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霓虹灼灼

行事准则其三：「静观其变，坐收其成。」

「时间到了，虹，我们走吧。」

又是一天，黄昏时分，橙色的夕阳斜照，两人的影子在地上拖成长长一道，跟着他们的脚步缓缓移动。巷道一侧的墙壁高处，每隔一段距离就安装了一个大功率探照灯，垂着头，斜斜地看着地面。

夕阳沉下地平线，当红色的余晖消失的那一刻，无数的探照灯在同时亮起。原先黑暗无比的巷道，此刻明亮如昼，不，比在白天时还要明亮。

「啊！这样子会不会被发现！」虹霓惊觉，「还是让灯光绕过我们吧，免得再被警察找上。」

她的影子渐渐变淡，从鲜明的黑色，变为模糊的灰色，最后完全消失。平整的水泥地反射白色的探照灯光，此刻的虹霓就像无所依靠，浮在一团白光中。

这本就是一个普通的光学现象，虹霓让光线绕过她前进，自然不再阻碍光路，地上也不会留有影子。但是总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广旋皱起了眉。在不同地区的民俗中，「没有影子」无一例外，不是什么好兆头。

在欧洲，这意味着与恶魔签订了剥夺灵魂的契约；在南美，这象征着重回人间的亡灵；在中国，这是灵魂残破、阳寿将尽的预兆。

他实在无法忽视。若是以前，他可以一笑了之，但是现在...

那少女可是说出过「如果我不存在了，它是不是也会消。」的话啊！大可以说他迷信愚昧，可他还怎么能忽视啊！难道她果真...

他强行遏制住了自己纷飞的念头。

「虹，这里也不会有什么人追过来的吧...」他的声音有些低沉，「也不用时时刻刻隐身，节省一下体力也好...」

少女思索片刻，点点头，影子又从透明变为浅灰，从浅灰变为黑色。

广旋竟松了一口气，好像自己刚刚把虹霓从鬼门关中拉回来了一样。真的是有些荒唐了，怎么连一向头脑清醒的他也开始神经兮兮，他不住地摇摇头。

沉默无言，两人朝暗巷最错综复杂处前进。两道长长的影子拖在前方，默不作声。

走在明亮的暗巷中，还有几分不习惯。常年笼罩在阴影中的小路，此刻全然暴露在灯光下，一切藏匿在阴影中的污秽，此刻都无处遁形。两人得小心地避开地上的垃圾，绕开墙角处的青苔，躲开那些疑似呕吐物的暗色痕迹。

两人再也不能像前天一样在巷道中奔跑，当脏污暴露在光明下，就无法再像过去那样忽视了。

或许有时候，没有那么多光亮也好？「水至清则无鱼」，而此刻正在向最深处缓缓前进的两人正要驱散一切阴影？这样的决定会招致什么？是否应该停下？所谓「照亮一切黑暗」，会不会只是不负责任粗暴地解决问题？

二人还有最后一次选择回头的机会。

他们做出了抉择。代表光明的少年少女，头也不回地向影的最深处前行。

二人越来越接近那最为神秘的深处。探照灯光似乎被什么蒙住，不再如此明亮尖锐；影子的边缘渐渐模糊，白与黑间多了一条灰色的分界线；空气中有什么东西正在躁动不安，一呼一吸间，沉重的压力扑面而来。

一步、两步，灯光愈发朦胧，影子愈发模糊。在光明中，一种与之相反的奇异力量愈发强筋。是「影」，浓厚的「影」，无处不在的「影」，就连大功率探照灯也无能为力的「影」。

但是莫要惊慌，当光明与黑暗相遇后，总有些微光芒留存...

再向前一步，便是没有光亮的黑暗处了。并非没有明亮的探照灯，而是浓厚的影在半空硬生生截断灯光，再没有一丝光芒可以照亮地面。空气中有些灰尘，正好显示出了那奇怪的光路：一个白色圆锥形，发于银色的探照灯，戛然而止，悬浮于空。

纯粹的「影」已经压过了「光」，在这里。

少女向前穿过了那条分界线。

她站在影中，黑暗覆盖她的身形。少女回头看向那少年，在黑暗中，唯有那双眼散发的绿色光芒刺破阴影，进入少年的视野。那少年就站在她前方一公尺处，却身处光明之中，他的形体依然得以显现。

一公尺，光影两隔。

广旋不自觉地将手伸过分界线，传来柔软又温暖的触感，是虹霓的手。他紧紧握住少女的手，就像她的身体将要消散在黑暗中一样。这又怎么可能发生呢？只不过是没有足够的光线反射进他的眼中罢了，她怎么可能因此消失？

那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为什么紧紧握住不愿松开？那种奇怪的预感，少女将要消失在暗影中的预感，为何愈发强烈？

他说不清。

「就让这几天的闹剧在这里结束吧。」虹霓的声音穿破暗影，「我没猜错，这里的灵能流动有异常，没有足够的「光」响应我的控制。所以，广，按我说的来吧。」

「不会有事的。」停顿片刻，她补充道。

广旋默默点了点头，光影分界线的手松了开来。她说得没错，再过几分钟，一切就该尘埃落定。只不过是个照亮阴影的计划，和「杀死光源」什么的没有丝毫关系，他如此安慰自己。

「来吧。」他耸耸肩，「也该结束了。」

在浓重的暗影深处，没有丝毫光芒响应虹霓的召唤。即便身为E5级灵能者，尽管被人称为「超能力者」，此刻她也束手无策。她所需要的，不过是一缕微弱的光芒，能按她意志传播的光芒。

但周围唯有死寂与黑暗。

光芒在身处光亮中的广旋手中聚集。灯光、月光、星光，化为一条条银丝汇聚于右掌心。世界似乎黯淡下来，而少年的手心正源源不断地散发出耀眼的白光。

白光化作一柄利剑刺入暗影，它躁动不安，似乎正拼尽全力驱赶刺入的异物。粘滞阻力沿着明亮的光路传递至少年的手掌，对抗着愈发强烈的压力，少年的脸上沁出汗珠。别无他法，少年只得继续提高光强。

世界再次黯淡下去，唯有那束白光依旧炫目。

无济于事，刺入的「光」，与粘滞的「影」达成了脆弱且微妙的平衡。黑影不再躁动，而那束光却在闪亮跳动。

广旋不是那些强大的E5、E6级灵能者，在灵能者中，他不过是个吊车尾的存在罢了，没有那种近乎无限的精力。再这样下去，计划就要随着体力耗尽而失败。

「广！把光路变细就行了！」虹霓适时地喊道，「只要有一点光打进来就可以了！」

她说得对。

既然利剑无法刺入暗影，那就把利剑换为银针；既然银针无法刺入暗影，那就说明银针还不够细。光束收窄，从指节粗，到发丝粗，最后收缩到几乎无法用肉眼看见。

「只要有光就可以了」，那少女就是这样说的，无所谓粗细，无所谓亮度。而他清楚地感觉到，有那么一瞬间，光束击穿了暗影，被另一个人捕获。

「要有光！」

虽然少女并没有这样喊出来，但广旋相信，她一定在心里喊出了这三个字。

虹霓捕获到了那束微光，几乎肉眼不可见的微光，但已经足够了。微光在手中微微加强，加强的微光又被少女重新捕获。循环往复，没有尽头的正反馈循环展现了它的效力。

一切在瞬间发生，耀眼的白光从内部冲破了浓厚的暗影，之上云霄。尽管夜正深，亮白色的激光束将深蓝色的天幕涂成天蓝色。

天亮了，影散了...

...果真吗？

38 霓虹灼灼 终章-重燃·霓虹灯下

38 霓虹灼灼终章-重燃·霓虹灯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