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祭司
这是中心岛第一次聚集这么多平民。下午,太阳已经没有正午那么毒辣,人们围在「天枢」前的广场周围,静静等待仪式的开始。
乐手们奏响神圣的音乐,白衣祭司们齐唱和声,圣洁的声音传遍广场,抚慰人们几日来受惊的心灵。在圣歌中,有那么一瞬间,人们忘记了这几日的荒唐,好像菲珞基奥仍然是被神明庇护的国度。
长公主,不过在这里应该称为大祭司,时隔三日,身着黑色礼服,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
少女双手合十,开始吟诵那练习了不知多少次的祷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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吟诵已经刻入肌肉记忆,米西斯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游移。她能做的就是召唤来人们所相信的「神明」,在这之后,她也不明白该做什么了。她不确定人们会不会信奉这位所谓的「神明」,也不清楚那位银发青年究竟能不能带来真正的转机。她所能做的,不过是在「神明」出现前继续维持方塔索斯的权威罢了。
不过这真的有用吗?她召唤的不是真正的神明,平民或许没有发现,不过那些贵族一定可以察觉到那位青年凡人的身份。退一万步讲,即便那是真正的神明又如何?先前的神谕早就将整个菲珞基奥的根基置于虚空上,任何从内部突破的尝试都是空中楼阁。
不过,事已至此,不论后面会发生什么,她现在的第一要务就是召唤出「神明」,不论真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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挥动手中的权杖,她跳起轻盈的舞步。同样是刻入肌肉的动作,思绪依然放松。米西斯观察着仪式的进度,在心中默默推算。
这次的速度和以往相比似乎偏快,大概是因为「请神」,给祭司们无形中增加了不少心理压力,让他们不自觉加快了动作。看样子,仪式在日落时分,或者日落前一小段时间就能完成。是时候通知白凌云了。
身体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而她的意识已经快速向山下奔去,直奔那座监狱,监狱中的办公室,办公室中的...
...办公室中什么都没有...
怎会如此!幻冰莲上哪去了?身为典狱长,她明明一直留在收容所中的,可现在就连整座监狱都没有她的气息!
动作卡顿了片刻,她快速收回思绪。手脚已经渐渐变得冰冷,心率高速上升,后背被汗水浸透。站在前排的人们若眼神足够优秀,此刻能看见少女握着权杖的手在微微颤抖。
深吸一口气,她再次扩大搜索范围,在整个日环搜索她的踪迹。至于这样做根本无济于事,她也明白。幻冰莲是她分裂出来的一缕残魂,二人同源。无论她去了哪里,米西斯一眼就能发现她的踪迹。
可她刚刚没有发现。
在全日环搜索,不过是无法面对「幻冰莲已经消逝」这一事实罢了。「或许只是看漏了」,她抱着虚无的希望,任凭自己的灵魂在熟悉又陌生的街道中穿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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窒息与乏力席卷了米西斯的身体。人生第一次,她体会到事态发展超出控制的滋味。作为源能力者,作为意念系灵能者的顶点,她本应是站在高处运筹帷幄的那个人,一切信息都向她透明,一切变化都在预期之中。
可现在不一样了,她失去了与山下的联系,直接与凌云格外困难。那青年的灵魂无比坚实,而灵魂沟通意味着她需要打开对方的灵魂。如果她在独处,这是可行的。而在仪式中,她绝不可能中途停下。
她只能祈祷,祈祷那青年不要来得太早,以至于在仪式结束前就现身;也不要来得太晚,以至于人们心灰意冷地离开。
可为什么会这样?这几天来,她一直专注安排仪式的诸多事宜,似乎没再关注过外界的消息。两日前的晚上,灯突然熄灭,然而她也只是点起蜡烛,除此之外并未过多关心。
现在想来,大概是因为阿绮特彻底撑不住了吧。
她必将为通道疏忽与自大付出代价,代价就是既定的计划变为不确定的随机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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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将要沉下山头,权杖末端重重敲在地上,仪式宣告结束。
什么都没发生。天空是那么晴朗,一片云彩都没有。
寂静,死一般的寂静。
什么都没发生,没有雨水,没有神明。
也不知这样的死寂持续了多久,时间在这里仿佛停止流动了,直到一个人打破了死寂。
「诸位。」
是安德鲁的声音,那位姓乌拉诺斯的中年人。
「我作为乌拉诺斯家族的族长,我想在这里,我必须向各位分享一个可能难以接受,但禁得起推敲的猜想:神明并不存在。」
他的声音格外平静,却引发了一阵惊呼。
「这个问题,我一直在考虑,乌拉诺斯家族的祖先也曾不止一次考虑过。如果我们承认灵能是脱离神明而存在的事物,那么菲珞基奥一切的运作都不需要神明的参与。如果神明的确不存在,那么菲珞基奥在过去正是靠自己维持了千年的稳定。换句话说,我们从来都不需要什么神明。」
「到此为止吧,如果想回家的人可以自行离开了。坚持留下也无妨。」
平民们远离了广场,有些坚持相信米西斯的人在中心岛外围等候。贵族们则大多留在广场,还有许多问题有待商讨。
「所以,米西斯,你在坚持什么呢?」安德鲁走到少女面前,压低声音,「我认为你的头脑是清醒的,你一定能理解我说的话。」
「你说的是对的。」她还保持着仪式结束的姿势,「但是不是所有人都能接受,所以我仍要他们相信世上有神明。」
「哈!哈!」他突然大笑两声,「果然方塔索斯家族的人都是一个德行!用一个虚假的空壳哄骗众人,在迷茫与混乱中游走,消耗人们的心力,自己坐在一旁适时地给出一些「宝贵的指引」!」
「从「天枢」说胡话的那一刻起,方塔索斯家族就完蛋了。」他摇头道,「方塔索斯,伟大的祭司家族,神明最忠实的信徒。你们明明可以戳破谎言,重新凝聚菲珞基奥的人们向新的方向发展。这么多年来了,我们对灵能为何物语焉不详,对它的运作机理更是一无所知。试想,你们带领人们研究灵能的奥秘,不也可以让菲珞基奥稳定发展吗?」
「没那么容易,安德鲁。」国王开口道,「你把人心想象得太简单了。」
「哦,西奥丹,你就把嘴闭上吧。」安德鲁毫不掩饰自己的轻蔑,「你是菲珞基奥历史上最差劲的国王,你让整个国家都失去了活力,就因为你那只现在瞎了的破眼珠子。」
西奥丹想说些什么,可最后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
「四大家族曾是平衡的。」他继续说道,「但是你却把这里变成了一言堂。事件结束后,方塔索斯家族大概率要被清算,而你是罪魁祸首。」
又一次死寂。
公主仍紧紧握着权杖,几乎要把掌心戳出鲜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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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亮已悄然爬上山头,「天枢」却未被月光照亮。一片阴云遮蔽了月光。
三声脆响从天空中传来,响彻整个无雨的国度。
几分钟后,豆大的雨点落下。刚开始只有几滴,但十数秒后,便是倾盆大雨。
就在「天枢」正前方五公尺处,蓝光一闪,一个黑色的人影,低着头,出现在暴雨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