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本小说网 > 轻小说 > 闲落山文笔集
本书标签: 轻小说  文学 

求生

闲落山文笔集

他问我愿意接下这支笔吗,我点头。我愿意,我当然愿意,我想我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楔子

(一)

我从医院回来,将一大袋药和检查单放到桌上。外面正在化雪,冷意如刀子般刺入身体。

今天复查,医生告诉我,我的病情还算平稳,大概还有半年时间。说话时他直直看着我,眉头轻皱,正如一个星期前那样。我知道他的眼神是什么意思﹣﹣他在可怜我,就像看着一条掉到冰层下随水流漂走的老狗。

我将手伸进袖口,捂暖后拉开椅子,把昨晚随手丢上来的药盒拨到一边,露出摊在下面的手稿。

手稿写得很凌乱,我敢保证除了我之外世界上没有第二个人能看懂。好吧,开了个玩笑,事实上用这支笔写出来的一切都不会有第二个人看到。它的力量远超我的想象,只要拿起它,我就几乎是在被绑架一般地创作。我对文学并无信仰,又自认为事到如今已看淡一切,虔诚只对生死。我想我只是迫切地需要一些东西陪我燃尽生命,比如烟草,比如无用的才华。

这是我得到它的第一个星期。

(二)

我开始觉得有点慢了,我还需要快点,再快点。

我才出院,姐姐和父亲把我送回家。被子裹上来的一瞬间,我突然觉得自己很像被埋进土里的烂根,稀疏,腐坏,不堪一击。我开始庆幸不久前找到了新的目标,尽管它听起来有点不切实际,但我确实为它而久违地感到紧迫﹣﹣我想用这支笔,创造一个伟大的时代,一个和我苟延残喘的余生截然相反,伟大而漫长的时代。

我确实开始了。我总是把自己困在桌前,只要一拿起那支笔,无数思绪如海啸般翻涌而至,将我的灵魂劈成两半,然后细致地把最后一丝空气挤出我的身体,填满所有空缺,扼住我的咽喉。它淹没我,又承载我,我想大叫,挣扎,却发现连喘息的力气也被剥夺。我能做的只有书写和祈祷,祈祷我的手能写得快一点,再快一点,让它流淌得更快一点,流淌到给我的大脑空出哪怕一点。

可是明明除了我没人能看到这个时代不是么?宏大或渺小,辉煌或衰败,都与我无关。这算什么信仰么?我不知道,我只是觉得再慢一点我的命就要没了。

这是我得到它的第一个月。

(三)

太远了,我离这个时代太远了,它是如此完美,我该怎么样才能离它近一些?我想活着了。

去医院的次数越来越频繁,我能清晰地感受到自己正像个漏气的气球,病变的部位是一个小口,让生命从肉体开始干瘪。但我想,没关系,我还有手、大脑和那支笔。

我想我并没有理由因此减缓进度。我依旧俯在桌前,没日没夜地写。稿纸越堆越多,我将它们整理起来,很厚,摞起来有我大半个拳头那么高。我偶尔会痴迷地看着它们,不,不需要翻开,我确信那里面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我都烂熟于心。我只是注视着,仿佛就能看见那个自我笔下诞生的伟大时代,无上的荣光平等照耀着里面的每一个人。

我开始更多地吐血,那种黏稠的,颜色或深或浅的块状物。我不知道它们是如何从我身体里剥脱,但我觉得它像那个时代的朝阳,温热,醒目,还有什么会比它更像呢?

姐姐偶然一次在我睡着后进了房间。我睁眼时发现她坐在床边,低垂着头,桌上是几张忘了收的稿纸。她估计是察觉到了我的动静,转过身来,有些勉强扯了扯嘴角。她看不到我的作品,我清楚,前面无数人的崩溃足以证明。她把我扶起来,靠在床头,然后有些犹豫着问我,可不可以陪她聊聊天,她想听我说说话。

当然可以。我又想起了那个时代,我不傻,当然知道关于作品本身的一点都无法流露。但我惊喜地发现,她能听见我对那个时代的夸耀和评价。我像是饿了太久的野兽,迫切地啃食着眼前的食物。我疯狂地倾倒着这一切,全世界的赞美词在它面前也会自惭形秽。那些字词自由地倾泻而下,与此同时我几乎能听到它们形成的浪潮如血液般在我体内每一根血管里涌动奔流。

我其实还没有讲完,不,一半也没有。但我注意到了姐姐的沉默。我停下来,她依旧注视着我,湖绿的眼睛透出浓浓的忧伤。我于是笑起来,尝试安慰她。我告诉她,她美丽的眼睛在那个时代里找不到合适的参照,因为那里可没有这样沉重的悲伤。她也轻轻跟着笑起来,只是依旧沉默,伸手抚了抚我的发顶。

她很快就出去了,留下一句让我好好休息。我靠在床头,闭上眼,感受自己的动摇——我想活着,见证这个时代。

这是我得到它的第三个月。

(四)

我确信我就要能亲历那个时代了。

医生说在医院继续待着意义不大,我不会再有任何好转。但可以让我回家,再好好休息一阵子。后面的话他没有说,但我们都知道那是什么。

我终日窝在房间里,这样的生活本该枯燥折磨。但于我而言恰恰相反,我更多地看见那个时代,它的荣光终于也照耀在我身上。我总是会回忆起第一天,从医院回来,拿到它的第一天。它的上一任主人问我,愿意收下吗?我点点头。

我愿意,我当然愿意。我已经不剩多少时间了。我用枯柴一般的手指握住那只笔,皮肤像塑料膜紧紧包裹着骨骼。我那用药盒堆砌出的生命已将燃尽,我笔下的辉煌文明却是旭日初升。我还记得那位前任主人和我说过的话,伟大与信仰才是这支笔的诅咒。我当时耸耸肩,告诉他,没关系这些我都没有。而如今,我还会告诉他,没关系,这样的伟大有整个时代的人为我见证,而我才应是他们的信仰本身,我是他们的造物神。

在某一个深夜,我来到了这个时代。起因非常简单,我看到了一扇门,脑中的声音告诉我,拿上我所写下的东西,打开这扇门,就能遇见它。我迫不及待地随手扯出一张,试探着伸手推开,迈出第一步时,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在了我身上。它是如此崭新,恢宏,处处透露着生机。我的身躯也不再虚弱,不再干瘦,如同服下了可以让时间倒流的神药,健康的生命就这样回到了我手上。这算是礼物么?我开始大笑,笑到跪倒在街头,笑到眼前模糊,涕泪横流。它果然伟大,伟大到连我这个作者也不得不为之折服,它才是最完美的造物。

车从远处驶来,我还没来得及躲避,一声巨响后,我浑身瘫软,倒在血泊中。

(五)

"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请节哀。"医生推走盖着白布的病人,只留那位年轻女人和老人一起待在原地。

"爸爸……,对不起,是不是我哪里没做好?"女人哽咽着,从破碎的喘息中挤出音节,"我早该……早该在看到他写的东西时就更多关注他一些……,这样他是不是就能……不那么痛苦地走掉?"

"不,你不要自责,我们都不想事情变成这样。"老人叹了一口气,泪水填满他脸上因过度操劳而形成的沟壑。"你可以告诉我,他当时……被抬上救护车前,带下来的那张纸上,写了什么吗?"

"那上面写的是……'我什么时候才能去死'。"

这是他得到这支笔的第168天。

上一章 飞鸟与蜻蜓不同路 闲落山文笔集最新章节 下一章 杂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