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撇脚的借口

念念未回响

一路风雨兼程,足足行了三日,才终于踏入城西地界。

才近城郊,扑面而来的便不再是尘土气,而是浓重的水腥、泥臭,与若有若无的腐气。原本平整的官道早已被洪水吞没得无影无踪,放眼望去,一片浑浊汪洋。只偶尔露出几点发黑的屋顶、枯树的断枝,在水面上孤零零地漂着。

田亩尽毁,房屋坍塌,哭声、咳嗽声、孩童的啼哭混在风雨里,听得人心头发紧。

沈卿尘勒住马缰,望着眼前一片泽国,指尖微微攥紧。

墨凛低声道:“主子,前面不能再骑马了,得换乘小船。”

江彻一身铠甲被风雨打湿大半,却依旧站得笔直,沉声道:“沈大人,城西如今大半都在水下。溃堤的三处都在清河下游,水势最凶,民夫根本近不了堤。”

沈卿尘微微颔首,目光远眺,声音冷静得近乎严苛:“先不急着堵堤。水要引,不是堵。”

他翻身下马,踩着泥泞与漫到脚踝的冷水,走到一处稍高的土坡上,从怀中取出一卷早已画好的城西水利图,铺开在临时搭起的木案上。

墨凛连忙撑伞挡在他头顶,生怕雨水打湿图纸,更怕他旧伤受凉。

江彻也俯身看去,只见图纸上河道、支流、旧漕渠标注得一清二楚。

“江统领,你来看。”沈卿尘指尖点在城北那一道浅痕上,

“这里是旧漕渠。原本是引清河之水灌田,如今淤死不通,洪水无处可去,才倒灌入城。”

他指尖一划,从漕渠直抵远处一条大江:“我的法子,分三步。”

江彻凝神静听,眼底渐渐露出惊色。

“第一,分洪。

立刻调两千禁军、一万民夫,在清河上游开阔处,开挖三条临时引水沟,把一部分洪水先引去低洼荒地,减轻主河道压力。没有压力,溃口便不会继续扩大。

第二,通渠。

剩下两万民夫,全力疏通城北旧漕渠。清淤泥、除暗礁、拓宽渠身,把清河洪水,顺着漕渠引入大江。水一退,堤才能修。

第三,稳堤、安人。

等水势稍退,立刻用木桩、竹笼、巨石加固河堤。

同时设粥棚、医馆,安置灾民,发粮、发衣、给药——人心一乱,灾情只会更重。”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江彻,目光锐利如刀:“幕后之人既然敢挖泄洪口,必定会在我们疏通漕渠、开挖沟渠时动手脚。江统领,你的人,一半治水,一半戒备。”

江彻心头一震,单膝跪地,声音铿锵:“末将明白!定护殿下与民夫周全,谁敢破坏治水,末将格杀勿论!”

沈卿尘缓缓收起图纸,风雨打湿他的发梢,却丝毫不动摇他眼底的坚定,“传令下去,从此刻起,不分昼夜,轮班治水。”

“十日之期,我沈卿尘,说到做到。”

墨凛望着自家主子的背影,轻轻握紧了腰间的刀。

他知道,他没有跟错人。

他们搭建了一个简易的指挥帐,粗木为柱,油布为顶,在风雨中勉强撑起一方干燥之地。沈卿尘刚入帐,便有亲兵捧着滚烫的姜汤快步上前,他却只浅尝一口,便将陶碗置于案角,目光重新落回那张水利图上。

墨凛将伞收好,立在帐口守着,目光扫过四周泥泞里瑟瑟发抖的灾民,又落回帐中那道清瘦却挺拔的身影上,心头一片滚烫。

不多时,江彻已将军令传下。禁军与民夫分成三队,火把次第亮起,在茫茫雨水中连成一条火蛇。号子声、木铲挖土声、船只划水声混着风雨,响彻城郊。有人脚下打滑摔进冷水,爬起来抹一把脸继续干;有人肩头磨出血痕,咬着牙扛起木桩;老弱妇孺也自发聚拢,烧火煮粥、搬运草药,没有一人闲着。

沈卿尘亲赴漕渠施工现场,踩着齐膝的淤泥,亲自丈量渠宽、标定方位。雨水顺着他的下颌不断滴落,衣摆早已湿透,紧贴在腿上,可他每一步都走得稳当,每一道指令都清晰利落。墨凛寸步不离,数次想劝他回帐歇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比谁都清楚,自家主子性子执拗,灾情一日不平,他便一日不会安坐。

入夜,雨势渐小,指挥帐内灯火通明。沈卿尘伏在案上,在图纸上标注新的进度,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忽然帐外一阵骚动,亲兵急报:“大人!漕渠中段有人暗中凿松木桩,险些引发局部垮塌!”

江彻按刀闯入,甲胄上还滴着泥水:“殿下,末将已将作乱之人拿下,皆是蒙面死士,看来幕后黑手果然动手了!”

沈卿尘抬眼,眸中寒芒乍现,提笔在图纸上重重一圈:“既然敢来,便让他们有来无回。墨凛,你带精锐暗伏漕渠两侧;江彻,明面上照常施工,引蛇出洞。”

他将笔一掷,声音冷澈如冰:“我倒要看看,是谁敢拿满城百姓的性命,做他夺权窃国的筹码。”

墨凛单膝跪地,拔刀出鞘,寒光映亮他坚毅的眉眼:“属下遵命!定将贼党一网打尽!”

帐外,风雨未歇,灯火却愈发明亮。十万军民的心,都系在这一方小小的指挥帐中,系在那位临危不乱的摄政王身上。

突然,帐中的烛火熄灭了,沈卿尘握着藏在袖子里的匕首,那人从他身后出现,将刀抵在他的脖子上,很快被沈卿尘化险为夷。

两个人打的有来有回,沈卿尘觉得对方的招式有些熟悉,道:“顾侍卫不在府中好好待着,跑这来做什么?”

“你怎么知道是我?”白洛羽猛地停下了动作,眉眼间透着一丝惊讶。然而,沈卿尘并未给他更多的反应时间,毫不犹豫地挥起拳头,直直朝他的面门砸去。那一瞬间,空气仿佛被撕裂,拳风凌厉而果断,带着蓄势已久的怒意与决然。

沈卿尘:“抱歉,没收住。”

白洛羽:“……”

故意的,什么叫没收住,明显是想揍他,真是撇脚的借口。

沈卿尘揉了揉手腕,道:“看来你很想要我的命,刚刚有机会的,怎么不动手?”

白洛羽缓了一会,“我何时想要你的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