扎,却被沈君梧紧紧握住手腕,动弹不得。
沈君梧忍一时风平浪静,背后却是暗流涌动。
沈君梧相信我,勇毅侯府今日绝不会有事。
沈君梧低声安慰道。这时,一道清冷的声音忽然响起……
张遮依大乾律历,圣旨传下时,应由接旨者宣读。
张遮国公爷既然携带圣旨而来,为何不先宣读便动手拿人?
萧远微微一愣,按理说确实如此,但宫里的圣旨,他岂敢假传?
萧远你是何人?
张遮下官刑部清吏司主事,张遮。
萧远吃了一惊,只好硬着头皮念起圣旨……
萧远现宣读圣旨,尔等总该相信了吧!
萧远即便给我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伪造圣旨,来人……
张遮国公爷,勇毅侯尚未接旨呢!
张遮的声音再次响起,仿佛一道利剑,直指萧远的软肋。
萧远差点被这句话呛得说不出话来……
萧远本公难道不知,还用你来提醒?勇毅侯上来接旨!
燕牧上前接过圣旨,面色凝重。
张遮敢问国公爷,您方才说通州大营军中哗变的消息一个时辰前才传来,圣上这才下了圣旨要抄侯府?
萧远正是。
张遮请借圣旨一观。
萧远位卑小官,竟敢在国公面前班门弄斧,究竟意欲何为?!
沈君梧不知本王有没有资格一观?
沈君梧此言一出,谁敢不同意?
更何况萧远刚打了人家未来的准王妃,哪里还敢在这件事上得罪他。
然而,沈君梧拿到圣旨后,却连看都没看一眼,直接递给了张遮……
张遮国公爷息怒,抄家灭族乃大罪。
张遮按律,即便是圣上的旨意,也需经过中书省核对盖印方能生效。
张遮下官昨日听说中书省褚希夷大人抱恙。
张遮通州哗变的消息虽是在一个时辰前才传至京师,然而,请褚大人入宫审阅圣旨尚需时间。
张遮再加之传达旨意、召集人马前来抄家亦非片刻之功,故而……
说到这里,他的目光已经落在那封圣旨上……
张遮国公爷,这圣旨怕是不能宣读,也不算数吧!
萧远竖子焉敢胡言!圣上亲手所书的圣旨,岂容你置喙?!
萧远本公今日便要削你首级,以乱党论处!
张遮国公爷怒杀下官无妨,但圣旨仍需送回宫中,请中书省加盖大印,方可生效。
圣旨已至,士兵已围,此人竟说皇帝的话不作数,还需送回盖印再行抄家!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萧远你!你、你……
萧远气得脸色铁青,却一时找不到反驳的理由。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