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槐与迷彩

安悦是一名年轻的教师，她利用暑假的时间，来到偏远的军区进行支教。初到军区，一切都显得那么陌生而新奇。

八月正午的日头把操场烤得发烫，安悦握着教案本的手心沁出薄汗。军绿色的教学楼前，十来个穿着迷彩服的孩子笔直地站成队列，脖颈后的汗珠顺着衣领滑进衣襟，却没人伸手去擦。

“这是新来的安老师。”军区政委洪亮的声音惊飞了槐树上的麻雀，“孩子们，以后跟着老师好好学文化！”

掌声响起的瞬间，安悦注意到队列末尾的男孩。他戴着褪色的迷彩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唯一露出来的下巴沾着不知哪里蹭来的机油。当其他孩子七嘴八舌地问“老师从哪里来”时，他只是往树荫下退了半步。

第一堂课教的是《望庐山瀑布》。粉笔灰簌簌落在黑板上，安悦忽然听见后排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转身时，那个戴棒球帽的男孩正把一个拆卸到一半的收音机零件往课桌里塞。

“放学后来办公室。”她轻声说，看见男孩睫毛猛地颤动了一下。

暮色爬上窗棂时，男孩磨磨蹭蹭地挪进办公室。“我叫周野。”他盯着自己沾满泥土的胶鞋，“收音机是帮王班长修的，他答应教我组装无人机。”

安悦从抽屉里取出个铁皮盒，里面装着她路上买的麦芽糖。“听说你数学考了满分？”她掰下一块糖递过去，“要是能把作文也写好，我教你修真正的无线电发射器。”

男孩咬糖的动作顿住了，帽檐下露出一双漆黑的眼睛。窗外，晚风吹动槐树叶，将斜斜的夕阳筛成细碎的金斑，落在他们崭新的约定上。

电波与诗行

深夜备课的台灯下，安悦翻开周野补交的作文本。泛黄的纸页上，工整的字迹写着："发射塔像支银灰色的笔，在蓝天上画着只有卫星才能读懂的公式。"她摩挲着纸角微微翘起的折痕，忽然听见走廊传来微弱的电流声。

循声找去，器材室门缝透出暖黄的光。周野正蜷在旧行军床上，手电筒咬在嘴里，膝盖上铺着布满焊点的电路板。听见脚步声，他慌忙把图纸往枕头底下塞，却不小心碰倒了枕边的铁皮盒——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块没动过的麦芽糖。

"这些...是留给您的。"少年耳尖通红，"等修好了信号放大器，就能收到您说的那个音乐电台。"窗外的槐树沙沙作响，月光穿过铁丝网，在他专注调试元件的侧脸上投下交错的阴影。

立冬那天，周野的收音机终于成功接收到远方的广播。安悦在作文讲评时，第一次当众朗读他的文字："月光是军区最温柔的岗哨，它替站岗的叔叔擦去睫毛上的霜，把我们的梦叠成纸飞机，顺着天线飞到星空里。"掌声响起时，男孩悄悄把发烫的脸埋进迷彩衣领。

初雪飘落的清晨，周野抱着个包裹冲进教室。层层报纸里，是用废弃零件组装的小夜灯，底座刻着歪歪扭扭的"谢谢"。当暖光映亮安悦的笑容，他突然小声说："老师，我想考军校的电子工程系。"窗外的老槐树缀满雪花，像一树盛开的银花，见证着少年崭新的梦想。

星轨与公式

此后每天清晨，安悦总能在器材室看见周野的身影。他踮着脚擦拭陈列的老式发报机，指尖拂过斑驳的旋钮时，眼睛亮得像夏夜的星子。某天她悄悄带来从县城邮购的电子元件，男孩捧着电路板的模样，比捧满分试卷还要郑重。

作文课成了最特别的战场。周野的文字带着硝烟味：“子弹穿过靶心的瞬间，空气都在颤抖”，“卫星云图上的光斑，像撒在黑绸上的盐粒”。安悦用红笔圈出不通顺的句子，又在旁批写下：“试着写写月光下的操场？”

深秋的雨夜，警报声突然撕裂寂静。安悦披着雨衣冲向教室，发现周野正蹲在讲台边，用身体护住被雨水淋湿的作文本。“最后一段还没写完。”他的迷彩服滴着水，怀里的纸页却干燥温暖，“我写了您教我们用望远镜看银河，星星掉在您的眼镜片上。”

随着初雪降临，军区的年终考核开始了。安悦在观摩室里，看着周野操作自制的遥控靶车灵活穿梭。当男孩转身寻找她的目光时，迷彩帽檐下露出的不再是躲闪，而是少年意气的笑。

离别的日子来得猝不及防。最后一节课上，周野把改装过的收音机放在讲台上，旋钮转出的不再是电流声，而是全班合唱的《送别》。窗外，去年种下的小槐树苗在寒风中摇晃，枝头却倔强地挂着几片不肯凋零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