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潭水裹挟着死亡的寒意,从口鼻灌入,封堵了所有生的气息。
意识像断线的风筝,在墨色的深渊中飘摇下坠。
脖颈处的剧痛迅速被更深的麻木取代,血液流失带走体温,也带走了最后一丝挣扎的气力。
纷乱的幻象在彻底沉沦前反而清晰起来。
阿姒温柔的笑脸,齐羽宽厚的手掌,齐铁嘴算卦的身影。
下一秒又变成柳青穗倒在血泊中的尸体,烛阴断成数截的残躯。还有吴邪那张写满怨毒的脸,和那句淬毒的话。
“小哥就是被你害死的。”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
她累了。
累到分不清,也不想再分清了。
齐肆很少会产生这种念头。绝望无助,想一死了之。
上次一心求死,还是十二岁的时候。蛊毒寄生的过程像是深入她的骨头,侵蚀她的血脉,再潜入心脏扎根生长。
那时候的痛,磕破了头都抵不了万分之一。
意识即将彻底消散于黑暗的前一瞬,齐肆好像又看到了那个残缺的佛像。
与此同时,左手腕上那枚沉寂已久的银白色铃铛,毫无征兆地,猛烈震动起来。
不再是之前那种微弱断续的轻响,而是爆发出尖锐急促,几乎要刺破耳膜的激烈震鸣。
铃声不再是清凉的涓流,而是化为咆哮的洪钟,狠狠撞进齐肆即将沉寂的灵魂深处。
下坠的身体被一双手轻柔的接住,齐肆回过头的一瞬间,眼泪毫无征兆的落下。
“安澜…”
眼前的虚影一如当年,扎着麻花辫,穿着粗布衣。脸上的笑容却没了曾经的明媚。
也是,经历过那么可怕的事,怎么还会笑得出来呢…
安澜的笑中染了些苦涩。她唏嘘自己识人不清,更心疼眼前这个朋友。
齐肆十七岁时的历练任务是窃取青峦峰的罪证。她当时武艺不差,但少年心性,行事浮躁了些。不仅被发现了,还受了伤。
她途径一间村子。浑身的血污和蛊纹吓哭了村口玩闹的孩子。被村民驱赶的时候,是安澜站出来挡在她的身前。
人人都说她是灾星,偏偏这个瘦弱的女孩坚定的为她挡住流言蜚语,筑起了一道温暖的墙。
明明她们年龄相差不大,都是17岁的年龄,安澜却像个姐姐照顾她。齐肆的腿在青峦峰时被铁钉贯穿,安澜将她背去了自己家。
铁钉没有贯穿骨头,齐肆拔了之后胡乱撒了点药就算好了。她一向嫌麻烦,身上的伤都是随便包扎,换药也想不起来,全靠伤口自己长好。
安澜却不一样。她会记得齐肆身上有哪些伤,会记得换药的日子,还会记得要忌口。
“不可以吃辣的,会发炎。我给你煮了山药鸡肉粥,来吃这个。”
她对任何人都这么温柔,这么善良。齐肆明白自己的处境,一直待在她家,对她不好。
安澜虽然把她藏了起来,可纸包不住火。她不想给这个唯一对她好的人惹麻烦。伤还没好全,齐肆就留下了自己仅剩的钱离开了。
再次见面时,温暖的笑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
村子附近有一伙山贼。他们占山为据,烧杀抢掠。那天划拳赌酒的老大输了一吊钱。满心烦闷在下山时撞上了要去买鸡蛋的安澜。
几个要说法的村民,不是被直接打死,就是打了个半残。还有的只剩一口气吊着。
齐肆没有直接杀了那个老大。她砍断了老大的四肢,划开了颈动脉,让他受尽痛苦,饱经折磨,最后才断气。
老大死了,安澜的仇也报了。但青峦峰还会有新的老大,只要那群人还在,村子就永无安宁之日。
说实话,齐肆并不喜欢村子里的人,他们的死活跟她毫无关联。可那些人是安澜的家人,是她守护过的人。
村民的驱赶和安澜守护的身影在齐肆的脑海中渐渐重叠。她提起剑,走向了青峦峰。
腥风血雨的一晚过后,青峦峰八十人,无一活口。
齐肆回道观的途中又经过了那个村子。这一次,她身上的血污更多了,村民却不再对她恶语相向,为她让开了一条回家的路。
因为安澜,她原谅了村子里所有的人。
但这个村子,她再也没有来过。
她忘不了那天。十七岁的少女背着另一个十七岁的少女,从野兽遍布的山林走回家。
齐肆庆幸自己的字写得还能入眼,亲手给她写了墓碑。
昭昭如愿,岁岁安澜。
“小齐妹妹,回去吧,还有人在等你呢。”
“别再伤害自己了好吗,你不是答应过我吗?”
“要好好照顾自己啊。”
安澜的虚影抱住了齐肆,冻到麻木的齐肆竟感受到了一丝暖意。她在用灵魂温暖她,唤醒她。
虚影彻底消失的那一刻,齐肆猛地睁开了眼睛。
冰冷的潭水再次呛入气管,剧烈的咳嗽和窒息感都昭示着她还活着的事实。
脖颈处传来火辣辣的刺痛。匕首确实划破了皮肤,只不过并不致命。
真实的痛感就是最有效的清醒剂,瞬间将她从那种自我放弃的浑噩中狠狠拽了出来。
好可惜啊,她又没死成呢。
手腕上的铃铛还在疯狂震响,每一声都像一记重锤,敲打在她混沌的意识上,驱散那些层层叠叠,真伪莫辨的幻象残影。
所见皆虚妄,唯守本心真。
从她斩杀心口蜈蚣后,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一切。
吴邪的背叛和指控,柳青穗和烛阴的惨死,温馨家庭的诱惑,乃至最后这引导她自戕的绝望。
全都是蛊毒残余力量,针对她内心最深的恐惧和渴望,编织出一环套一环的致命杀局。
目的,就是在她最脆弱的时刻,彻底摧毁她的意志,引诱她自我了断。
好险,差点就死在这了。
如果不是这清心铃在最后关头激发了效果,爆发出远超寻常的威能,她现在恐怕真的已经是一具沉在潭底的尸体了。
后怕让齐肆打了个寒颤,同时也激起了滔天的怒火。
耍我?一次不够,还来连环套?差点真把爷送走?!
行!你们牛逼!
那现在,轮到我了!
求生的欲望和被戏耍的愤怒,在她濒临枯竭的身体里轰然点燃。
她不再去纠结眼前景象的真假,也不再徒劳地试图分辨,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破出去!不惜一切代价,逼出这该死的蛊毒!回到真正的现实!
这才是她,即使已经陷入绝境,已经想要一死了之。但只要看到了一丝希望,哪怕非常渺茫,她都会死死攥在手里。
破水而出,岸边景象变回了最初的迷雾森林。
齐肆没有爬上岸,她再次潜入潭底,果然在水下看到了蜈蚣。
有间客栈的寒潭是掩盖真相,而这里的寒潭是营造假象。真正的蛊虫在潭底!
沧澜出鞘,斩尽邪祟。蜈蚣的身体彻底爆裂,森林的迷雾终于散了。
齐肆的意识瞬间回笼,浮出水面立刻吐出了一大口夹杂着蜈蚣尸骸的黑血。
她抬起手,手腕光洁如初。拉开衣领,身上也只有旧伤,蛊纹彻底消失了。
柳青穗快步走过来,蹲下身,检查了一下她脖颈的伤口,皱了皱眉:“还好,划得不深,没伤到要害。你这丫头,对自己可真够狠的。”
“师姐……”
齐肆看着光洁的手臂,声音都有些发颤,“师姐……我成功了…?”
“蛊解了…真的解了…我赢了,我赢了!”
“我不用变成傀儡了!我不用死了!”
好开心啊,可为什么齐肆会想哭呢。
大概只有一句话能诠释了。
往事暗沉不可追,来日之路光明灿烂。
昭昭如愿,岁岁安澜。