镜头转到几千公里外的露西亚。邦克市的七月,天黑得很晚,白夜虽然快结束了,但傍晚的天空依然是一种介于蓝和金之间的奇异颜色,像一块被谁不小心打翻了的调色板。
瓦洛克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开的不是国务文件,而是一份用古文写的、密密麻麻印了好几页的资料。资料的封面标题是:《古国传统婚俗——三书六礼及历代婚礼服饰考略》。
历史顾问坐在他对面,额头上渗着一层薄汗。
“总理,”顾问小心翼翼地说,“这份资料是我找古国那边的一个民俗学教授整理的。内容比较多,您要不先看目录?”
瓦洛克没理他,直接翻到了第三页。
他的目光落在一行字上:“六礼者,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是也。”
他沉默了几秒,抬头问:“什么是纳采?”
顾问擦了擦汗:“纳采就是……男方家请媒人去女方家提亲,带一只大雁作为礼物。”
“大雁?”
“对,大雁。因为大雁是候鸟,顺阴阳往来,象征男女双方各守其分。现代人没有大雁,一般用茶叶代替。”
瓦洛克的目光微微一动:“茶叶。”
“对,茶叶。所以您之前准备的茶叶,其实已经踩在‘纳采’的门槛上了。”
瓦洛克低头在那个“纳采”旁边用圆珠笔画了一个圈,动作郑重得像是在签署一份外交协议。然后他继续往下看,目光在“请期”上停了一下:“请期是……挑日子?”
“对,就是男方家选定婚期,备礼告知女方家,征求意见。”
瓦洛克点了点头,在“请期”旁边也画了一个圈,然后说了一句让顾问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的话:“那我们下周去,算不算‘请期’?”
顾问张了张嘴,想说“您这是去交茶,不是去请期”,但看了一眼瓦洛克认真到近乎虔诚的表情,把这句话咽了回去。他想,对这位总理来说,每一次登门都是“请期”,每一盒茶叶都是“纳采”。
他不是在走一个流程,他是在用他能理解的方式,去接近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文化。
瓦洛克继续翻页。第六页是一整页的彩色插图,画的是古国不同朝代的婚服。他翻到那一页的时候,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幅明制婚服的复原图。图中的女子头戴凤冠,冠上缀满了点翠和珠花,两条长长的流苏垂在耳侧;身穿大红圆领袍,广袖宽身,绣着金线的云纹和凤纹在灯光下微微发亮;腰间束着玉带,裙摆下露出一双红色的绣花鞋,鞋头上缀着小小的珍珠。
瓦洛克盯着那幅图看了很久,久到顾问以为他睡着了。
“总理?”
“她说她喜欢这个。”瓦洛克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顾问愣了一下:“谁?”
瓦洛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图注上那行小字上:“明代婚服,俗称‘凤冠霞帔’。明太祖朱元璋之马皇后曾下旨,准许庶民女子出嫁时可穿戴凤冠霞帔,此制遂通行于民间。”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读完了那行小字,然后把这一页折了一个角。
“马皇后。”他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像是在记住一个很重要的人。
顾问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他的表情,试探着问了一句:“您是不是……想找一套这样的婚服?”
瓦洛克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有一种顾问从未见过的光——不是政治家的锐利,不是外交家的审慎,而是一种很单纯的、几乎可以称之为“温柔”的东西。
“帮我查一下,”瓦洛克说,“哪里能找到真正的、古国明朝样式的凤冠霞帔。”
顾问张了张嘴,想说这种东西就算有也是博物馆里的文物,不可能拿出来给人穿;想说复原的工艺极其复杂,一套做下来至少要几个月甚至一年;想说您是一国总理,身份敏感,这些东西最好通过正规渠道、由专业团队来操作……
但他看到瓦洛克的表情,所有的话都变成了一句:“好的,我去查。”
有些事,是不需要讲道理的。就像一个人愿意为了另一个人的一句“我喜欢”,去翻几千页的资料、去研究一个陌生国家的婚俗、去找一套几百年前的衣裳。这件事本身,已经不需要任何道理来论证它的合理性。
瓦洛克把资料合上,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用圆珠笔写满的备忘录,在最新的一页上写了一行字:
“凤冠霞帔。明朝。马皇后。”
他写完这四个词,停了片刻,又添了一行小字:
“她小时候在博物馆见过。她说好看。”
文文没有跟任何人提过她跟瓦洛克说过的那句话。
那是她第一次去露西亚的时候,两个人坐在玛莎家的阳台上,看着涅瓦河上往来的船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
那天她穿了一条白色的裙子,风吹起来的时候裙角会飘,瓦洛克的目光总是不自觉地追着那个飘动的裙角。
她不知道怎么聊到婚礼的。也许是河上有一艘游船,船上有人在办婚礼,隐约能听到音乐声和笑声。
她看着那艘船,忽然说了一句:“我小时候跟我爸去省博物馆,见过一套明朝的婚服。凤冠特别漂亮,上面全是宝石和珍珠,霞帔上绣着金色的凤凰。我爸跟我说,那是古代新娘子穿的衣服。我站在那个玻璃柜前面看了好久,怎么都不肯走。”
瓦洛克当时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后来我查资料才知道,明朝有个马皇后,她说过一句话——‘凡嫁娶,皆可服凤冠霞帔。’意思是说,不管你是公主还是老百姓,结婚的时候都可以穿凤冠霞帔。我觉得这句话特别了不起。在那个时候,能有一个人说‘大家都一样’,真的很难得。”
她说完这段话的时候,瓦洛克伸手帮她拢了一下被风吹乱的头发。
她以为那只是一个普通的、随意的动作。
她不知道的是,第二天瓦洛克就让人去查了“马皇后”和“凤冠霞帔”的所有资料。
文文也从来没有跟瓦洛克提过“三书六礼”那些事。那些词她自己都说不全,只是有一次在电话里随口提了一句“古时候结婚好麻烦,要好多道手续,什么纳什么请什么亲迎”。她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没当回事,说完就忘了。
但瓦洛克没有忘。
他的备忘录上,在那行“凤冠霞帔”的下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
“三书六礼。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亲迎。下次去古国,要问清楚她家需要哪些。”
他不知道哪些是古国现代人还保留的,哪些是已经被简化掉的。但他觉得,既然文文小时候站在博物馆的玻璃柜前看过那套凤冠霞帔,既然她对那些古老的东西有过那样深刻的向往,那他就应该去了解。
哪怕只是了解,也是一种尊重。
文文对这些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瓦洛克下周要来,要带着大红袍来,要进那个“先交茶才能进”的门。她不知道的是,在那盒大红袍的背后,还有一份几十页的资料、一本写满的备忘录、一整套关于凤冠霞帔的搜寻计划。
她不知道的还有很多。
比如她爸每天早上看什么新闻。比如她外婆半夜去客房“顺路”看过几次。比如她外公嘴上说“及格”,背地里把那套紫砂壶养了一遍又一遍。
但有些事,不知道也许更好。
知道了,她会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