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像断了线的珠子,噼里啪啦地砸在程雨晴的伞面上。她第三次看表——凌晨12:37,截稿日加班到这个时候简直是杂志社的传统。路灯在雨幕中晕开昏黄的光圈,整条长乐街上只剩她一个人的脚步声。
"该死。"程雨晴踢开一个积水坑,黑色小皮鞋立刻浸透了雨水。平时走的大路正在施工,导航显示穿过旧城区能省二十分钟。她犹豫片刻,拐进了那条名为"梧桐里"的小巷。
巷子比想象中幽深得多。青石板路两侧是年久失修的老式洋房,爬山虎在雨夜里张牙舞爪。程雨晴突然停下脚步——前方五十米处,一栋三层高的民国公馆突兀地矗立在巷子尽头。暗红色的砖墙,巴洛克式的拱窗,门楣上"林氏公馆"四个鎏金大字已经斑驳。
"奇怪..."程雨晴划开手机,地图上这里应该是个小公园。雨越下越大,公馆门廊下的煤油灯诡异地亮着,在风中轻轻摇晃。
一道闪电劈过,程雨晴惊得后退半步。就在这时,公馆的雕花大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
"有人吗?"她的声音被雨声吞没。出于记者本能,程雨晴收起伞迈上门阶。木地板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门厅里飘出檀香混着霉变的气味。墙上挂钟的指针停在3:15,但钟摆仍在摆动。
"欢迎光临寒舍。"
程雨晴猛地转身。楼梯上站着个穿月白旗袍的女子,二十出头的样子,乌发挽成旧式发髻。最令人不适的是她的笑容——嘴角上扬的弧度精确得像是用尺子量过。
"我是林素心。"女子缓步下楼,绣花鞋踩在地毯上没发出半点声响,"雨这么大,小姐不如留下喝杯热茶?"
程雨晴这才注意到客厅里摆着茶具,白瓷杯口还冒着热气。她下意识后退:"抱歉,我只是..."
"1937年那场大雨夜,也有个姑娘这么说过。"林素心忽然凑近,程雨晴闻到她身上有股若有若无的腥气,"后来她成了我最要好的朋友呢。"
窗外雷声轰鸣,程雨晴突然发现异常——雨水打在窗玻璃上是静止的,就像被按了暂停键的影片。她强作镇定地摸向手机,却发现信号格空空如也。
"来,尝尝茉莉香片。"林素心递来的茶杯里,几片茶叶正诡异地逆时针旋转。程雨晴接过茶杯的瞬间,指尖传来刺骨寒意,她险些失手打翻茶盏。
"小心些。"林素心轻笑,涂着丹蔻的手指划过杯沿,"打碎了要赔的。"
程雨晴借口上洗手间逃离客厅。走廊的壁纸上布满可疑的暗色污渍,越往深处走,霉味越重。她推开一扇虚掩的门,差点惊叫出声——房间里摆着十几套民国服饰,每套衣服里都鼓鼓囊囊,就像有透明人正穿着它们。
最靠近门口的那套西装突然"转"了过来,程雨晴分明看到领口处浮现出人脸的轮廓。她跌跌撞撞退到走廊,后背撞上一具冰冷的身体。
"客人在找什么?"管家模样的老人不知何时出现在身后,浑浊的眼球蒙着白翳。程雨晴注意到他的长衫下摆滴滴答答淌着水,在地上积成一滩。
"我、我该走了..."
"走?"林素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进了林公馆的客人,从来都走不了呢。"
整栋房子突然扭曲变形,墙纸剥落露出血红的肉壁。程雨晴狂奔向大门,却发现来时的雕花门变成了张巨大的嘴,两排黄牙正缓缓开合。
"留下来陪我吧..."林素心悬浮在半空,旗袍下摆散开成无数触须,原本姣好的面容像融化的蜡烛般塌陷,露出森森头骨,"就像1927年那个负心汉,就像1937年那个女学生,就像..."
程雨晴抓起花瓶砸向窗户。玻璃碎裂的瞬间,时间重新流动,暴雨劈头盖脸浇进来。她纵身跃出窗外,听见林素心凄厉的尖叫:"你手腕上有我的印记!迟早要回来!"
冰凉的水泥地迎面扑来,程雨晴绝望地闭上眼睛——
"姑娘!醒醒!"
晨跑的老人撑着伞,困惑地看着趴在公园长椅边的年轻女性。程雨晴颤抖着摸向手腕,五个青紫色的指印正慢慢浮现。
远处,梧桐里巷口的路牌在雨中模糊不清。路牌背后,隐约可见一栋红砖公馆的轮廓正逐渐淡去。
急诊室的荧光灯刺得程雨晴眼睛发疼。值班医生推了推眼镜,第三次检查她手腕上的淤青。
"确定不是被人抓伤的?"医生用棉签按压那片青紫,程雨晴倒抽一口冷气——皮肤下的血管居然泛出诡异的墨绿色。
"我说了,是..."程雨晴咬住嘴唇。说"被女鬼抓的"只会被当成精神病,她改口道:"可能是撞到哪了。"
医生开了一支药膏,但程雨晴知道没用。那五个指印轮廓分明,拇指在上,四指在下,就像有人从对面牢牢抓住她的手腕。最恐怖的是,当她独自在诊室时,指印突然收缩了一下,像在捏紧她的骨头。
雨还在下。程雨晴拦了辆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打量她湿透的衣衫:"小姐,你身上怎么有股泥腥味?"
后座上的水渍混着几片腐烂的梧桐叶。程雨晴摇下车窗,却从玻璃反光中看见后排还坐着个模糊的身影——月白旗袍,旧式发髻。
"停车!"她几乎是滚出车厢,司机骂骂咧咧地开走了。公寓电梯的镜面映出她惨白的脸,以及...肩膀上多出来的一只青白手掌。
钥匙插了三次才对准锁孔。程雨晴把所有灯都打开,从抽屉里翻出安眠药。就在她转身倒水时,药瓶上的标签慢慢变成了繁体字:"林公馆特制 长眠散"。
"啊!"药瓶砸在地上,白色药片滚出来,每颗都裹着细小的黑色发丝。
浴室成了唯一安全的地方。程雨晴蜷缩在浴缸里,热水冲刷着手腕上的印记。雾气朦胧中,她看见瓷砖缝隙渗出暗红色的液体,在墙上组成一行字:
"三日后亥时 接卿回府"
突然,花洒喷出的水变成了腥臭的黑水,无数女人的长发从排水口涌出。程雨晴尖叫着扯开浴帘,却发现镜面上密密麻麻全是手印,最中央用血写着"1943年腊月 张氏婉容"。
手机在这时响起。同事王莉发来消息:"雨晴,你要的林氏公馆资料找到了。明天上午..."
文字在这里中断,紧接着发来的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民国十六年的报纸,头条刊登着"富商之女林素心身着嫁衣投井自尽"。照片里的井口,赫然伸着一只湿漉漉的手。
程雨晴把手机扔到角落。衣柜门无声地滑开一道缝,一件月白色旗袍不知何时挂在了她的衣服中间。窗外雨声渐密,隐约夹杂着女人哼唱《夜来香》的嗓音。
她终于崩溃地哭出声,手腕上的印记突然灼烧般剧痛。浴室灯光开始频闪,在明暗交替的间隙,镜中的自己保持着微笑——那种嘴角精确上扬的、用尺子量过的微笑。
浴缸里的水位正在上升,黑水中浮起一张泡胀的脸。林素心空洞的眼窝对着程雨晴,腐烂的嘴唇一张一合:
"妹妹莫怕...姐姐来接你了...
市档案馆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程雨晴用围巾遮住手腕上的青紫指印。三天来,这印记已经蔓延到小臂,皮肤下的血管变成蛛网般的墨绿色。
"你要查梧桐里的历史?"管理员推来一摞泛黄的档案册,"这片以前叫林家弄,1928年才改的名。"
程雨晴翻开最上面的册子,霉味中混着一丝熟悉的檀香。当看到"林氏公馆"四个字时,纸页突然渗出细密的水珠。
【民国十六年农历七月初七(1927年8月4日)富商林佑独女素心,因婚事受阻投井自尽,年二十二岁。是夜暴雨,井水暴涨,捞尸未果...】
报道旁边附着照片:一口青石老井,井沿刻着"永结同心"四字。程雨晴浑身发冷——这正是她在林公馆后院看到的井。
"哗啦",档案册自动翻到1943年的记录。一则豆腐块大小的报道:《女学生夜归失踪》,日期赫然是农历七月初七。程雨晴的指尖刚触到那行字,立刻缩了回来——报纸上的雨渍还是湿的。
"1959年这个更有意思。"管理员没注意到异常,翻出一张泛黄的警方记录,"电工王福全在梧桐里检修线路时失踪,当天也是暴雨。工友说他一直喊着'井里有女人唱歌'..."
程雨晴的呼吸变得急促。她迅速列出所有案件日期:1927、1943、1959、1975、1991、2007...每隔十六年,都在农历七月初七。
"今年是...2023年。"程雨晴的声音在发抖。8月22日,就是三天后——她逃出林公馆那晚,正是农历七月初七。
窗外一道闪电劈过,档案室的灯光突然熄灭。黑暗中,程雨晴听见"滴答"的水声越来越近。她摸出手机照明,荧光下,面前档案柜的玻璃映出不止她一个人——
穿月白旗袍的林素心贴在她背后,腐烂的手指正抚摸着她的发梢。
"啊!"程雨晴撞翻椅子后退,灯光重新亮起。管理员诧异地看着她:"小姐,你脸色很差。"
档案柜玻璃上,一行水珠正缓缓滑下,组成繁体字:"十六年一輪迴 妹妹莫逃"。
程雨晴冲进雨中。手机在这时震动,王莉发来消息:"查到了!1959年那个电工其实没死,他孙子现在开殡葬店..."后面附着一个城郊地址。
老式公交车的车窗上,雨水扭曲成无数细小的手印。程雨晴紧盯着手机里保存的档案照片,突然发现1927年报道的边角处有半张模糊的订婚照——年轻男子胸口别着枚翡翠领针。
"永和珠宝行..."程雨晴放大照片,辨认出背景招牌。她突然想起什么,急忙翻看其他案件照片:1943年女学生的遗物中有翡翠耳坠,1975年死者戴着翡翠镯子...
殡葬店门口的风铃发出刺耳的声响。柜台后的老人脸上布满疤痕,左眼浑浊得像蒙了层白膜。
"王爷爷?我是..."
"程小姐。"老人直接叫出她的名字,声音嘶哑,"我等你三天了。"他撩起袖管,露出手臂上五个凹陷的疤痕——和程雨晴手腕上的印记一模一样。
"1959年我爷爷被拖进井里前,把这个塞给了我。"老人推来一个生锈的铁盒,"他说那口井是'阴阳门',每十六年开一次..."
盒子里是块龟裂的翡翠玉佩,刻着"林"字。程雨晴刚触到玉佩,耳边立刻响起凄厉的哭嚎。老人突然抓住她的手:"当年负心汉骗走林小姐的传家玉佩当掉,这就是她的怨气源头!你必须..."
玻璃橱窗轰然炸裂,暴雨裹着腐烂的梧桐叶灌入店内。老人被无形的力量掐住脖子提到半空,程雨晴看到他背后浮现出林素心肿胀的脸。
"多嘴。"林素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老人的脖子扭成诡异的角度。程雨晴抓起玉佩夺门而出,背后传来家具翻倒的巨响。
公交站牌在雨中扭曲变形,显示"林家弄"三个字。程雨晴绝望地发现,所有道路都通向那栋红砖公馆。手机自动播放起《夜来香》,电量从78%瞬间归零。
玉佩在她手心发烫,裂缝中渗出黑血。程雨晴突然明白——1927年林素心穿着嫁衣投井时,手里一定紧握着这枚定情信物。而十六年一次的血祭,是为了...
"凑足七魂,重塑人形。"林素心的耳语直接钻入脑海,"妹妹是最后一味药引。"
程雨晴的公寓门牌不知何时变成了"林公馆三楼"。推开门,客厅中央摆着口湿漉漉的棺材,棺盖上刻着六个名字,最后一个空位正等着她。
衣柜门自行打开,那件月白旗袍已经变成血红的嫁衣。程雨晴颤抖着掏出玉佩,发现裂缝里夹着根黑色长发——它突然绷直,像指南针般指向城西。
"永和珠宝行..."程雨晴想起老照片上的招牌。就在这一刻,嫁衣的袖口突然缠上她的手腕,林素心腐烂的脸从领口探出:
"吉时将至...妹妹...该更衣了...
血月悬在梧桐里巷口时,程雨晴推开了林公馆的大门。翡翠玉佩在她掌心发烫,裂缝里渗出的黑血已经浸透绷带。距离亥时还有三刻钟,整栋公馆正在苏醒。
雕花门廊滴落的不再是雨水,而是粘稠的血浆。程雨晴踩上楼梯,木质台阶突然变成森森白骨,在她脚下发出碎裂的哀鸣。二楼走廊的壁纸全部剥落,露出下面密密麻麻的人脸——1927年的记者,1943年的女学生,1959年的电工...他们的嘴一张一合,发出无声的尖叫。
"妹妹果然守信。"林素心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客厅的西洋钟突然疯狂倒转,时针分针化作两只枯手,指向程雨晴的心脏。
程雨晴亮出玉佩:"我知道真相了!你不是自杀,是被——"
"住口!"整栋房子剧烈震动,吊灯砸在地上飞溅起无数玻璃碎片。林素心从镜中浮出,嫁衣下摆散开成血浪。她腐烂的面容正在复原,每浮现一寸皮肤,墙上就有一张人脸发出惨叫。
"周世昌骗我脱下护身玉佩,道士用七星钉把我活活钉进井底!"林素心的尖叫让所有窗户爆裂,"他要我永世不得超生,我就每十六年取一魂重塑人形!"
程雨晴被无形的力量掐住脖子提起。嫁衣的广袖展开,露出上面六张扭曲的人脸——正是前六次循环的祭品。第七个空位正对着程雨晴的胸口,等待吞噬她的魂魄。
玉佩突然迸发绿光,林素心惨叫一声松开了钳制。程雨晴趁机冲向记忆中的后院,却发现走廊无限延伸。两侧房门接连打开,每个房间里都站着穿嫁衣的林素心,重复着投井的动作。
"没用的..."无数个林素心齐声轻笑,"吉时到——"
西洋钟敲响十二下,程雨晴脚下的地板突然变成井水。她坠入刺骨的寒水中,看见井壁上钉着七枚生锈的棺材钉,排列成北斗七星形状。最下方那枚钉子上挂着一缕黑发,系着半块破碎的玉佩。
六只惨白的手从井壁伸出抓住程雨晴的四肢。林素心悬浮在井水中,嫁衣像水母般张开:"妹妹且看,这就是周世昌请道士布下的七星锁魂阵..."
程雨晴在窒息中摸到口袋里的玉佩。刹那间,前六位受害者的记忆洪水般涌入脑海——1927年记者被推进井里时手里的相机,1943年女学生挣扎时扯下的校徽...所有祭品都带着翡翠饰品,那是周家珠宝行的标记。
"你恨的不是我们..."程雨晴在意识模糊中挤出话语,"是骗你脱下护身玉佩的周世昌...我们和你一样都是祭品..."
林素心突然僵住了。井水泛起诡异的波纹,程雨晴手腕上的印记突然灼烧般剧痛。借着玉佩的微光,她看见林素心嫁衣下露出小半截桃木钉——正是当年道士用来钉住她天灵盖的法器。
"玉佩...还你..."程雨晴用尽最后力气将翡翠推向林素心,"但你必须...自己拔出...桃木钉..."
整个井底突然亮起刺目的红光。林素心发出不似人声的嚎叫,嫁衣上的六张人脸同时睁眼。程雨晴感觉自己在被撕成两半——一半要被拽进嫁衣成为第七个祭品,另一半却与林素心的记忆共鸣:
烛光摇曳的闺房里,年轻女子偷偷将传家玉佩系在情郎颈间;暴雨夜的井台上,那枚玉佩被强行扯下时扯断的丝线...
"啊!"林素心突然抓住头上的桃木钉。就在她拔钉的瞬间,程雨晴被一股巨力抛上井口。她浑身湿透地趴在后院石板上,看见井水像沸水般翻涌。
整栋公馆开始崩塌。程雨晴挣扎着爬向古井,却看见林素心浮在井中央,桃木钉已经拔出大半,但无数黑发正从钉眼里涌出缠绕住她。
"来不及了..."林素心的声音突然变得清晰,"七星阵要反噬..."她突然将半截桃木钉掷向程雨晴:"钉回井沿!快!"
程雨晴接住染血的木钉,突然明白了一切——周世昌和道士做的局,从来就不是简单的谋杀。七星锁魂阵需要七个纯阴命格的魂魄,林素心只是第一个,而后续每隔十六年的祭品...
"不!"程雨晴冲向井口,"一起走!"她抓住林素心腐烂的手腕,用尽全力将桃木钉砸向井沿的七星阵眼。
天旋地转。程雨晴感觉自己被撕碎又重组。恍惚间,她看见1927年的雨夜,林素心将真正的传家玉佩藏在了旗袍夹层,而周世昌抢走的只是赝品...
"原来...如此..."林素心的声音逐渐消散。程雨晴感到有人推了自己一把,她猛地跌出井口,身后传来惊天动地的爆炸声。
晨光刺破云层时,程雨晴躺在梧桐里巷口的积水里。手腕上的青紫印记正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道浅浅的玉佩形状疤痕。远处,早报童正在叫卖:
"永和珠宝行周家昨夜离奇火灾!百年老店毁于一旦!"
程雨晴艰难地爬起来,发现口袋里多了样东西——半块温润的翡翠玉佩,断口处还连着半根红丝线。
雨停了。梧桐里巷深处,再也看不见那栋红砖公馆的轮廓。只有一块长满青苔的石碑立在原地,上面模糊刻着:
"林氏素心之墓 生于乙巳年 卒于丁卯年 七月初七"
碑前摆着六件物品:老式相机、女子中学校徽、电工钳、钢笔、蝴蝶发卡,以及...程雨晴不知何时放上去的记者证。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