瓦洛克的小女儿在看到母亲的采访后,给文文发了一条很长的话。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但更多的是一种奇怪的释然。
“文文你看到了吗?妈妈说的那些话。我觉得妈妈其实一直都……你知道吗她从来不跟我和姐姐说爸爸的坏话,一句都没有。小时候我不懂,觉得她是不在乎。现在我觉得不是不在乎,是不想让我们为难。你以后要是来了露西亚,我带你去见妈妈,她肯定会喜欢你的。她养的那两只猫都叫很奇怪的名字,一只叫茶,一只叫糖。你说她是不是很可爱?”
文文听完这段语音,眼眶湿了。
她给她回了一段文字:“你妈妈很了不起。替我谢谢她。”
她回了一个笑脸,然后说:“谢什么呀,以后都是一家人。”
“一家人”这三个字,让文文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六月的古国已经很热了,槐花的香气在傍晚变得格外浓烈,像是有人把一整瓶香水打翻在了空气里。知了在头顶不知疲倦地叫着,外婆和妈妈在厨房里烧晚饭,锅铲碰着铁锅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外公在堂屋里看新闻联播,音量开得不大,偶尔传出一句半句的播音员的声音。
这一切都太日常了,日常到让文文觉得有些不真实。
她的手机里存着一个跨国恋人的消息,她的心里装着几千公里外的一个国家和一个人,她的人生可能很快就要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但此刻,她只是坐在院子里,闻着槐花香,等着外婆喊她吃饭。
这就是生活最奇怪的地方。无论外面发生了多大的事,日子还是一天一天地过,饭还是一顿一顿地吃,觉还是一晚一晚地睡。世界不会因为某一个人的爱情故事而停止转动。
但也正是因为世界不会停止转动,那些平凡的、日常的、看起来不值一提的时刻,才显得那么珍贵。
文文把手机收起来,走进厨房帮外婆端菜。
晚饭是红烧排骨、清炒豆角、番茄蛋花汤。外婆的厨艺一如既往地稳定,排骨炖得软烂入味,豆角炒得翠绿爽口。文文吃了两碗饭,把汤喝得一滴不剩。
外婆看着她的碗底,满意地笑了笑,然后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说了一句:“对了,你外公昨天跟你老李叔他们下棋的时候,说漏嘴了。”
文文夹菜的手一顿:“说漏什么了?”
“就是说那个老毛子要来看白夜的事。”外婆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老李叔问了一句‘什么白夜’,你外公就支支吾吾地说‘就是那个什么……北极圈里的那种,凌晨两点天还亮着’。你老李叔也没多问,但我看他是听出点什么来了。”
文文放下筷子,心跳加速了几分。
“外婆,那——”
“别怕,”外婆给她碗里夹了一块排骨,“你老李叔那个人你还不知道?嘴上不把门的是他,但真正的大事他从来不乱说。再说了,就算他说出去了又怎样?又没有人知道是你。”
文文想想也是。
这个县城不大,但也没小到让每个人的隐私都无处藏身。她和瓦洛克的关系,知道的人仅限于她的家人和极少数密友。在这个信息过载的时代,秘密的保质期其实比人们想象的要长——不是因为没人好奇,而是因为大多数人都太忙了,忙着过自己的生活,没空去扒别人的底。
想到这里,文文稍微安心了一些。
饭后她洗了碗,给瓦洛克发了一条消息:“你猜外公今天下棋的时候跟人说了什么?”
瓦洛克那边刚好是白天,秒回了两个字:“说了什么?”
文文把外婆的话复述了一遍,然后加了一句:“我估计过几天全县城都要知道有个外国老头要来这儿了。但好在没人知道是你,应该只会当成一个普通的老头。”
瓦洛克回了四个字:“普通老头?”
文文忍不住笑了,打字过去:“对,普通老头。你来了之后记得穿普通一点,别穿西装,别打领带。就穿你上次那件圆领衫,挺好。”
瓦洛克发来一个表情符号,是一个竖起大拇指的emoji。
文文看着那个大拇指,心想这个人真的是越来越接地气了。以前他发消息都是规规矩矩的,标点符号都不带错的,现在居然会用emoji了。这算不算是一种“文化融合”?
她又想起一件事,打字问道:“你那个房子的事,怎么样了?”
瓦洛克这次回复慢了一些,大概是在斟酌措辞。最后他发来了一段话:“律师说可以操作,但要走流程。古国的法律对外国人购房有一些限制,我们需要找一条合法的路径。可能还需要一些时间。你别急。”
文文看着他这段话,目光在“我们”这个词上停了一下。
他说“我们”。
不是“我”,不是“律师”,是“我们”。
他已经在把这件事当成两个人的事来做了。
文文把手机贴在胸口,在黑漆漆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头顶的星星不多,但每一颗都很亮,像是被人一颗一颗擦过的。她想,那个国家的星星是不是也是这样的?还是说白夜的天空根本看不到星星,因为天根本就不够黑?
她想亲眼去看看。
瓦洛克在露西亚也没有闲着。
除了处理那些政治和法律层面的琐事之外,他在做一件看起来完全不“瓦洛克”的事情——学习古国的茶文化。
起因当然是因为外公那句“进门先交茶,后交人”。瓦洛克第一次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只知道这是一句玩笑式的“准入条件”,但后来他的古国事务顾问给他解释了一通,他才意识到这句话背后的分量。
“在古国文化里,‘交茶’不是让你买一包茶叶那么简单。”顾问是个四十多岁的古国通,说着一口流利的中文,“‘进门先交茶’这个说法,其实是从传统婚俗里衍生出来的。新女婿上门要带礼物,茶是其中很重要的一种。茶叶象征着忠贞不渝——因为茶树不能移栽,只能从种子种起,移栽了就活不了。所以古人用茶来比喻从一而终。”
瓦洛克听到“从一而终”这四个字的时候,沉默了很久。
顾问以为他不高兴了,连忙补充道:“当然这是老传统了,现在没有这么严格——”
“不是,”瓦洛克打断了他,“你刚才说茶树不能移栽?”
“对,茶树对土壤和环境要求很高,移栽很难成活。所以古人——”
“所以如果我要去她家,我必须带着茶?”
“对,带着好茶。”
“不是移栽的茶,是茶叶本身。”
“对。”
瓦洛克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很认真,像是在听一场重要的军事情报分析:“那你告诉我,什么茶最好。”
顾问想了想:“这个问题很复杂。古国茶的种类太多了,绿茶、红茶、乌龙茶、黑茶、白茶、黄茶……每一种下面又有几十上百个品种。适合送长辈的,一般推荐龙井、碧螺春、铁观音、大红袍这些。”
瓦洛克皱了皱眉:“龙井我试过,她外公说太淡。”
“那就不是龙井。碧螺春呢?”
“说像草。”
顾问嘴角抽了一下:“铁观音呢?”
“说像锅巴泡水。”
顾问深吸一口气:“那大红袍呢?”
“没试过。”
“那就试大红袍。正宗的武夷山大红袍,岩茶之王,香气醇厚,回甘明显。老人家一般都能接受。”
瓦洛克点了点头,在备忘录上记下了“大红袍”三个字。他的备忘录是用圆珠笔手写的,字迹工整得像是印刷体。备忘录上已经有了好几条关于古国茶文化的笔记,包括泡茶的水温、茶具的选择、不同茶叶的保存方法,甚至还有一句他抄下来的古国俗语:“水为茶之母,器为茶之父。”
顾问看到这些笔记的时候,内心受到了不小的震动。他服务过很多露西亚的高层客户,见过的“认真”有很多种,但像瓦洛克这样,为了讨好一个古国老人而专门研究茶文化的,他是头一回见。
“总理,”顾问忍不住说了一句,“您其实不用这么麻烦。老人家就是开个玩笑。”
瓦洛克抬起头看着他,那双深蓝色的眼睛里没有一丝笑意:“他说的每一句话,我都当真的听。”
顾问识趣地闭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