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三那年春天，朱云博站在讲台上，手心微微出汗。

下面坐着的是他实习学校的高一学生，三十多双眼睛齐刷刷地看着他。窗外的风吹动窗帘，阳光斜斜地洒进来，照在黑板上那几个粉笔字上——

《兰亭集序》。

这是他第一次真正以“老师”的身份站在讲台上。

“同学们好，我是你们这两周的实习语文老师，我叫朱云博。”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今天我们来学习一篇千古名篇——王羲之的《兰亭集序》。”

台下有人悄悄笑了一声，有人低头翻书，还有人偷偷在本子上画小人。朱云博努力让自己不去看那些小动作，目光落在教室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那里，曾经是他高中时最喜欢坐的地方。

“谁来给大家读一遍课文？”他按照备课笔记上写的步骤，抛出第一个问题。

教室里安静了一秒，紧接着响起稀稀拉拉的翻书声。坐在第三排的一个男生举起了手：“老师，我来。”

“好，那就请你。”朱云博冲他点点头。

男生站起来，声音有点发抖，但还是认真地读完了全文。读到“固知一死生为虚诞，齐彭殇为妄作”时，他明显顿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绊住了。

“读得很好。”朱云博笑了笑，“刚才你读到这一句的时候，为什么停了一下？”

男生愣了愣，挠挠头：“就是……感觉这句话好复杂，听不懂。”

教室里响起一阵附和的笑声。

朱云博拿起粉笔，在黑板上写下这一句，转身面向大家：“其实，这句话的意思并不难。‘一死生’，就是把生和死看成一样；‘齐彭殇’，是把长寿的彭祖和短命的人看成一样。王羲之在说——把生死、寿命长短都看作毫无区别，这是虚妄的说法。”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从一张张略显稚嫩的脸上掠过，忽然想起了多年前，他坐在教室里，听焦子傲给他讲这篇文章的样子。

“同学们，”他的声音不自觉地温柔了一点，“王羲之为什么要这样说？因为他在写这篇文章的时候，正是在一个非常美好的场景里——暮春之初，兰亭集会，山清水秀，朋友相聚。可就在这样快乐的时候，他突然想到，人生无常，美好转瞬即逝，所以他说‘俯仰之间，已为陈迹，犹不能不以之兴怀’。”

“老师，”一个女生举手，“那他是不是很悲观啊？”

“不，”朱云博摇头，“我觉得他是在清醒地面对快乐。他知道快乐会过去，所以更懂得珍惜当下。就像我们现在坐在教室里上课，看起来很普通，但很多年以后，你再想起这节课，可能会觉得——原来那时候的自己，也挺幸福的。”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自己都愣了一下。

原来，他已经开始像一个真正的语文老师那样说话了。

下课铃响了，教室里立刻热闹起来。学生们三三两两走出教室，有几个还特意跑到他面前：“老师，你讲得挺有意思的。”“老师，你是哪个大学的呀？”

朱云博笑着一一回答，心里却突然有一点空落落的。

——要是焦子傲能看到就好了。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一看，是一条微信消息。

【焦子傲】：实习第一天怎么样？小朋友们有没有被你迷倒？

朱云博忍不住笑出声，飞快地回了一条。

【朱云博】：迷倒不至于，不过我讲了《兰亭集序》，感觉还不错。

【焦子傲】：那必须不错，你可是我亲手带出来的语文老师。

【朱云博】：少来，明明是我自己努力的结果。

【焦子傲】：行行行，你最努力。晚上视频，给我看看你上课的教室。

【朱云博】：好。

他收起手机，走到走廊尽头，靠在栏杆上，看着楼下来来往往的学生。校园里的樱花也开了，粉色的花影在阳光下轻轻摇晃。

他忽然想起，高中那棵樱花树下，焦子傲站在他身边，对他说：“你写的作文里有最真的心意，这就是你的天赋。”

那时候，他只是一个拿着皱巴巴成绩单、眼眶通红的少年，连“老师”这两个字都不敢想。

而现在，他真的站在了讲台上。

手机又震了一下。

【焦子傲】：对了，下周我要去参加一个物理竞赛的集训，可能会比较忙，视频时间可能会少一点。

【朱云博】：那你加油！记得好好吃饭，别又熬夜。

【焦子傲】：知道啦，你也是。别光顾着备课，多睡一会儿。

【朱云博】：嗯。

他看着这几句简单的对话，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像春天的风，带着一点潮湿，一点温柔，还有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悸动。

北方的夜晚，风有点凉。

焦子傲从实验室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走廊里的灯有些昏黄，他一边走一边揉着酸胀的眼睛。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朱云博发来的视频邀请。

他快步走到楼梯口，找了个相对安静的角落，接起了视频。

屏幕里立刻出现了朱云博的脸。

“你那边好亮。”焦子傲笑着说，“你不是应该在宿舍吗？”

“我在办公室。”朱云博把手机举高一点，让他看到身后的黑板和堆满作业本的桌子，“刚改完今天的作业。”

“这么晚？”焦子傲皱眉，“你们指导老师也太压榨实习生了吧。”

“不是啦，是我自己想多看看他们的作业。”朱云博笑了笑，眼睛里有一点疲惫，却也有藏不住的认真，“我想知道他们哪里容易错，下次好有针对性地讲。”

焦子傲沉默了一秒，忽然有点心疼：“你以前做作业的时候，要是有你现在这么认真的老师，可能早就年级第一了。”

“那可不一定。”朱云博撇撇嘴，“我那时候可笨了。”

“你一点也不笨。”焦子傲脱口而出，“你只是……那时候还没遇到我。”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耳朵微微有点热。

屏幕那头的朱云博也愣住了，眼睛睁得圆圆的，像是被这句话击中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谁都没有说话。

最后还是朱云博先笑出声，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行了，你少自恋了。”

焦子傲也笑了，心里却悄悄松了口气。

“对了，”朱云博把手机转了个方向，对准窗外，“你看，我们学校的樱花也开了。”

屏幕里出现一片模糊的粉色，像被夜色晕开的水彩。风吹过，花瓣轻轻飘落，在灯光下像一场小小的雨。

“挺好看的。”焦子傲说。

“你那边呢？有花吗？”朱云博问。

“有。”焦子傲想了想，“不过是白色的玉兰花，开得很高，有点冷。”

“冷？”朱云博笑，“花还分冷热啊？”

“我们学校的花都长得特别端正，像物理公式一样严谨。”焦子傲一本正经地胡说，“你们学校的花比较……文艺。”

“那你呢？”朱云博忽然问，“你是严谨型，还是文艺型？”

“我？”焦子傲想了想，“我是——为了某个文艺青年，被迫文艺的严谨型。”

“去你的。”朱云博笑得前仰后合，“你怎么这么会说。”

视频那头的笑声透过屏幕传过来，像一阵温热的风，吹散了焦子傲一天的疲惫。

“对了，”朱云博忽然收敛了笑意，“你下周集训，真的会很忙吗？”

“嗯。”焦子傲点头，“早上八点到晚上十点，中间只有吃饭时间。可能没办法天天跟你视频。”

“那你也要记得想我。”朱云博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住了，耳根瞬间红了。

“我……我是说，”他慌忙解释，“你要是太累了，可以跟我吐槽，我随时听你说。”

焦子傲看着屏幕里他慌乱的样子，心里突然软得一塌糊涂。

“好。”他轻声说，“我会想你。”

这一次，他没有回避，也没有开玩笑。

朱云博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那……”他低下头，小声说，“我也会想你。”

集训开始的第一天，焦子傲就被安排了满满当当的课程。

早上是理论课，下午是实验课，晚上还有小组讨论。教室里、实验室里到处都是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数据，空气里弥漫着咖啡和打印纸的味道。

晚上十点，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宿舍，室友已经睡着了。他轻手轻脚地洗漱完，躺在床上，掏出手机。

屏幕上显示着一条未读消息。

【朱云博】：今天集训怎么样？累不累？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经是晚上十点半。

【焦子傲】：还行，就是有点累。

消息刚发出去，那边几乎秒回。

【朱云博】：那你快睡。

【焦子傲】：你还没睡？

【朱云博】：刚改完作业。

【焦子傲】：不是让你别熬夜吗？

【朱云博】：我这不是在为未来的祖国花朵负责嘛。

【焦子傲】：那你也要为未来的自己负责。

【朱云博】：好啦，我马上睡。你也一样。

【焦子傲】：嗯。

他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几秒，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很久，终于打出了一句话。

【焦子傲】：云博。

【朱云博】：嗯？

【焦子傲】：我今天在课堂上，听到老师讲了一个概念，叫‘观察者效应’。

【朱云博】：听起来好高深。

【焦子傲】：简单说，就是——当你在观察一个事物的时候，你的观察行为本身，会影响这个事物的状态。

【朱云博】：那跟我有什么关系？

【焦子傲】：有。

他停顿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焦子傲】：自从认识你之后，我好像也被你影响了。

【焦子傲】：我开始会在跑步的时候想起你背古诗文的样子，会在看到樱花的时候想起你拍照的样子，会在做物理题的时候，突然想到——要是你在，肯定又会说我‘太理性了’。

【焦子傲】：我以前觉得，人生就是一条直线，目标明确，方向清晰。但现在，我发现这条直线旁边，多了很多小小的分叉——它们都指向你。

屏幕那头沉默了很久。

久到焦子傲开始有点后悔，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就在他准备撤回的时候，消息终于来了。

【朱云博】：焦子傲。

【焦子傲】：嗯？

【朱云博】：你知道吗，我今天在讲《兰亭集序》的时候，突然想到了你。

【朱云博】：我跟学生说，要珍惜当下，因为很多事情，只有在回头看的时候，才会发现它有多重要。

【朱云博】：我发现，我现在就已经开始回头看我们高中的日子了。

【朱云博】：那时候我总觉得时间过得好慢，卷子一张接一张，每天都在担心考不好。可现在想想，那些和你一起晨跑、一起改错题、一起看樱花的日子，好像一眨眼就过去了。

【朱云博】：我以前以为，考上大学、当上老师，就是我人生的全部目标。可现在，我发现——如果这些目标里没有你，好像就没那么有意义了。

【焦子傲】：那你现在的目标是什么？

【朱云博】：现在啊……

【朱云博】：现在的目标，是成为一个优秀的语文老师，然后——

【朱云博】：然后，每年樱花盛开的时候，都能和你一起回到那棵樱花树下。

【朱云博】：不管我们在哪里，不管我们在做什么，都不要忘记彼此。

【焦子傲】：我不会忘记。

【焦子傲】：云博，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朱云博】：你问。

【焦子傲】：如果有一天，我不再是那个站在你身边、帮你改错题的人，而是……站在你身边，牵你的手的人，你会不会……觉得奇怪？

屏幕那头又沉默了。

这一次，沉默的时间更长。

焦子傲的心跳得飞快，他甚至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终于，消息跳了出来。

【朱云博】：不会。

【朱云博】：我只会觉得——

【朱云博】：终于。

焦子傲愣住了。

“终于。”

这两个字，像一颗小小的石子，落在他心里，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焦子傲】：那……从现在开始，可以吗？

【朱云博】：嗯。

【朱云博】：焦子傲，从现在开始，你不只是我最好的朋友了。

【朱云博】：你还是——

【朱云博】：我最喜欢的人。

宿舍里很安静，只有窗外远处的路灯发出微弱的光。

焦子傲躺在床上，盯着屏幕上那几个字，嘴角忍不住一点点上扬。

他从来不是一个轻易相信“命运”这种东西的人，他更相信公式、数据和实验结果。

但这一刻，他突然觉得，有些事情，好像真的是注定的。

比如，在那个冬日的下午，他伸手拍了拍那个拿着皱巴巴成绩单的少年的后背。

比如，在那个樱花盛开的春天，他们站在树下，拍下了那张照片。

比如，在无数个普通的夜晚，他们隔着屏幕，分享彼此的喜怒哀乐。

所有这些看似偶然的瞬间，最终汇成了一条清晰的线——

把他，引向了朱云博。

确认关系之后，他们的相处方式并没有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

还是会每天聊天，还是会互相吐槽作业和实验，还是会在对方熬夜的时候唠叨半天。

但有些东西，又悄悄不一样了。

比如，焦子傲会在跑完步之后，拍一张操场的照片发给朱云博，说：“今天的风很像你说话的声音。”

比如，朱云博会在批改作业的时候，看到一句写得特别好的句子，拍照发给焦子傲：“你看，这小孩的比喻比你写情书厉害多了。”

比如，他们开始在聊天记录里，多了一些以前不敢说出口的话。

【焦子傲】：云博，我发现一件事。

【朱云博】：什么？

【焦子傲】：我好像，越来越贪心了。

【朱云博】：怎么说？

【焦子傲】：以前，我只要能和你一起晨跑、一起学习，就很满足了。

【焦子傲】：后来，我希望能和你考上同一座城市的大学。

【焦子傲】：现在，我希望——每天早上醒来，都能看到你。

【朱云博】：那你可得努力了。

【朱云博】：毕竟，我未来可是要当语文老师的人，很抢手的。

【焦子傲】：那我就更要努力了。

【焦子傲】：我要成为一个足够优秀的人，配得上站在你身边。

【朱云博】：笨蛋。

【朱云博】：你早就已经配得上了。

大四那年，朱云博顺利通过了教师资格证考试，拿到了毕业证。

毕业典礼那天，他穿着学位服，站在校园的樱花树下，给焦子傲打了个视频电话。

“你看，我现在也是真正的‘准语文老师’了。”他在镜头前转了一圈，笑得灿烂。

“恭喜你。”焦子傲在屏幕那头鼓掌，“以后就是朱老师了。”

“那你呢？”朱云博问，“你的研究生录取通知呢？”

“在这儿。”焦子傲把录取通知书举到镜头前，“本校直博。”

“哇，焦博士。”朱云博故意拖长了声音，“那我是不是得对你尊敬一点？”

“不用。”焦子傲笑，“你对我好一点就行。”

“我一直对你很好啊。”朱云博反驳。

“那以后更好一点。”焦子傲说，“比如——考虑一下，来北方工作？”

朱云博愣住了：“你……你想让我去北方？”

“不是想让你放弃梦想。”焦子傲赶紧解释，“只是……我希望，我们能离得近一点。”

他看着屏幕里的朱云博，认真地说：“云博，我不想再隔着屏幕和你分享生活了。我想在你累的时候，能给你倒一杯热水；在你开心的时候，能站在你身边，听你讲你班里的趣事；在你难过的时候，能抱抱你。”

“我知道你一直想去南方，去那所你梦想中的学校。”他顿了顿，“但人生不是只有一条路。你可以在北方当语文老师，也可以继续考研究生，甚至可以在这边的学校里做你想做的事情。”

“我不是在逼你。”他最后说，“我只是……想把我的想法告诉你。”

视频那头沉默了很久。

朱云博低着头，指尖轻轻摩挲着学位服上的纽扣。

“你让我想一想，好吗？”他抬起头，看着镜头，“不是因为我不愿意，而是……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很大的决定。”

“当然可以。”焦子傲点头，“你慢慢想，我会等你。”

那天晚上，朱云博一个人在校园里走了很久。

他从樱花树下走到图书馆，从图书馆走到操场，又从操场走回宿舍楼下。

他想起高三那年，他站在樱花树下，对自己说——一定要考上南方的师范大学，一定要成为一名语文老师。

他想起大学四年里，他在课堂上认真听讲，在图书馆里埋头看书，在实习学校里一遍又一遍地练习讲课。

他想起每一次在讲台上，看到学生们认真听讲的样子，心里涌起的那种满足感。

——那是他一直以来的梦想。

可他也想起，在无数个深夜里，他拿着手机，和焦子傲视频，听他讲物理、讲实验、讲他的烦恼和喜悦。

想起每一次放假，他们在不同的城市见面，在陌生的街头并肩走着，聊着未来。

想起每一次分别时，站台上的拥抱和挥手，火车开动时眼里的泪水。

——那是他现在的牵挂。

梦想和牵挂，哪一个更重要？

他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