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 蜷曲的时间
元忠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的家乡不过只是一座小小的、略显落后的城市,每天与外墙剥落的房屋,爬有裂痕的水泥路,以及永远带着一丝灰色的天空作伴。在他眼中,它是那么的普通,那么的平庸,关于它的回忆渐渐淹没在日环的霓虹灯的光彩夺目中。
「我该怎么做...」他无奈道,「恒平不过是一座普通的小城,我该去何处寻找...」
「去找一颗树,年轻人,去找那棵树,那颗橡树。」男人叹息道,「永恒之家族已经丢失了永恒之权柄,而现在你要努力寻回它。趁我们家族还剩最后一丝记忆,去重拾过去的荣光吧,年轻人。」
韶广摆摆手,不再说什么,不明所以的元忠只能带着信息过载的大脑近乎机械地走出铺子。外面的世界依旧那么明媚,宽阔的马路依旧那么繁忙,以及迷茫的他依旧那么迷茫。短短一小时内,他的认知被击碎,又误入了一个全新的领域,尽管这本应是属于他的地界。他还是不知前路的方向,然而过去他曾坚定地相信自己的能力,而现在他连自己拥有什么能力都不明白了。
毫无方向,毫无头绪,他也只能站在原地,注视着变化不停的世界。
他已感觉不到时间的流逝,不知过了多久,兴许是十几分钟吧。有人从后面拍了拍他的肩,这才将他从呆滞中拉出。
「走吧,去弄点启动资金,然后买仪器定量检测一下最近的情况。」韶茗的声音还是那么清脆,「老爹给了我五万,应该够用了。」
「啊?」青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最好在开玩笑,即使是解析所剩下来的那对乱七八糟的仪器也要七位数了,这怎么能够用啊!」
「啧。」韶茗摇摇头,走到青年前方背对着他,竖起一根手指,「有些人不光对E5级灵能者没什么概念,还对时间系灵能者没什么概念,更对「概率捕手」这个能力名没什么概念...」
还没等青年反应过来,韶茗已经一把抓住了他的手。
「...走!跟老娘去赌场!老娘带你开开眼界!」
被姑娘拉着飞快地奔向车站,被地铁载着飞快地向西前进,又跟着姑娘飞快地来到一片歪七扭八的建筑群前,他看着前方站定的姑娘,有些气喘。
老城区,或者直白点说,贫民窟,这是这两位青年男女现在身处的地方。拥挤不堪,是这里的结构,破败的建筑层层叠叠,甚至没有可以被称为「暗巷」的狭小间隙;混乱无度,是这里的景象,那些没有专业指导自建的房屋连门窗都有些歪斜,上方私自连接的电线如黑色蛛网般遮蔽天空;腐朽罪恶,是这里的本质,倒在墙根处的那几人应当是斗殴的败者,阴暗处似乎有几双眼正在盯着那位衣着整洁的姑娘和那位佩戴怀表的青年。
「这合法吗?」元忠低声问道,「我觉得这个地方不是很妙。」
「哦,你说得太对了——这个地方简直不妙到了极点。」韶茗肯定道,继续向深处前进,「不过也只有在这种地方才能找到快速积累启动资金的方式。毕竟灵能分布监测仪很贵,我们的时间又不多了。」
「你能稍微解释一下这里是什么情况吗?」元忠跟上姑娘的脚步,追问道,「我在日环没见过,以前在恒平也没见过这等...呃...大场面...」
「嗯...」姑娘沉思了一会,脚下的步子稍稍放慢,「你可能不知道,日环的能力开发其实非常昂贵。那一百五十万能力者里面也不见得都能承担这种程度的开支,稍微好一点的背贷款,糟糕的就只能倾家荡产了。说来我那位叫安琪的室友到现在还没还清债务,简直太糟糕了。不过话说回来,日环有一个部门叫灵能安全与规范监管局,还有一个部门叫反能力警备队,自然压得住那些有能力的不安定分子。所以你看,艺流离日环那么近...」
姑娘停下脚步站在一个黑暗、潮湿的巷道口。
「只能说,庆幸我,还有你,和他们处在完全不同的体系之中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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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两日下过一场暴雨,浇透了这座城。加之黑色电线遮天蔽日,巷道内一切都是潮湿的。地上的青苔格外湿滑,墙根杂乱地堆放着几根钢筋,倒下的铁桶横斜在路中央,时不时有水从电线上滴下。
「你看!这里的环境几乎完全是为了时间系灵能者量身定制的!」韶茗转过身来,突然喊道。
「真的假的?」元忠皱起眉头,「这种环境都活动不开腿脚。」
然而那姑娘没有说话,只是用发着光的翠绿色双眼看着他。不知为何,元忠脚下一滑,又似乎踢到墙根的钢筋,一时失去平衡。但在阴暗潮湿的环境中,他绝对不想摔倒受伤。他向前踉跄几步,庆幸自己又重新稳住了平衡。然而青年自己没有注意到,他的双眼正在微微发光。
姑娘将一切看在眼里。
「果然源能力者就是不一样嘛。」她拍拍青年的肩,「居然自己硬生生把被抹杀的世界线接回去了,还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前所未见啊,前所未见...」
姑娘也没再说什么,二人继续默默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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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巷道,戴上事先准备好的墨镜,二人一前一后走进了那外墙剥落的二层平房。赌博是非法的,不管在什么地方都是,因此必须隐藏在贫民窟中。另一方面,来自日环的落魄者为了快速获得金钱,也成了它的重要客源。进门的瞬间,元忠一时有种奇怪的感受,就好像来到了另一个世界一般。外部的破败与内部光鲜亮丽的装潢形成鲜明对比,然而精致的内饰也掩盖不住一种说不出来源的破败感受。
内部空间极为宽阔,天花板上的玻璃吊灯散发出黄色的光芒照亮没有窗的内部空间。时时刻刻播放的快节奏音乐让人的心情变得亢奋,若隐若现的熏香让人精神百倍。是的,这里的目的就是榨干来者的精力,榨干来者的时间,又靠高利息贷款榨干来者的最后一点价值。牌桌上有人欢呼,有人哀嚎。欢呼者又一次推上了所有筹码,哀嚎者再也不能承受更多的贷款,被身着黑衣之人连拖带拽扔出门外。
然而带着墨镜的两人此行的目的却是榨干这座赌场。
「玩过二十一点吗?」韶茗低声问道。
「听说过,没玩过。」元忠耸耸肩,「我以前只是得过且过罢了,不是沾染不良嗜好的人。」
将五万信用点全部换成筹码,两人朝牌桌走去。
「接下来我们坐庄,为了保证收益最大化,我会抽十二次牌。每次两张,确保抽到的不是黑杰克就是两张十。」韶茗谋划道,「我事先计算过,这种情况自然发生的概率大概为八点八二乘十的负三十六次方。不过我会砍掉样本空间中我不想要的样本点,所以不为零就是百分百。你负责搞点事帮我压制灵能场波动,不出意外这帮人的钱包都会被我榨干。」
韶茗径直走向了一张空牌桌,见状另外七人也围坐下来。牌桌开始自动洗牌,发出「嗡嗡」声响。她闭上眼,沉浸到命运与概率的世界中。在旁人看来,那位戴着墨镜选择坐庄的姑娘用手扶着额头,一言不发。
时间能量的密度在上升,但那似乎是因为不远处有一位青年和别人起了冲突,看样子是青年险些被对方偷走私人财物。略显冲动的青年结结实实向他打出了注入时间能量的一拳,对方应声倒地。
在嘈杂中,众人没有注意到姑娘的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
而在韶茗看来,刚才的时间似乎停止了,周围的世界消失了,她身处一片漆黑的虚空中。一条翠绿色的线从无限远处奔袭而来,又在她面前爆裂成无数的分支,以无限的自相似结构填塞前方无限延伸的圆锥结构。
这就是「概率之树」,只有时间系灵能者才能看见的东西。
以时间能量为刃,她裁剪着这颗巨树。她向一根枝条注入能量,发光,崩解,又消散。在未来的诸多可能性中,这一种不会再出现了,它化为了高熵态的「无用」能量,唯一的作用就是支撑这棵巨树。
名为「概率捕手」的能力源源不断地将低熵态的时间能量转化为高熵态的能量,又源源不断地降低概率之树对应的信息熵。在能量降退的过程中,未来的「或然」化为了「必然」。
巨树猛地亮起,又化为点点荧光飘散,只剩下寥寥几根枝条,以一种诡异扭曲的姿态呈现在她眼前。而在远处,枝条又重新形成了无限延伸的圆锥形。毕竟,未来总是有无限的可能性,这一点,她无法撼动,也绝不能撼动。
从那片空间脱身,她睁开了眼,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淡淡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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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她又一次淡定地摸出一张A与一张K,又一次将闲家的筹码一扫而空,又一次看到穿着黑色制服的工作人员检视洗牌装置时,她明白,是时候离开了。叫上了元忠,将筹码兑换成现金,她明白这里不会让她提着满是信用点的箱子安然离开。
没错,这里不会放过作弊之人。
真是不幸啊,当黑衣人们渐渐靠近之时,姑娘在墨镜下的双眼微微一亮,而非法赌场那不规范连接的电路适时地承受不住高强度的用电。火花一闪,吊灯熄灭,音乐停歇。无窗平房内一片漆黑,而那两位青年男女早已无影无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